裴淑娴一开始还真的被李奶娘给唬住了,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陡然咬紧了牙关:
“郑时芙,你别以为你读了两句书就能唬我!我如今不过是怀疑,也没将你定罪!只是要将赃物交给官府百官!”
裴淑娴看着自己鞋上的血污,眼底染上一抹嫌恶。
她冷笑一声,是铁了心想要在众人面前折辱她:“这赃物恰好在你身上!那你还不得把赃物脱下来?”
时芙仍旧是站在原地,神情没有丝毫退缩,也不带任何惊慌。
她挺直了脊骨站在那里,站在一众凶神恶煞的官兵面前。
此时此刻,从前那个在郡主面前被迫伏低做小、低声下气的可怜女人,好似终于不复存在了……
只留下她,一个倔强的、不甘的,与郡主平等的灵魂。
“大周律法规定,妇女犯罪,不允裸刑。若怀疑女子贴身私藏赃物,只允许女役单独密室搜检,更严禁男性衙役当众脱衣。”
时芙对上裴淑娴愤恨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方才郡主说没有诬告,是因为没有立案。”
她用她的话去反驳她,逻辑缜密:“那么没有立案,仅仅凭猜测怀疑,甚至连女役都不允许搜我的身。”
裴淑娴闻言,忽然便是哑口无言了起来。
她骤然一顿,错愕将视线挪向身边的京兆尹,又是呐呐地问:“赵大人,律法上真的有这样的记载吗?”
裴淑娴瞧见郑时芙引经据典的样子,心中莫名浮现出些许的屈辱,她还真就不信了!
“她一个乡野村妇能记住这么多律法?甚至是连我都记不住的东西!定是她信口胡诌的吧!”1
可那赵大人目光却是紧紧的盯着时芙,神情微动,好似久久的都未回过神来,甚至都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赵大人!”裴淑娴的声音陡然尖锐了起来。
京兆尹浑身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
他咽了咽口水,又是连忙点头:“是!是!她说的是真的!一字一句,是与律法分毫不差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撼的瞪大了眼睛,望向时芙那张倔强的脸。
若只是一回,能说这个女人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可她回回都能说得这样准确,说明她是真真切切,通通将那些繁琐的法律条款背下来了呀!1
天底下,从未有女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是一个出身卑微、命如草芥的女人!
若她是个男儿身,只怕都能去考科举了!
裴淑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更是感到了一股莫名的不甘、羞辱、愤恨。
郑时芙这样低贱的女人,此刻依靠着律法便衬得她浅薄无知,竟好似比她还高贵了几分一样!
只听京兆尹的话在耳畔传来——
“郡主不能脱她的衣裳!若是真想要指控她,便只能将带她带回公堂审问。”
时芙听见京兆尹的话,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心中似乎什么饱满的东西溢了出来。
从前殿下教她,说她学习律法,能为如她一般的女子讨回公道。
可书卷浩如烟海,太多了,她越学便越觉得自己无知,越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可笑。
而世间的变数更多,更叫她无所适从。
时芙知道自己位卑言轻,势单力薄,她不确定自己能做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离了殿下到底能改变什么。
她的心中也曾起过退缩的念头,可瞧见殿下那双漆黑的眼瞳,这样的念头顿时便消了。
她只是埋头学着,前路漫漫。
她不明白未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这样汲汲营营的学,到底能起什么用处。
可今日,时芙竟然惊觉——
她读了书,识了字,第一个救的竟不是旁人,而是她自己!
她能这律法护住了自己,让她在小宝面前,保全了自己为人母的尊严。
裴淑娴死死地咬住了牙关:“那便把她带到官府去立案!”
“赃物都在她的身上,她的偷盗还能有假?我是苦主的女儿,便就是要控告她!”
裴淑娴说着,又是扭头,冷笑着望向了京兆尹:“赵大人,本郡主这事总是合乎律法了吧?”
“你不会也和这个贱婢有什么首尾,想要开始偏袒她吧!”
裴淑娴此话刚落,京兆尹便是急急的摇头:“郡主言重!郡主言重了!”
“您方才说的一切是合乎律法!若是您要控告她,她是得去公堂走上一趟的!”
京兆尹说完这话,招了招手,便是打算将人带去官府。
两个官差急急上前,神情和态度倒不似从前那样是恶劣,反倒是隐隐之中,带上了几分恭敬。
“您……劳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时芙点了点头,她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不担忧后续的事情。
她嘱咐李奶娘好好地照顾小宝,便打算跟他们前往京兆府。
可一行人还未起程,便忽然听见裴淑娴冷冷的声音。
她微微翘了翘嘴角,又是说:“赵大人,恐怕您是忘记了什么东西吧?”
赵大人一愣,又是疑问地转头看她:“什么?还请郡主明示?”
“她穷凶极恶、罪大恶极!方才还伤害了衙役,王府距离京兆府这样的远,若是她在路上伤人,可如何是好?”
裴淑娴缓慢地抬了眉骨:“所以,她得戴上木枷,才能一路从王府走出去!”
此话一出,屋内骤然一静。
裴淑娴又是对着京兆尹逼问:“本郡主说的有没有错?到底能不能这样干!?”
京兆尹微微蹙眉,又是缓慢的点了点头。
妇人重罪待审,又有伤人风险,是需要严格看管的。
不过这样的木枷通常都是用在杀人犯的身上,如今……
耳畔传来裴淑娴咄咄逼人的声音:“她可是偷盗御赐,这罪不重吗?”
“是……是……”
京兆尹说着,叹了一口气,又是给了身边差役一个眼色,差役便是急忙拿来了木枷。
“郑氏,这不过是暂时的,若是之后判你无罪,你便能回来了。”
裴淑娴看见郑时芙逐渐苍白的脸色,心中终于得意了起来。
她便是要让这个贱婢带着木枷,从王府出来,一路走到京兆府。
让所有人都来看看,她到底是如何的下贱!如何的卑劣!
等所有人都知晓她偷盗御赐,她便再也抬不起头!
到那个时候,周培方想要和她重修旧好,便也会顾及她声名狼藉,与她再也不可能了!
眼见着差役将木枷拿到了时芙的跟前,又是有些艰难的要往时芙的脖子上扣。
裴淑娴心中终于多了几分畅快。
“等等!”
两个差役的动作一顿,便听见郡主得意洋洋的话——
“跪下啊!”
“郑时芙,你不是很懂律法吗?现在重罪待审,要戴木枷了,你为什么不跪下!”
郡主说得没错,一般而言,有嫌疑的犯人都是要跪下受枷的。
李奶娘的脸色一变,错愕地抬头望向时芙。
时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叫自己稳住心神,她缓慢的闭上了眼睛。
真是不巧,原本只是殿下一句话的事情。
可是今日殿下公务缠身,此刻身处宫中,不可能为了她抛下公务。
更不可能有如神兵天降一般,忽然出现在她的身前。
时芙知晓,今日的屈辱是躲不过去了。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清者自清,京兆尹不是一个坏官,案件审理过后,定是会还她一个公道。
时芙想着,咬紧唇瓣,又是转头望向了李奶娘。
小宝此刻正被李奶娘抱在怀里,瞪圆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向了时芙的方向。
感受着时芙宁静的眼神,李奶娘的心头一酸,急忙伸手捂住了小宝的眼睛。
瞧见小宝什么都看不见了,时芙才终于垂下头,又是缓慢地要跪下。
就在此刻——
门外匆匆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
只听见青书声如洪钟,响彻云霄:“殿下在此,我看谁敢!”
时芙的动作一顿。
屋内众人缓慢的抬起头来,便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子逆光而来。
光线勾勒他头顶的玉冠,将他石青色的朝服衬得流光溢彩。
他身着一身石宽袍大袖,此时此刻,有如天神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