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两把枪顶在脑袋上,王言没有慌张,并决定一会儿把这两个人的五肢打断慢慢玩。
他动作不乱,仍旧稳稳的夹着菜,目光却是落在了旁边的沈嘉文的身上。
沈嘉文下意识的想要逃避王言的目光,但是终究...
“傅总这消息倒是灵通。”王言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慢条斯理地啃着,油亮的酱汁顺着指节滴在桌布上,他也不擦,只把骨头轻轻搁回盘沿,“不过您这‘恭喜’二字,听着倒像是提前预祝我进局子。”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低笑,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像砂纸磨过老木头:“言哥说笑了。我傅国生混这行十几年,最信一条——钱能压事,也能压人。可压不住你。”
林宇婧正用筷子尖拨弄着一碗清汤里的豆腐,闻言抬眼,目光扫过王言嘴角未褪的淡笑,又垂下眼睫,把汤勺轻轻一转,舀起半勺浮着油星的汤水,没喝,只盯着那层薄薄的热气。
许平秋放下筷子,抽出张纸巾按了按嘴角:“傅国生?那个搞医疗器材进口的?上个月刚拿下省二院三个标,听说跟卫健委某位处长打过三次高尔夫。”
“不止。”王言终于擦了擦手,从裤兜里摸出一部旧款诺基亚——屏幕碎了三道裂痕,边角泛黄,连充电口都缠着黑胶布。他按下开机键,屏幕幽幽亮起,锁屏壁纸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穿白大褂的男人搂着妻子,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背景是七十年代某家医院门诊楼前的梧桐树。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手写着“1978.05.12”。
他没解锁,只把手机推到桌沿,让屏幕朝向林宇婧。
林宇婧瞳孔微缩。
那张照片她见过——在市局刑侦支队绝密卷宗《梁晖案关联人员图谱》第十七页附件三里,编号为“X-0723-1”,标注为“疑似梁晖生父,已故,身份存疑”。卷宗备注栏潦草写着:“家属拒绝采样,骨灰盒无编号,火化记录缺失。另查,该照片曾于2003年出现在羊城某旧书市场二手相册中,购得者为陈永兴胞弟,已于2019年溺亡。”
“他认得这张照片。”王言声音很轻,却像刀片刮过玻璃,“傅国生昨天下午三点,去了趟南岸殡仪馆。没烧香,没献花,就在骨灰寄存室B区第七排,站了整整四十一分钟。监控拍到他戴着手套,反复摩挲第七排第三格的金属门——那格编号是B7-03,空的。”
许平秋喉结动了动:“B7-03……那是梁晖母亲的格位。去年清明,我们去调过档案,登记姓名是‘周素云’,但火化证签发日期比死亡证明早了三天。”
“对。”王言端起茶杯吹了口气,热气氤氲中,他眼神冷得像手术刀,“傅国生知道那格子是空的。他知道梁晖母亲的骨灰盒,早被换成了一罐掺了石膏粉的面粉。”
包厢门被轻轻叩响三声。
服务员端着一壶新沏的菊花枸杞茶进来,放下后欲退,王言忽然开口:“小妹,麻烦把你们后厨今天所有采购单,复印一份给我。”
服务员愣住:“啊?这……老板没吩咐过……”
“那就现在打电话问。”王言把一张湿透的百元钞票推过去,钞票上还沾着方才排骨的酱汁,“就说有位姓傅的老板,刚订了二十份‘清炖狮子头’,要配纯手工剁的猪肉糜——剁肉师傅,必须是左手惯用。”
服务员迟疑着接过钱,手指触到钞票边缘黏腻的酱色,忽然浑身一僵。她飞快抬头看了王言一眼,又迅速垂眸,小跑着出去了。
门关上后,林宇婧终于开口:“你认得她?”
“不认识。”王言给自己续上茶,水汽腾起,模糊了他半张脸,“但我知道,她左耳垂上有颗红痣,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姜末。三年前,她在‘俏佳人’后厨做过切配工——就是陈永兴那家会所。而陈永兴的账本里,每月十五号固定有一笔三千八百块的‘厨房杂费’,收款人叫‘阿梅’。”
许平秋猛地坐直:“阿梅?梁晖案卷里提过!那个给梁晖送过三次‘止痛贴’的女人,户籍注销于2021年,死因是‘突发心梗’,尸体在停尸房放了五天没人领。”
“停尸房?”林宇婧指尖一顿,汤勺碰在碗沿,发出极轻的“叮”一声,“……那具尸体,是我们法医中心解剖的。肋骨第五根左侧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牙槽骨密度异常增高——长期咬合硬物导致。另外,胃里残留物检测出微量乌头碱,但浓度不足以致死。”
王言笑了:“所以她不是死于心梗。是被人喂了掺乌头碱的安眠药,再用重物压住胸口,伪造窒息假象。而压她胸口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两把刚收缴的枪,“是这种型号的手枪消音器底座。重1.7公斤,圆弧形,压在胸骨上,会留下半月形压痕——可惜你们解剖时,那具尸体已经被‘好心人’火化了。”
窗外,一辆银灰色奔驰S600缓缓驶过饭店门口,车窗贴着墨色隔热膜,看不清内里。但王言眼角余光捕捉到,副驾座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羊绒披肩——和三个月前,梁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时,站在他身侧那位“私人健康顾问”所披的款式一模一样。
电话又响了。
还是傅国生。
王言没接,任它在桌面上震动,像一颗即将引爆的心脏。
许平秋盯着那部诺基亚,忽然道:“你早知道傅国生会联系你。”
“嗯。”王言终于接起电话,声音懒散如常,“傅总,您这电话打得真巧。我刚想起来,您名下有家‘康源生物科技’,注册地址在白云区钟落潭镇工业路17号——那栋楼,十年前是羊城制药厂第三分厂,专产一种叫‘维血宁’的注射液。2004年,该厂因‘原料污染事件’关停,当年有批货流向不明。而梁晖父亲,恰好是那场事故的首席质检员。”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傅国生的声音再响起时,没了笑意:“言哥,有些路,走上去就下不来。你拿七千万,够买陈永兴下半辈子闭嘴。但你想撬开我的嘴……得先问问,你那部诺基亚里,存着的究竟是谁的骨灰照片。”
王言低头,拇指缓慢摩挲着屏幕裂痕——其中一道,恰好横贯在照片里小男孩的眼睛上。
“不劳您操心。”他忽然把手机翻转,摄像头对准自己右腕内侧。那里没有手表,只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弯如月牙。“您应该更关心这个。2003年11月7号,羊城中心医院急诊室,有个六岁男孩送来时手腕动脉被割开,失血性休克。病历写着‘自残未遂’,签字医生叫……梁卫国。”
林宇婧的汤勺“当啷”一声掉进碗里。
许平秋的茶杯停在半空,几滴茶水溅在袖口,洇开深色痕迹。
傅国生在电话那头深深吸了口气,像潜水员沉入深海前的最后一口空气:“原来是你。”
“是我。”王言把手机扣在桌面,裂纹在灯光下泛出蛛网般的光,“所以别跟我玩‘你猜我知不知道’这套。我现在只问一句——梁晖最后见的人,是不是你?他交给你那支U盘,现在在哪?”
电话断了。
包厢里只剩空调低鸣。
王言慢悠悠剥开一只橘子,掰下一瓣塞进嘴里,酸涩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忽然问:“老许,你信命吗?”
许平秋没答。
王言自己笑了:“我不信。我只信因果。陈永兴砸锅卖铁凑七千万那天,他抵押的房产证上,土地使用权终止日期是2023年12月31号——正好是梁晖失踪后整三年。而傅国生公司账户,过去三个月有七笔‘咨询费’,每笔九十八万,收款方全是同一家离岸公司。九十八万……”他吐出一粒橘络,“梁晖身份证号尾数,就是980127。”
林宇婧忽然起身,拉开包厢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取出一张A4纸,推到王言面前。纸上打印着两行字:
【羊城大学附属医院2003年11月急诊记录】
患者姓名:王言(化名)
主治医师:梁卫国
下方,是医生手写的补充说明,墨迹已微微晕染:
“患儿腕部创口呈锯齿状,非自伤特征。追问病史,其母称‘孩子昨夜梦见爸爸回来,今早便拿剪刀划自己’。建议心理科会诊。另,患儿随身携带一盒‘维血宁’注射液,已封存待检。”
王言盯着那行“梦见爸爸回来”,忽然抬手,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不深,却极稳,从左至右,横贯整张红木餐桌。
那道刻痕,正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远处,城市天际线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桌面那部裂屏手机上。屏幕幽幽反光,映出王言半张脸,以及他身后墙上——一幅装裱粗糙的水墨画:枯枝、寒鸦、半轮残月。
画角盖着一枚朱红印章,篆体两个字:
“归藏”。
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米白色高领毛衣的女人,长发挽成松散发髻,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戒面嵌着一小片暗红色琥珀。她径直走到王言身边,没说话,只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他手边,杯底压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王言展开,上面是娟秀小楷:
“B7-03格位钥匙,已放入你车右后视镜夹层。另,傅国生今早六点,去了一趟市立殡仪馆档案室——查的是2003年火化登记簿。他翻了整整两小时,最后复印了三页。其中一页,有被咖啡渍浸染的角落。我偷拍了。附后。”
便签背面,果然贴着一张微型照片——泛黄纸页上,一行钢笔字被咖啡渍晕染得模糊不清,但还能辨出几个关键数字:
“……周素云……火化时间:2003.11.08……经办人:梁卫国……”
王言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面前的骨碟。
他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甜味在口腔里缓缓化开,压住了方才橘子的酸涩。
窗外,天彻底亮了。
一辆黑色帕萨特悄然停在饭店后巷。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胸前印着“市政管道养护”字样。他们没带工具包,只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袋口扎得极紧,隐约可见内里金属反光。
王言望向窗外,忽然问:“老许,你说……如果一个人,把所有人的命运都编进一张网,自己却站在网外看戏,那他算不算神?”
许平秋摇头:“不算。神不收现金。”
林宇婧终于端起那碗凉透的汤,一饮而尽。她抹了抹嘴,声音平静无波:“但收现金的人,已经进了网。”
王言笑了。
他掏出手机,这一次,拨通的是另一个号码。
“喂,陈老板?”他声音温和得像在问候久病初愈的老友,“听说您住院了?我给您带了点东西——您会所地下三层,B区冷冻库第七号冰柜里,有三箱‘进口澳洲牛肉’。您猜,那里面冻着的,是牛排,还是……别的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呛咳。
王言挂断,把手机塞回口袋,顺手抄起桌上那把不锈钢餐刀。刀锋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冷冽弧光,他低头,开始削面前那只没吃完的橘子。
果皮连成长长一条,垂落,断裂,坠入骨碟。
像一段被斩断的脐带。
像一封未拆封的遗嘱。
像所有故事开始之前,那声无人听见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