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米家庄的筏状地袱筑基不同,商会分行反其道而行之,往沼泽地引入了大量活水,拓出了一片浅湖,接着铁索连环横舟,层层布列,将近千艘大小船只以巨缆串联。
或六七丈,或十数丈,皆是平头方艧,各凿榫眼...
区萍脚下一滑,险些踩空那块边缘已然发黑翘起的朽板,忙伸手扶住旁边一根浸水多年的木柱,指腹触到湿漉漉的青苔,滑腻冰凉。他喉头一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白猿说话?还穿直裾?还系玉带?还抱怨坐船不给上座?还推销剑草?
这哪是山魈野怪,分明是哪家仙门豢养的灵兽,开了灵窍,通了人言,又被人世规矩磨得满腹牢骚!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鞋底蹭过木板缝隙,几粒浮尘簌簌坠入下方黑泥,咕嘟一声闷响,冒起个细小气泡。
那白猿却已踱至近前,两臂抱在胸前,仰着下巴打量他,一双金瞳在薄云遮蔽的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鼻尖微微翕动,似在嗅他衣襟上沾着的甑糕甜香与狗肉锅子的焦膻混杂之气。
“喂。”白猿又唤了一声,声音清亮,毫无野兽嘶哑,反倒带着点少年人赌气般的尾音,“你这身葛衣洗得太勤,经纬都松了,袖口磨得透光,显见不是惯做活计的人。可你脚下步法沉而不滞,提踵落足如蜻蜓点水,踝骨灵活,膝弯有韧,腰胯拧转间气息不散——练过《折柳微旨》?”
区萍浑身一僵,仿佛被无形丝线捆缚住四肢百骸,连指尖都不敢弹动一下。他练剑五年,从没对旁人说过功法名字,连他爹都只当他是瞎比划;这白猿竟一眼道破?还听得出气息流转的细微差别?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你、你怎么……”
“怎么知道?”白猿嗤地一笑,尾巴尖儿懒洋洋卷起又松开,“你左肩胛骨下方三寸,有处旧伤疤,呈月牙状,是三年前练《洄溯九击》第七式‘逆鳞斩’时,剑刃反震磕在石棱上留下的。当时血流如注,你蹲在溪边用冷水冲了半个时辰才止住,怕被你爹看见挨骂,拿野苎麻搓了根线自己缝——线头还嵌在皮肉里,没长平。”
区萍脸色霎时惨白,左手本能地按向肩后,指尖隔着粗葛布,似乎真能触到那道隐在皮下的微凸旧痕。他猛地抬头,目光撞进白猿那双金瞳里——那里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洞穿皮囊直抵骨髓的平静。
“你……你究竟是谁?”他声音发颤,不是怕,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住了胸腔,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心口:这世上真有人,能把一个无名小卒的五年光阴,拆解成刀锋般锐利的碎片,拼凑得严丝合缝。
白猿没答,只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一株草,自虚空中凝出。
通体碧青,约莫尺许长,茎秆纤细却挺拔如剑,叶脉清晰如篆,每一片叶子边缘皆生着极细密的锯齿,在微光下泛着幽蓝寒芒。最奇的是顶端,并非寻常草木的花苞,而是一枚寸许长的微缩剑形结晶,剔透澄澈,内里似有无数银丝游走不定,仿若将一道未出鞘的剑意,生生封进了草茎之中。
“剑草。”白猿语气平淡,“以太阴精魄浇灌十年,引北邙山千年寒铁矿脉之气淬炼茎脉,再以中六气境修士每日寅时吐纳的剑罡余韵熏蒸七百二十日,方得一株。服之,可令凡人筋骨淬炼如铁,三日内贯通任督二脉,七日可生剑气雏形,三十日小成,百日大成——若资质上乘者,半年之内,可直叩下六气门槛。”
区萍只觉耳畔嗡鸣,眼前发黑。他练剑五年,连任脉都未曾真正打通,全靠《折柳微旨》里那几句模棱两可的“气行如溪,缓而不断”,在丹田里笨拙地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流打转。而眼前这株草,竟能让人半年踏入下六气?那岂不是……那岂不是一步登天?!
他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烧得他额角青筋暴跳。
“卖么?”白猿问,尾音轻扬。
区萍下意识点头,又猛摇头,额头沁出细密冷汗:“我……我没钱!”
“不要钱。”白猿把剑草往他掌心一放,碧青草茎触手微凉,那枚剑形结晶却灼热如炭,“送你。”
区萍呆立原地,掌心托着那株草,仿佛托着一块烧红的陨铁。他不敢信,又不敢不信。这草若真如所言,价值何止千金万金?米家庄庄主米虎止宴客时,席上那柄镶了十二颗东珠的青铜短剑,也不过值三千大币!而这一株草……足以买下他家祖传的百亩田,再盖十座新瓦房!
“为……为什么?”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
白猿歪了歪头,金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光:“因为你昨日黄昏,在栈道拐角,扶起那个被点穴定住的瘸腿老渔夫。他摔断了腿,没人理,你在泥水里蹲了半个时辰,用葛布条替他包扎,又跑回自家拿了半碗米酒给他暖身——你爹骂你‘多管闲事,穷大方’,你只低头搅着碗里的糙米饭,没吭声。”
区萍怔住。那老渔夫他认得,是外王西头摆渡的,因去年山洪冲垮了渡船,失了生计,又不肯去米家庄当佃户,便沦落到沿街乞讨。那一幕,不过是他路过时随手为之,连自己都忘了。
“还有,”白猿声音低了些,像风吹过竹林,“你昨夜睡前三刻,坐在门槛上,对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默念了三遍《洄溯九击》的口诀。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让那颗星,照一照你爹咳喘时蜷在床角的影子。”
区萍喉头猛地一哽,眼眶骤然发热,视线模糊起来。他慌忙低头,怕被这通灵白猿看穿眼底的湿意,可掌心里那株剑草的微光,却透过薄薄的葛布,映在他颤抖的指腹上,蓝幽幽的,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就在此时,溪对岸传来一声清越长啸,如鹤唳九霄,瞬间撕裂了外王上空沉滞的青灰色雾气。
白猿耳朵倏然竖起,金瞳里寒光一闪,尾巴猛地绷直如枪:“来了。”
区萍茫然抬头,只见溪面浑浊的泥汤骤然翻涌,一道青影自水底破浪而出,足踏波涛,衣袂翻飞,竟似凌虚而行。那人一身素白深衣,广袖垂落,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非金非玉,通体莹白,隐隐有云纹流转。最慑人的是其面容——眉目清绝,肤若霜雪,唇色淡如初樱,可那双眼瞳,却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墨黑,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整个灰蒙蒙的天地,却唯独照不见一丝活物的温度。
他足尖在浪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过数十丈宽的麻溪,稳稳落在栈道尽头。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片枯叶被气流卷起,打着旋儿坠入泥沼。
白猿却未看他,只盯着那柄白剑,金瞳缩成两道竖线:“云门剑宗,‘素魄剑’李玄素?你追了我三百里,就为了抢这株剑草?”
李玄素立定,墨瞳缓缓扫过白猿,又掠过区萍掌中那株幽蓝剑草,最后停驻在区萍脸上。那目光并无压迫,却让区萍脊背发寒,仿佛被一柄无形利刃,从头到脚剖开审视,连五脏六腑的搏动都无所遁形。
“非为抢。”李玄素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此草虽妙,于我无用。我追你,只为确认一事——你身上那缕‘时茧’气息,是否出自同一源头。”
白猿嗤笑一声,尾巴尖儿轻蔑地甩了甩:“时茧?你连‘茧’字怎么写都不知,也配提?”
李玄素墨瞳深处,一丝极淡的涟漪悄然荡开,似有惊涛被强行按捺于深潭之下。他不再言语,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白猿。
刹那间,整条栈道上的空气骤然凝滞。阳光仿佛被抽离,青灰色雾气疯狂旋转,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直径三尺的透明涡流,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摄之力。涡流中心,空间微微扭曲,竟隐约浮现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如星屑,如萤火,每一粒都映着不同场景:有少年持剑劈开巨岩,有老者盘坐雪峰吞吐寒气,有女子在月下抚琴,琴音化作实质剑气斩断云海……万千画面,瞬息万变,却又彼此叠加,构成一幅流动的、无法解读的时光长卷。
“溯光之握。”白猿终于变了神色,金瞳里第一次透出凝重,“云门镇派秘术,以剑意为引,逆溯因果,攫取他人过往片段……你竟修至‘观想’之境?”
李玄素掌心涡流缓缓旋转,墨瞳死死锁住白猿:“回答我。那缕时茧气息,是否源自你?”
白猿沉默片刻,忽而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李玄素,你可知为何你师尊当年,宁可自废半数修为,也要封印‘溯光之握’的最终篇?”
李玄素眸光一凛,掌心涡流骤然加速。
“因为,”白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笑意,“当你窥见某段时光的真相时,那段时光本身,便会立刻坍缩、湮灭——包括所有曾存在于其中的‘你’。”
话音未落,白猿尾巴闪电般挥出,不是攻向李玄素,而是狠狠抽向区萍手中那株剑草!
“不要!”区萍失声尖叫。
碧青剑草应声而断!
断口处并未流出汁液,反而迸射出亿万点刺目的银光,如炸开的星云,瞬间吞没了白猿、李玄素、区萍三人所在的空间。栈道木板无声化为齑粉,下方泥沼沸腾翻涌,黑气蒸腾。那无数溯光画面,竟在银光冲击下,齐齐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寸寸崩解!
李玄素掌心涡流轰然溃散,墨瞳剧震,一口鲜血喷出,染红素白深衣前襟。他踉跄后退三步,足下木桩尽碎,却硬生生以剑气钉入泥沼,稳住身形,抬首望向银光核心,声音嘶哑:“你……毁了它?”
银光渐敛。
白猿站在一片狼藉的断木残骸之上,右爪捏着半截剑草,断口处银芒仍在跳跃。它金瞳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尾巴高高扬起,指向区萍:“他不需要你的溯光,也不需要你的怜悯。他需要的,只是这半截草。”
区萍呆立原地,掌心空空如也,只有灼热的余痛与银光灼伤的刺痒。他望着白猿,望着李玄素,望着脚下翻涌的黑泥,忽然觉得整个外王,整个瞧岘,整个越国,乃至头顶这片灰蒙蒙的天空,都变得陌生而巨大,而他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被风卷起的浮尘。
白猿将半截剑草抛来,区萍本能接住。断口处银芒微弱,却依旧温热,仿佛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
“吞下去。”白猿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现在。”
区萍没有犹豫。他仰起头,将那半截碧青剑草,连同断口处跳跃的银芒,一口吞下。
刹那间,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力量,自喉头炸开!不是灼热,不是冰冷,而是千万柄无形利剑同时在他四肢百骸中铮然出鞘!经脉如遭雷殛,骨骼噼啪作响,皮肉之下,无数道幽蓝剑气疯狂游走、切割、重组!他双膝一软,跪倒在泥水边缘,双手死死抠进朽烂的木板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混着黑泥涌出,可他感觉不到痛——只有一股浩瀚、凛冽、近乎神性的意志,正从那半截草的残骸里,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识海,冲刷、拓殖、铭刻!
他看见了。
不是幻象,不是梦境。
他看见自己五岁那年,蹲在田埂上,用小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下的第一个字——“剑”。
他看见十二岁,偷溜进祠堂,在族谱泛黄的纸页背面,用炭条描摹那些早已模糊的剑形图腾。
他看见昨日黄昏,扶起老渔夫时,自己掌心渗出的汗珠里,倒映着溪水对岸,那座被云雾半掩的、九峰环抱的古老山门。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孤峰之巅,脚下云海翻涌,手中长剑遥指苍穹,剑尖所向,赫然是那轮悬于天际、亘古不变的皎洁明月。
“啊——!!!”
一声非人的长啸,自区萍喉咙深处爆发!啸声撕裂长空,震得栈道两侧屋檐风铃齐碎,溪面浊浪滔天!他周身毛孔,竟渗出缕缕幽蓝剑气,如焰如针,刺得周围空气滋滋作响。他跪着的身体,缓缓挺直,脊梁如剑,笔直刺向灰暗天穹。
白猿静静看着,金瞳里最后一丝戏谑消尽,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李玄素抹去唇边血迹,墨瞳深深凝视着区萍,良久,缓缓收剑入鞘,转身,踏着翻涌的泥沼,一步步走向溪对岸,身影渐渐融入青灰色雾气,再无半分滞留。
栈道上,喧嚣依旧。卖甑糕的吆喝声,狗肉锅子的沸腾声,赌徒的呼卢喝雉声……一切如常。
唯有区萍,跪在断木与黑泥之间,闭着眼,双手撑地,十指深深陷入泥中。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葛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幽蓝剑气浸染、重塑,经纬间浮现出细密的、流动的云纹剑篆。
他听见了。
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如万马奔腾;听见骨骼生长的声音,如古松拔节;听见丹田深处,那团沉寂五年的微弱暖流,正被一股新生的、冰冷而锋锐的剑罡,彻底熔铸、提纯、升腾!
他忽然明白了白猿为何要毁掉那株完整的剑草。
因为真正的剑道,从来不在草木之中,不在秘籍之上,不在师尊口中。
它就在每一次俯身扶起跌倒者的掌心,就在每一次默念口诀时仰望的星光,就在每一次被生活碾压却未曾熄灭的、那点微弱的、固执的火种里。
区萍缓缓睁开眼。
瞳孔深处,一点幽蓝剑芒,倏然亮起,如星火燎原。
他抬起头,望向白猿,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斩钉截铁的重量:
“前辈……教我。”
白猿咧开嘴,露出一个真正称得上“欣慰”的笑容,尾巴尖儿轻轻点了点区萍额心:“好。从今日起,你便是‘剑草’第一代守株人。名字,就叫……区剑草。”
远处,米家庄方向,锣鼓喧天,猎兕大会的号角声,穿透薄雾,隆隆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