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魏广德在府中锻炼洗漱后,吃过早饭出门入宫谢恩。
轿子停在承天门外,轿外随从撩起轿帘,魏广德穿着一身绯色飞鱼服走出轿子,站在宫门外广场上。
此时正是入值时间,承天门内外进出不少各色官服的官员。
见到魏广德出现,众人一开始是惊讶,随即了然,纷纷聚拢过来向魏广德行礼。
昨日宫里传出的旨意,京城官场里很快就传遍了。
对他们来说,谁做首辅和他们关系不大,又轮不到他们头上。
或许,也只有申时行最为悲伤。
之前还在考虑如何与魏广德相处,没想到皇帝一道旨意犹如晴天霹雳般,直接把他这个代理首辅的底裤扒掉了。
此时在这里的官员,多是六科办差的给事中,不过很快他就看见熟人,许国和王家屏的身影也出现在他身旁。
“魏阁老,总算是回来了,之前我等守在内阁还是战战兢兢做事,生怕有了疏漏。
现在你回来,我们做事也更安定。”
许国虽然和魏广德有矛盾,但当面可是不会表达出来,反而会在科道面前表现出他们阁臣关系良好。
魏广德一一还礼,也热情和他们招呼。
“我昨儿接了旨意,今天是进宫谢恩的。”
许国和王家屏要和魏广德一起回内阁办差,魏广德急忙解释道。
“对,应该先去乾清宫才对,看我,倒把这茬儿给忘记了。”
许国一拍自己的脑袋笑道,头上乌纱帽翅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摇摆不断。
顺利进入宫门,不多时就和众人分开,只有前方一个小黄门为他引路,直接带到乾清宫外。
之后,自有这里的内侍进去通传。
魏广德还未入职,所以他现在身上还没有职位,进入宫门还是主动向守门官报备后,才安排了个小太监为他带路。
不多时,魏广德被引入乾清宫,相隔两年多再次见到万历皇帝。
现在的万历皇帝,又比当初更显得成熟稳重,嘴上一撮胡须已经蓄上,倒是有那么一股帝王之气。
毕竟,这两年虽然大权还是需要通过申时行等内阁阁臣辅助,但权力确实重归他手。
这气,自然也是养出来了。
“臣魏广德见过陛下。”
魏广德依照规矩向皇帝行礼,不过刚叩头御座上的万历皇帝已经一瘸一拐走下来,把他扶起。
“魏师傅不必多礼,这两年,朕无时无刻不再想你。”
一通感情至深的表演后,万历皇帝叫太监搬来椅子让他坐下。
之后万历皇帝问起这两年在家乡的情况,魏广德一五一十说起,每日都会去后山草庐,看看书,练练字儿。
这些,万历皇帝从地方上和锦衣卫的奏报里已经看到。
实际上,他还曾经让张诚秘密心腹南下江西查看魏广德的情况,得出结果和锦衣卫奏报一致。
到这个时候,大明许多官员的丁忧,更多是流于形式,公然吃喝玩乐不敢,但关起门来也是荤素不忌,还真没多少真正守孝的官员。
虽然不知道魏府晚上关门以后里面是个什么样子,但至少白天在外,魏广德都是在草庐,守着父母坟墓。
就算是有客人来访,也是在那里接待,至多就是晚上在府里摆上一桌素宴款待。
万历皇帝受张居正的教育颇深,即便心有怨念,但植根在心里的东西,也是没办法改掉的,算是一个孝子。
不是表演出来的,而是真孝子。
他能够报复冯保,报复张居正,却对他们的后台李太后,他的母亲不敢表现出丝毫忤逆。
反正和之前一样,每日定时过去请安,嘘寒问暖。
当然,现在的太后也彻底不过问朝政,毕竟已经还朝给了皇帝。
只是在后宫处理上,李太后还是时常干预。
万历皇帝就好像被郑贵妃下了降头,在后宫有些独宠郑贵妃的意思,王皇后那里也只是按照规矩应付。
至于那宫女成为的贵妃,也是好不上心。
不过还好的是,王皇后所诞下子嗣健康,倒是免去了万历朝最大事件-国本之争。
即便万历皇帝再宠幸郑贵妃,在有嫡子的情况下,他也知道必须立谁为太子,这可不是长幼有序的问题。
“国事就尽托先生,司礼监会全力配合内阁政务。”
约摸半个时辰,谈话结束,万历皇帝送魏广德到殿门,临别时对魏广德说道。
“若愚,这两年听说陛下把朔望朝会也免了?”
回内阁路上,刘若愚被万历皇帝让陪着过去,路上魏广德就小声问起。
这事儿,早前魏广德从京城书信里看到过。
不过他也没办法说什么,毕竟人不在京城,到底怎么回事儿也不清楚。
现在回来,适才也不合适问起,所以这会儿才问刘若愚,想知道此事内幕。
“皇爷那边……………”
刘若愚小声说道,忍不住还四下看看,见到无人这才继续说道:“皇爷这两年独宠翊坤宫那位,经常晚起,所以就以腿疾把朔望朝会推掉了。”
闻言,魏广德脸色微变。
他知道刘若愚话里的意思,现在的万历皇帝已经开始有点沉迷酒色。
“太后那边怎么说?”
魏广德小声问道。
“太后说过几次,皇爷在那边答应的好好的,不过不管用。
几次下来,太后也就不再说了。”
刘若愚回答道。
“哎,这后宫的事儿,除了太后,其他人还真是,都不好说这话。”
魏广德知道原由,也只能叹口气。
除了太后,就算是王皇后都不好多说什么,一个不好就被说成妒妇。
“回头和你干爹说声,晚上有空到我府上坐坐。
魏广德最后对刘若愚说道。
前两天在府里,魏广德已经邀请了在京的同僚好友赴宴,为了避嫌,没有和陈矩联系。
现在回到内阁,昨儿个倒是忘记这事儿了。
等魏广德回到内阁,见到申时行时,他的表情亦如两年前般。
来到值房,芦布已经打扫好里面,早就在门口恭候。
现今内阁阁臣就剩下他和申时行,还有许国、王家屏四人,余有丁去岁冬天没有熬过去,没了。
王锡爵这会儿已经回太仓丁忧,内阁就他们几个了。
“朝中政务多吗,需要请陛下补人否?”
魏广德看着申时行,问道。
魏广德习惯了手下一堆阁臣,可以帮忙处理各部政务,只需要自己最后拿主意即可。
现在看到又只剩下小猫两三只,忍不住又想往内阁塞人。
这次,魏广德看重的是张位,隆庆二年进士,在乡是和这位身在南京担任礼部右侍郎、国子监祭酒的老乡多有书信往来。
把人调回京城,历练两年,入阁就顺理成章。
他也是翰林出身,只不过因为“夺情”事件,被魏广德安排去了南京礼部避风头。
国子监司业做到尚宝监丞,再到国子监祭酒、礼部右侍郎,品级的升迁已经够了,就差吏部的历练,就算是打开了通向内阁的大门。
“去岁我曾经上奏此事,陛下当时未准,首辅若觉得有必要,可再请奏。”
申时行开口说道。
“这样啊,我知道了。”
魏广德微微点头,随后就朝三人笑道:“大家都已经很熟了,没必要生分。
还是按照早前的规矩行事即可,内阁中书办每日把奏疏分别送往各处,散衙前来我这里聚聚,聊聊今日处理的政务...……”
魏广德还是按照原来的惯例,把六部奏疏分别派往三人手里,只涉及户部和兵部的大事儿要交到他这里。
等到三人告辞,各回各房处理今日公务,魏广德看向芦布问道:“这两年你是在内阁还是回兵部?”
虽然离开前有安排,但最后的去向,魏广德还真没过问。
“老爷,你没在这段时间,我就留在内阁打杂,主要还是负责这里,倒是轻省许多。”
“这样啊,也好不错。”
虽然没了靠山,但每月芦布都能从兵部领到月俸,还能在魏府领到一份补贴,小日子过得也是舒坦。
如果非说有什么变化,自然是没了魏广德,以前许多往来也就少了。
这两年,芦布才真正看清楚身边许多人。
过去他是首辅身边的人,许多人带着各种目的总会有意无意的接触他。
可这两年,这些人都散了。
毕竟,他连个“吏”都算不上,不过是兵部的杂役而已。
忍不住,芦布就把这两年在京城的近况一五一十说了。
“呵呵,不错,借这个机会,你也算把身边的人都洗了一遍。
那些人,都是带着不同目的来到你的身边,以后还会有更多,但只要你心里清楚就行。”
对于芦布遭遇的“世态炎凉”,魏广德真没放心上。
这个人身份有点复杂,但只要对他还忠心,那就还有用。
至少,留他在身边,宫里也会放心不是。
汇聚到身边的人,其实都是带着目的而来,这也说明他魏广德有价值。
别觉得当官,身边没有锦衣卫、东厂的人监视是好事儿,那说明你仕途差不多到头了,没有上升的空间。
否则,宫里不可能不关注,安排探子在周围。
“去把这两年内阁处理奏疏的名录拿过来我看看。”
聊完闲篇,魏广德就吩咐芦布开始做事。
这两年内阁处理了哪些朝政,他需要有个大致了解。
并不是说他要在其中找到什么疏漏,敲打谁,纯粹就是了解这两年朝政的变化。
奏疏目录是内阁中书科编纂,把所有奏疏摘抄记录,便于以后寻找,同时还记录了票拟和批红的文字。
通过目录,魏广德可以快速了解这两年朝廷的文书主要有些什么内容,最后又是怎么处理的。
至于上面没有后续,那大概率奏疏被留中了。
之后几天,魏广德就在值房里翻看这些目录,散衙前和阁臣聊聊当天的政务。
“魏阁老,这是干爹给你的,小的这就告辞。”
这日,魏广德还在值房翻看三边总督梅友松奏疏,乌斯藏使团已经原路折返回藏,没有因为朝廷拒贡闹出边境纷争。
明军一队骑兵通过青海,一直礼送他们返回西藏。
其实内容并不重要,只是奏疏最后提到一个事儿,传闻吐鲁番近期可能有使团朝贡。
“芦布,去查查吐鲁番最近一次朝贡是哪年?”
刚吩咐完,苗全就进来,递过来陈矩的条子。
“好。”
等苗全离开,魏广德才催着芦布去翻阅旧档,他则打开纸条看了眼,随即就笑起来。
纸条上内容不多,是万历皇帝让张诚调东厂在调查松江、广州等地港口码头的情况。
此事,或许前几日就已经开始做了,只不过陈矩是昨日才听到风声,所以给魏广德来了这张纸条,让他早有准备。
毕竟,万一皇帝说起来就想要干。
还有就是,陈矩也催着魏广德尽快启动股金交易所的事儿,说乾清宫一直在关注内阁和户部的动向。
“老爷,已经查到了,万历十年岁末曾有吐鲁番使团朝贡,算起来刚好三年。”
芦布回来就报告查询的结果,魏广德心里就有数了。
打发走乌斯藏使团,在吐鲁番使团那边可不能出错。
“对了,你等下,有张条子你等会儿送到宫门外去。”
魏广德提笔写了张条子,是让府中准备酒席,还有让张吉派人联系张学颜来府上赴宴。
最重要的,就是户部对股金交易所最后一版的章程带过来,他要看看。
乾清宫等的心急了,魏广德也不能继续拖着,得动起来。
到了晚上,张学颜如约而至。
在花厅坐下,魏广德吩咐准备酒席,他则和张学颜聊起股金交易所的事儿。
手里,正是户部最后一版章程。
喝着茶,魏广德偶尔会问上几句,张学颜都一一解答。
“除了把商会作为户部下属不妥外,其他规矩都还说得过去。”
了解了户部的打算,魏广德最后说道。
“当初确实想过交给民间商会运营,可这事儿涉及重大,衙门里有人担心安全。
那么多的股金,还有交易的银钱,若是不在户部控制下,万一有歹人起了贪念………………”
张学颜担忧的说道。
把这个交易所完全纳入户部管辖,其实是户部一众官员的想法。
别的不说,虽然没有官职,但这个地方的油水不会少。
所有挂牌的商会,按年都要缴纳一笔挂牌银子,每笔交易还要“抽水”。
反正在一些户部官员眼里,这个交易所和赌场差不多,钱和筹码在不同人间流动。
稳赚不赔的买卖,可以安排些人进去,领一份月俸也是不错。
不让民间染指,官办,当然是为了安全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