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营盘辕门被轰然撞破,木柵崩裂、旗杆折断,无数卸下军纪束缚,眼底燃着戾气与惶急的士兵,披甲持刃、蜂拥冲出连绵营帐。有人手持长枪环刀,有人肩扛长戈巨盾,但更多人衣衫凌乱、甲胄不全。
却被压抑的躁动与从众的狂潮裹挟,嘶吼咆哮,结成密密麻麻的人流,踏碎营前板结的土路,朝着距离大营最近、守备相对薄弱的近郊宫苑,悍然扑杀而去。作为这群哗变军卒的领头人,显然经过周密谋算,也十分明了目标
所在。
鼓动而起的数千乱军奔腾疾驰,脚步声震得大地轰鸣,甲叶铿锵、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流顺着官道席卷而来,气势汹汹,势要一举攻破神都苑内,距离最近的合璧宫门禁。此刻,宫苑外墙高耸,朱垣紧闭,看似寂静空旷,
无半分守军阻拦,无半点戒备动静,死寂得诡异。
但就在哗变军卒冲到宫苑正门之下,前排士卒抬手欲撞门、架梯翻墙,整个兵群尽数涌入宫苑门前,相对开阔的马球场和大校场的瞬间,两侧高墙垛口、城牒背后,苑门两翼的隐蔽干沟中,骤然亮起成片刺眼的火光。
却是大梁过,专司火器两支军序之一,与大名鼎鼎的神机军并称一时,却出自南海公室三护军之一,拱辰军中的精锐挺击营,早已在此潜伏布阵,静待多时。这并非临时调防的仓促阻拦,而是一场早有预案、精准设计的截杀
和埋伏。
挺击营士卒尽数隐匿在,宫苑墙体暗垛、藏兵甬道与楼台阴影之中,人人躬身蛰伏、屏息无声,手中制式火器早已装填完毕,引信暗藏、蓄势待发。显然自哗变苗头初现、营盘暗流涌动之时,这支隐秘火器部队便已在此设
伏,提前封锁近郊神都苑的出入口,布下天罗地网,专等彼辈自投罗网。
“列阵——举火!”
一声低沉冷厉的军令骤然划破夜空,短促干脆,不带半分迟疑。
下一秒,炒豆般的脆响和此起彼伏的尘烟迸溅中,密密麻麻的火光骤然绽放,照亮阴郁的天色下,整段宫墙、门楼的上方。墙头上,垛口后,荫蔽的射孔中,成百上千杆长短火铳齐齐抬升,黑洞洞的铳口居高临下,死死锁定
下方,密密麻麻、挤作一团,正在攀爬上墙,或是寻机撞门的哗变兵卒。
轰然炸裂的铳鸣连成一片,轰鸣震耳,碾压所有人声嘶吼。密集的铅弹、铁砂倾泻而下,如同暴风骤雨冲刷整片开阔地。前排毫无防备的哗变士兵瞬间被火器洪流贯穿,重甲崩碎、血肉炸开,成片成片地栽倒在地,甚至来不
及发出半句痛呼。
仓促哗变的步卒,最忌密集阵型遭遇远程火器碾压。乱军原本凭借人多势众、气势汹汹,此刻却尽数沦为活靶,拥挤的阵型让他们进退无路,躲闪无门。冲在最前的兵士瞬间尸横遍野,中弹者血肉模糊、骨碎筋折,侥幸未死
之人也被冲击波掀翻,身陷尸堆,惊恐哀嚎。
未等后方乱军从猝不及防的屠戮中回过神来,第二轮火铳齐射已然接踵而至;紧接着,还有口径更大的木壳铁膛开花炮、碗口铳,也相继进射开来,喷出一片散射的铅子和铁渣;随着投掷而出的额纵火罐和火药弹的暴鸣,横
扫在下方的人头动之中。
挺击营士卒阵型严整,进退有度,装填、瞄准、击发一气呵成,轮转射击连绵不绝,无半点间隙空档。层层火网覆盖整片宫苑门前空地,彻底封死乱军所有冲锋、撤退路线。硝烟滚滚腾空而起,刺鼻的火药味混杂着浓重血腥
气,漫天弥漫,遮蔽星月。
随着首当其冲的领头将校,及其最为铁杆的追随者,几乎在第一波的攻势中,就被打成了百孔千疮的筛子;或又是被投进下方门道内侧的猛火,溅射、沾染的一身嘶声哀嚎的火光熊熊;或在火药弹的碎屑四溅和烟滚滚中,
被炸的全身血粼粼的哀鸣翻滚;原本来势汹汹、嘶吼冲锋的哗变军阵,瞬息彻底崩盘。
前一秒还汹涌奔腾的人潮,瞬间被火器轰杀得支离破碎、节节溃退。幸存的士兵肝胆俱裂,再也无半分哗变作乱的戾气,人人丢盔弃甲,弃刃奔逃,拥挤踩踏,哭嚎震天。有人慌乱跪地弃械求饶,有人仓皇折返官道,有人躲
在尸堆之下苟延残喘,方才势不可挡的冲锋,转眼沦为一边倒的惨烈溃败。
高墙之上,数量少而精的挺击营将士,依旧神色冷肃、不动如山,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的溃败乱象。一时之间,这场仓促起事的乱军折损大半,余众溃散奔逃,近郊宫苑之前,尸骸遍地,血流浸土,漫天硝烟久久不散。这场
看似突然的军营哗变,终究在早有预谋的火器埋伏之下,转瞬覆灭、草草落幕。
但这也只是偌大的洛都内外,厮杀不休、动乱未决的边缘一角而已。皇城外侧的长街杀伐未歇,铁蹄余震犹在,火器硝烟漫天浮沉,满地尸甲狼藉,血渍漫砖。
江畋身形如一抹掠空残影,径直掠过街边缠斗不休的乱兵与溃卒,漠视着下方此起彼伏的兵刃交击、嘶吼哀嚎,踏过满目疮痍的皇城御道,纵身腾飞着,再度闯入风波最盛的神都苑战场深处。偶然间有人惊鸿一瞥,多半当做
自身奋战力竭的错觉和幻想;但也有人因此错神分心,仅是惊愕了霎那,就被无序漩涡般的战阵,所乘隙卷倒、扑杀当场。
整座神都苑此刻内外皆乱,各色旗号的禁军、卫军、内操兵、藩骑、仗班卫士,与不知来历的外援兵马,杂乱服色的武装人员;各种死战不休,华美宏阔的殿阁宫室,精致典雅的楼台廊柱、花石园圃中,尽染刀光血影,处处
是崩盘溃散的防线、断裂翻飞的旌旗,杀机覆满整片皇家苑囿。
可江畋越过大内的重檐角,往苑心深处突进,喧嚣杀伐便越是骤然褪去,层层叠叠的宫宇楼台,似乎变相分割和隔绝了,兵戈震天的乱象,也形成一片静谧得有些诡异的区域。江歌再度穿过两道紧闭的重门阙楼、绕开数处
伏兵交错的防区,一片隐秘清净,却隐藏着严密防卫的深宫区域,骤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里并非练兵值守的营房,亦非理政休憩的殿阁,却是一处隐匿在神都苑腹地,与世隔绝的隐秘后宫别院。庭院清幽雅致,雕梁画栋,曲水回廊,花木扶苏、帘幔垂落,与外界血腥惨烈的修罗场判若两个天地,在漫地乱战的
杀机重重中,藏着一处极致绮丽、隐秘万分的温柔秘境。
为数众多的大梁后宫妃主、宫中内命妇、司值的女官,尽数汇聚于此,济济一堂,悄然避世藏踪。她们皆是天家甄选的绝色佳人,气质仪态各有千秋,无一重复,艳色纷呈,囊括世间万般风情。
有人眉眼温婉明艳,肤若凝脂、唇含春色,是雍容华贵的明艳端庄;有人身姿纤柔、眉目含娇,一颦一笑尽是楚楚动人的娇艳灵动;有人容色昳丽夺目,体态娉婷婀娜,举手投足皆是浸透骨血的美艳风华;有人眉眼明媚,身
姿舒展,自带鲜活灵动的艳丽气韵,明媚动人,灼灼生辉。
更有身居高位的贵嫔命妇,气质清冷疏离,眉眼覆着一层薄霜,神色沉静淡然,是不染尘俗,矜贵孤冷的冷艳风骨,端坐一隅,自带居高临下的皇家威仪。各色绝艳女子错落而立,或坐或立,遍布亭台楼阁、曲廊庭院,华裳
款款、鬓发精致,衬得身姿万般曼妙。
她们本该居于六宫正殿、居于世人仰望的大内深宫,受万众朝拜、享皇家尊荣,此刻却尽数隐匿在这神都苑一隅的隐秘死角,暂时褪去朝堂礼制的束缚,去掉满头身的珠翠和容粉饰,换上不那么显眼的轻色素淡宫装,静静
汇聚一处。
无人喧哗、无人躁动,或是低声轻语,眉眼微蹙,暗自忧心宫外大乱;或是静默伫立,抬眸望远,神色复杂难言;或是敛神端坐,沉静自持,静待局势尘埃落定。满苑芳菲艳色,济济一堂,万千风情尽数藏于这方寸隐秘宫
苑。外界是兵戈四起,血流成河的朝堂政变,乱世厮杀,此处却是艳色丛生、静水流深的深宫秘境。
外间激烈回荡的铁血杀伐,与内里极致绮丽的静谧,在同一个空间中轰然碰撞,乱世狰狞与深宫温婉娇柔相互映衬,让骤然闯入此地的江畋,也不由得一时驻足叹然。虽然,他已经经营了数个时空的势力,也一度站在那个至
高尊位上。但除了因为个别的渊源和因果,缔结下的亲密关系外,还没有主动建立和享受过,如此的盛况空前。
但随后,江畋就很快清醒过来。这些绝妍妹色再好,也不是皇权衍生的点缀和装饰而已。在真正血粼粼的暴力面前,恐怕坚持不过几刻,也眉头太大意义。或者说身为天家的眷属,尊贵的后宫成员;她们拥有的姿色和身份属
性,在秩序崩坏之下的混沌中,只会遭遇到比普通人家的女性,更加惨不忍言的结果和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