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用力但不较劲,上下摇两下就松开。
秦渊和他握了手,自报了姓名。
杜邦没有寒暄天气和旅途,直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先带你去住的地方。
这里的白天太热,不适合在室外谈事情。
休息两个小时,傍晚凉快了再聊正事。”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在迈步了,步幅很大但不算快,是一种习惯在前面带路的步伐。
秦渊拎起行李袋跟在后面,目光在基地里快速扫描——他在默数位数量、观察巡逻频率、评估防御漏洞。
不是因为他觉得这里不安全,而是因为这是他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启动。
宿舍是一间独立的预制板房,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行军床,一张铁皮桌,一把折叠椅,墙角放着一台落地扇和一个小冰箱。
铁皮桌上放着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一条叠成方块的白色毛巾和一本塑封的基地安全手册。
空调的室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制冷效果意外的强劲。
秦渊把行李袋放在床脚,先去洗了把脸。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处理过的地下水,带着一点淡淡的漂白粉味道,水压很足。
他在行军床上躺了两个多小时,中间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黄,傍晚的热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非洲大地特有的那股深沉的气息,从红土里蒸腾出来的味道,远处烧荒的烟味和基地食堂飘出来的烤肉香气混在一起。
六点整,有人敲他的门。
是杜邦身后那个戴着通讯耳机的女人,自我介绍叫索菲,是基地的行动协调官。
她穿了一身便装——卡其色长裤和深绿色polo衫,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笑起来牙齿很白。
“指挥官请你去简报室。”
简报室在训练场东侧的一栋独立建筑里,外墙是厚实的混凝土预制板,窗户用的是防爆玻璃,门口有电子门禁。
索菲刷了卡,输入了一串六位数的密码,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房间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十度不止,空调开得很足。
正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金属会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份文件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正对着会议桌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液晶屏幕,屏幕目前是黑的,但电源灯亮着,随时可以启动。
会议室里只有杜邦一个人。
他站在会议桌的另一头,面前摊开了一份纸质地图,正在用红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
看到秦渊进来,他把笔放下,示意秦渊坐在他对面。
索菲关上门退了出去。
杜邦没有绕弯子。
他把面前的文件夹推给秦渊,里面是一份已经签署完毕的合同和一张银行转账凭证。
秦渊翻开文件夹,转账凭证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四千万美金,已经汇入他指定的离岸账户。
合同上的条款和他之前在邮件里看到的完全一致,没有任何修改。
但杜邦紧接着推过来了第二份文件夹,封面上没有写任何字,只有一个黑色的手印图标。
秦渊没有立刻打开第二份文件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杜邦的眼睛,等对方开口。
杜邦也没有绕弯子。
他告诉秦渊,黑鸦之所以开出一亿美金的价格请他来当三个星期的教官,不是因为他们的新兵需要基础培训——黑鸦自己有的是能做基础培训的教官。
一亿美金的真正目的,是希望秦渊带队执行一项高度机密的境外任务。
杜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一亿美金和一千美金在他嘴里是同样的分量。
他说,合同上的教官职务是真实的,秦渊如果拒绝,照样可以当三周的教官,拿一亿美金走人,黑鸦不会在合同上做任何手脚。
但如果秦渊愿意接下这个附加任务,黑鸦会额外支付一笔酬金,金额是——杜邦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数字,转过来给秦渊看。
秦渊垂眼看了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问“你们为什么选我”,也没有说“这不关我的事”。
他只是把手放在了第二份文件夹的封面上,用指尖感受了一下封面的质感,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这个动作是无声的,但它传递的信息很明确:他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杜邦按了一下遥控器,墙上的液晶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高清卫星地图,地图中央用红色圆圈标注了一个位置,坐标和周边地形一目了然。
杜邦开始对着屏幕讲述任务背景,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但在安静的简报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事情要从五年前说起。
汉桑国——位于亚洲腹地的一个君主立宪制小国————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文物盗窃案。
汉桑国家博物馆里最珍贵的藏品,一件被称为“太阳金牒”的国宝级文物,在一个雨夜被一伙装备精良的盗贼从博物馆的中央展厅里盗走。
整个盗窃过程干净利落,安保系统在案发当晚全部被人从内部关闭,盗贼准确地知道每一个传感器的位置,每一道加密门的密码,以及值班警卫的换岗时间。
案发时值夜班的四名警卫中,有三人在案发前一个月内先后入职,案发后三人全部失踪,出境记录显示他们持伪造护照去了中亚某国,之后线索就断了。
汉桑国警方和国家情报局花了将近两年时间追查,最终锁定了被盗文物的下落——它被转移到了罗斯国,由一名叫安德烈·彼得罗夫的富豪收藏。
安德烈·彼得罗夫的公开身份是罗斯国最大的私营矿业集团总裁,身家据福布斯估计在八亿到十亿美元之间。
但汉桑国情报部门挖出了更深层的信息:彼得罗夫在二十年前曾是克格勃的一名情报官,专攻艺术品走私和文物黑市交易。
苏联解体后他利用自己在黑市建立的人脉网络,摇身一变成了矿业大亨,但暗地里他仍然是东欧地区最大的非法文物交易中间人。
汉桑国失窃的太阳金牒,正是他五年前通过一个中间人出面策划了整起盗窃行动。
彼得罗夫没有把金牒卖掉,而是留在了自己手里,收藏在他位于罗斯国西部港口城市诺瓦港的一栋私人展览馆里,作为他私人收藏的核心藏品。
汉桑国政府两年前通过外交渠道与罗斯国政府进行了交涉,要求依据国际公约归还被盗文物。
罗斯国政府的回应是:汉桑国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该文物目前在罗斯国境内,因此不予配合。
汉桑国随后尝试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起跨国追索,但罗斯国方面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执行调查请求。
在罗斯国现有的政治环境下,汉桑国通过法律和外交途径追回金牒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黑鸦的简报文件里附了大量证据——汉桑国国家博物馆失窃案的原始报告、涉案人员的出入境记录、安德烈·彼得罗夫的背景调查报告、诺瓦港私人展览馆的建筑平面图和安保系统分析,以及最重要的——两张金牒的对比照
片。
第一张是博物馆被盗前拍攝的存档照片:金牒是一块大约四十厘米长、十五厘米宽的黄金薄板,表面用古汉桑文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边缘镶嵌着十二颗红宝石,整体造型古朴而庄严。
第二张照片是用长焦镜头在展览馆外部拍摄的,照片里金牒被放在一个防弹玻璃展柜中,展柜上方打着一束暖黄色的射灯。
照片的拍攝日期是不到一个月前。
秦渊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金牒表面的文字上停留了片刻————那些密集的古文字笔画古朴,镌刻深峻,边缘干净利落,每一刀的起落都带着一种庄严的韵律。
这不仅仅是一件值钱的黄金古董,它是一件承载了一个国家文明记忆的证物。
然后他放下照片,看向杜邦。
杜邦说完之后没有催促秦渊做决定。
他只是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黑鸦情报部门整理的全部调查资料,一共几百页,按时间线和证据类型做了详细的索引。
秦渊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阅,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页的关键信息都没有漏掉。
在关键文件上他会停下来放大看细节——博物馆安保系统的图纸、彼得罗夫的出行记录、诺瓦港展览馆的卫星热成像图。
杜邦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插话。
秦渊把最后一份资料放回文件夹里,合上封面,食指在封面的黑色手印图标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杜邦面露意外之色的话——他说他对黑鸦的印象一直是“拿钱办事不站队”,这次帮汉桑国追回国宝,听起来不像是黑鸦一贯的作风。
杜邦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
但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说秦先生很敏锐,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开始讲黑鸦和汉桑国之间的关系。
杜邦的祖父是法国外籍军团的老兵,退役后留在了非洲,娶了当地女人,生下了他父亲。
他父亲成年后也参了军,服役于一支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工兵营,在汉桑国驻扎了将近四年。
那四年里,他父亲和汉桑国本地人结下了很深的交情——不是在会议室里,而是在泥石流抢险、战后排雷和霍乱疫苗接种点的帐篷里建立起来的那种交情。
他父亲退役回国之后,每年都还会收到汉桑国朋友寄来的茶叶和信。
后来杜邦自己加入黑鸦之后,黑鸦在非洲和中东的业务也绕不开汉桑国的周边区域,双方有过几次情报共享和后勤支援的合作。
所以当汉桑国情报部门找到黑鸦,提出追回金牒的请求时,黑鸦高层没有把这单生意当成纯粹的商业合同来看待。
秦渊把照片放下,交叉着双手。
黑鸦不缺能带队的人,他问杜邦为什么是他。
杜邦说,诺瓦港展览馆的安保系统是全球顶尖的。
整个建筑分为三个安保层级——外围是电子围栏和红外热成像监控,中层是压力感应地板和声波探测阵列,内核是金牒所在的金库,金库大门采用以色列制造的十二位动态密码锁,密码每六小时更换一次,由彼得罗夫本人持
有的加密令牌生成。
这个级别的安保系统,想要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去,需要的是特种作战级别的渗透能力,不是普通的战术技能。
黑鸦内部确实有能带队的人,但在这个特定类型的任务上,秦渊的经验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匹配。
杜邦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画了一个句号。
“我们看过你的档案,秦先生。”
秦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简报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和远处训练场上隐约传来的枪声。
他在做一个决定。
他把那份黑底金字的合同拉到自己面前,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是空的,旁边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无论是否接受任务,预付款均不退还。”落款是加布里埃尔·杜邦的签名。
秦渊从杜邦手里接过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简报室里格外清晰。
他把笔帽咔嗒一声合上,然后把文件夹推回给杜邦。
杜邦接过文件夹,站起来,隔着桌子向他伸出手。
两人的手再次握在一起,这一次的力度比跑道上的那次多了几分重量。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分,秦渊准时出现在训练场上。
西非的黎明来得很快,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几分钟之内整片天空就被染成了淡青色。
训练场上的沙地被夜风吹得平整如纸,靶道尽头的钢靶在晨光里反射着冷灰色的光。
空气里还残留着夜晚的凉意,但那股凉意正在迅速消退——秦渊知道,再过不到一小时,这片红土地就会被太阳烤得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