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的“内讧”让后山上陷入死寂,久我深月看了一眼帕西那边挟持的溺死鬼,又看了一眼头都没回,面色如常的恺撒,冷笑了一下说道,“...你真是把所有人都摆了一道呢,你知道他现在在对你说什么吗?”
...
脚步声停了。
佐久间义雄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右手探进西装内袋,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青铜怀表——表面蚀刻着细密的蛇形纹路,背面还嵌着一枚微缩的、几乎不可见的赤红色琉璃片。这是他在高天原工作十年间从未离身的东西,不是护身符,而是“校准器”。当混血种的心跳频率突破临界值,它会微微发热,提醒你:你正在被“观测”。
而此刻,它正发烫。
不是温热,是灼热,像一枚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铜币,紧贴着他肋骨下方三寸的位置,烧得皮肉发麻。
他仍没回头。不是不敢,是不能。
走廊尽头那扇被熏黑变形的化学实验室门虚掩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不是窗外雨天灰白的天光,而是暖黄、昏沉、带着老式白炽灯泡频闪节奏的光。可这栋楼早断电了。所有电路在试炼开始前就被猛鬼众用液氮冻裂,整座上清川学校只剩下应急照明系统在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而应急灯是冷蓝色的,亮度恒定,绝无频闪。
那光在动。
不是晃动,是呼吸般的明灭,一息亮,一息暗,再一息亮……节奏与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咚。
咚。
咚。
他屏住呼吸,数到第三下,怀表温度骤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灭了炭火。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像是某根锈蚀的铰链,在长久静止后,终于不堪重负地咬合了一次。
佐久间义雄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是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但只有一声。前一步没落,后一步未起,悬在半空,凝滞如刀锋抵喉。
他听见自己颈动脉在耳道里擂鼓。
就在这时,左耳忽然掠过一丝气流。
极淡,极细,像一张薄纸被风掀开一角,又倏然合拢。
——有人在他耳后,极近处,轻轻呼了一口气。
不是热气,是冷的。带着雨水泥土与陈年烧焦橡胶混合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像腐烂的樱花碾碎后渗出的汁液。
佐久间义雄的左手不动声色滑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支改装过的钢笔——笔帽旋开是微型麻醉针发射器,笔身中空藏有三枚淬了龙血抑制剂的银镖。他练过七年的“影手”,能在零点三秒内完成拔、旋、扣、射四连动,命中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六。但此刻,他的食指悬在扳机护圈上方一毫米处,纹丝不动。
因为就在他指尖即将发力的刹那,右耳垂突然一凉。
不是触碰,是某种东西擦过皮肤表面时带起的静电感。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平,没有起伏,像磁带被水泡过又晾干后播放出来的杂音:
“佐久间老师……你刚才,是在想我骗人吗?”
声音来源……不在身后。
在左边。
可他分明听见那口气息是从右侧耳后吹来的。
佐久间义雄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
他依旧没回头,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月岛同学。”
“嗯。”那声音应了一声,竟真的带上了点少年人特有的、略显单薄的鼻音,“我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尽头那扇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暖黄灯光漫溢而出,将门框的影子拉长、扭曲,像一条正在缓缓苏醒的蛇,沿着布满焦痕的地板蜿蜒爬行,直直延伸到佐久间义雄的左脚边,停住。
影子边缘微微颤动。
不是风吹的。
是影子本身在呼吸。
佐久间义雄的余光瞥见,那影子的末端,正一点一点,向上“长”出两截细长的、关节反曲的手指轮廓。
他认得这个影子。
三年前,东京都立大学附属医院太平间监控录像里,那个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独自走入停尸柜区、而后消失的实习护士的影子,就是这般形态——手指多出一节,小臂比常人长出十五公分,肩胛骨位置凸起两枚尖锐的骨刺状阴影。
而那护士,正是月岛美咲的亲姐姐。
死因:全身毛细血管破裂性出血,尸检报告显示其体内龙血浓度达到临界崩溃值的三百二十七倍,血液呈胶质化,凝固于血管壁内,形成无数细小的、水晶状结晶。法医报告最后一页写着:“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瞳孔放大至覆盖整个虹膜,眼底可见蛛网状金色脉络,疑似……初代种‘蜕’之残响。”
佐久间义雄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慢慢抬起了右手,将那枚滚烫的怀表从衣袋里取了出来。
表盖弹开。
表盘上,秒针正以违背物理定律的速度逆向狂跳——嗒、嗒、嗒——不是匀速,而是越来越快,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表壳嗡鸣作响,玻璃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痕。
而在秒针疯狂倒转的间隙,表盘中央,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镜面悄然浮现。里面映出的不是佐久间义雄的脸。
是一双眼睛。
漆黑,深邃,瞳孔边缘流淌着熔金般的液态光晕,正静静凝视着他。
——那是“观测者”的眼睛。
佐久间义雄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认得这双眼睛。十年前,在北海道洞爷湖底那艘沉没的“白鲸号”科考船上,他亲手凿开主控舱铁门时,在唯一幸存的船员视网膜残留影像里,见过同样的眼神。那人临死前用血在舱壁上写了八个字:“祂在看,祂在等,祂在笑。”
当时他以为是幻觉。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幻觉。
是校准。
是标记。
是“久我深月”借由这所学校、这些诡谈、这场试炼,亲手为他们所有人打上的……初始坐标。
“老师。”那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在正前方。
佐久间义雄猛地抬头。
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门内,并无人影。
只有光。
暖黄,频闪,呼吸般明灭。
而就在他抬头的同一刹那,怀表镜面里的那双熔金瞳孔,倏然眨了一下。
“咔。”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表盘。
是他左耳耳骨,自行断裂的脆响。
剧痛尚未蔓延,一股浓稠如沥青的黑暗已从断裂处汹涌灌入他的颅腔。视野边缘迅速被墨色吞噬,视野中央,那双熔金瞳孔却愈发清晰,甚至开始投射出画面——
恺撒倒在积水中的尸体,被女鬼拖行的右脚踝上,赫然缠绕着一根极细的、泛着幽蓝荧光的丝线。丝线另一端,隐没于天台排水管锈蚀的破洞深处。
实验楼七楼走廊地面,焦黑的瓷砖缝隙里,嵌着半枚被踩碎的校徽。徽章背面,用极细的金粉勾勒出一个歪斜的“久”字。
消防通道楼梯转角处,那面本该映出他背影的应急灯罩玻璃上,此刻却倒映出一张苍白的少女侧脸——她嘴唇开合,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不是替死鬼,是……祭品。”
画面切换。
月岛美咲站在教学楼天台边缘,雨水顺着她湿透的校服领口流进锁骨凹陷处。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滴雨水悬停在她指尖上方三毫米处,剧烈震颤,内部折射出无数个微缩的、正在崩塌的上清川学校模型。
她轻轻一握。
水珠爆裂。
所有模型同时坍缩成一点猩红。
然后,那点猩红,顺着她手腕内侧蜿蜒而上,化作一道细长血线,没入她校服袖口深处。
佐久间义雄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他想低头,却发现脖颈僵硬如石。
想眨眼,眼皮却沉重得如同焊死。
怀表镜面里,熔金瞳孔缓缓转向左侧——
佐久间义雄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左肩上方,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团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只有不断蠕动的、类似水母触须的灰白色物质构成躯干,正无声地、一寸寸向下探来,距离他左耳垂,只剩不到五厘米。
“佐久间老师。”那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贴着他右耳,温热的气流拂过耳道,“您说……如果basara·king不是第一个‘祭品’,那他……会不会是最后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表“砰”地一声炸裂。
青铜碎片如霰弹般激射,擦着佐久间义雄脸颊飞过,在他左颧骨划开一道细长血口。温热的血珠涌出,滴落在他西装翻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仍没回头。
只是抬起右手,用拇指狠狠抹去那道血痕,动作粗暴得近乎自毁。指腹蹭过皮肤时,带下几片细小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鳞屑——那是他十年前在洞爷湖底沾染上的“白鲸号”遗物,至今未褪。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缓缓转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扇敞开的化学实验室门,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节奏与方才那暖黄灯光的频闪,严丝合缝。
走廊地面,焦黑瓷砖缝隙里,那半枚校徽静静躺着。
金粉勾勒的“久”字,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佐久间义雄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股腐烂樱花的甜香,浓烈得令人窒息。
他迈步向前,走向那扇门。
皮鞋踩在焦黑地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与门轴呻吟、灯光频闪、怀表残骸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嗡鸣,精准共振。
走到门边时,他停住。
没有进门。
只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抵在门框边缘那道被高温熔融又冷却的玻璃渣上。
指尖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血珠迅速沁出,顺着他指腹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门框下方一块尚未完全碳化的木头残骸上。
那木头残骸,形状依稀可辨——是一截断裂的课桌腿。桌腿断口处,用红漆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被烟熏得几乎难以辨认:
【高一(3)班·月岛美咲·值日生】
血珠滴落。
红漆字迹遇血,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缓缓渗入木纹深处,最终化作一道细长的、血色的“久”字,与校徽背面那枚,一模一样。
佐久间义雄收回手指,看着指尖那滴将落未落的血。
血珠表面,倒映出他自己的脸——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左耳垂处,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痕正缓缓弥合,裂痕边缘,泛着与怀表镜面里一模一样的熔金微光。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到极点的笑。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不是试炼……是献祭场。”
“而我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片暖黄光芒,扫过地上那半枚校徽,扫过自己指尖将落未落的血珠,“……都是被选中的祭品容器。”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扇门,大步流星走向楼梯口。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铿锵、稳定、毫无迟滞,仿佛刚才那一场无声的绞杀,从未发生。
只是当他经过七楼转角那面应急灯罩玻璃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玻璃上,那张苍白少女的侧脸依旧清晰。
但这一次,她的嘴唇开合,吐出的不再是无声的“祭品”。
而是一个名字:
“林年。”
佐久间义雄的脚步没有停。
但他的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西装内袋上——那里,除了那枚炸裂的怀表残骸,还有一张被体温烘得微潮的薄纸。纸上用铅笔潦草画着一张人物关系简图:中间是“久我深月”,四周放射出七条线,其中三条线末端标注着“basara·king”“月岛美咲”“林年”,而第四条线,末端被重重涂黑,只留下一个未完成的、颤抖的笔画——
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他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坚定,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
而在他身后,那扇敞开的化学实验室门,正悄无声息地,缓缓闭合。
门缝收窄,暖黄灯光被一寸寸吞没。
最后一丝光熄灭前,门板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轻轻刮过木头表面。
“嚓……嚓……嚓……”
声音很轻。
却恰好,与佐久间义雄远去的脚步声,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