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碧蹲在炉鼎旁,指尖一勾,一道淡青色的灵火倏然窜起,像条活过来的蛇,在凤冠轮廓上盘旋游走。那凤冠已初具雏形,通体泛着温润的碧色光晕,边缘却有三处裂隙,细如发丝,却隐隐透出不祥的灰气——那是灵纹崩解的前兆。她没急着补,反而从怀里摸出一枚青核桃大小的璧翡石,往炉口一抛。石子入炉即化,蒸腾出一缕浓稠如蜜的碧雾,雾气刚一沾上裂隙,便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灰气竟微微退缩半寸。
“还行。”她低声道,又把剩下半块炸爬权塞进嘴里,酥脆微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顺手往炉底又添了三簇火苗。火焰跃动间,炉壁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暗金符纹,那是凤凌昨夜用本命血焰刻下的镇炉禁制,纹路未干,尚带余温,此刻正随她的呼吸明灭起伏。
远处矿脉传来白南风一声闷哼。罗碧偏头看去,只见他正单膝跪在坑底,右臂衣袖炸开半截,露出小臂上蜿蜒的紫红色雷痕——那是强行催动先天雷焰透支的征兆。他左手却稳稳托着一块鸽卵大的天然璧翡石,石心剔透,内里竟浮动着七颗星点,正随他脉搏明明灭灭。“七星胎!”罗碧眼睛一亮,霍然起身,靴底碾碎两块碎石,“这玩意儿能养魂!”
话音未落,人已掠至坑边。白南风抬眼,额角汗珠混着泥灰往下淌,声音沙哑:“早说了别分我璧石……”他顿了顿,盯着罗碧伸来的手,忽然笑了一下,“可这颗,得你亲手收。”
罗碧愣住。她见过白南风挖矿时龇牙咧嘴骂天骂地,见过他被炸爬权辣得直灌水,却没见过他笑得这么静。那笑容像浔河凌晨涨潮时浮起的第一片月光,清冷底下压着沉甸甸的东西。她指尖悬在半空,离那颗七星胎只差半寸,却迟迟没落下。
就在这当口,矿脉西侧的岩壁“咔嚓”裂开一道细缝。不是地震,是有人用高频震荡刀切开了岩层——切口平滑如镜,边缘泛着幽蓝冷光。卫鵟从裂缝中踏步而出,军靴踩碎一地晶屑,腰间配刀尚未归鞘,刀鞘末端还沾着几片婕妤鸟脱落的银羽。他身后跟着两个第三军团的雷焰战士,每人肩扛一根三米长的合金撬棍,棍头熔铸着赤红岩浆结晶。
“罗少校。”卫鵟目光扫过白南风臂上雷痕,又停在罗碧悬着的手上,嘴角微扬,“听说七星胎要认主?我带了‘引星匣’。”他抬手示意,左肩战士立刻卸下背后长匣。匣盖掀开刹那,内里十二枚青铜星晷齐齐转动,指针同时指向罗碧方位,晷面浮出淡金色光柱,精准笼罩住那颗七星胎。
白南风脸色骤变:“卫鵟,你疯了?星晷共振会惊扰胎核!”他猛地抬臂欲挡,雷焰却不受控地暴起,轰然撞上光柱。两股能量相激,七星胎突然悬浮而起,七颗星点疯狂旋转,竟在半空投射出一幅星图——正是炙皇星北纬四十七度的夜空,而星图中央,一颗新星正剧烈闪烁,亮度已盖过所有古星。
“嘶……”罗碧倒抽冷气。她认得这星象——《炙皇星域异象录》卷三十七载:新星耀北纬四十七度,乃“契师陨劫”之兆,七日之内,必有天赋契师遭反噬而亡。
卫鵟却笑了。他慢条斯理摘下手套,露出左手小指——那里缠着一圈极细的银线,线头隐没于皮肉之下,随着星图闪烁明灭。“巧了。”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矿脉回音里,“我昨夜收到密报,北纬四十七度地下三百公里,检测到异常灵脉波动。温度零下二百七十度,压力八千个标准大气压……偏偏有活物在呼吸。”
罗碧瞳孔骤缩。零下二百七十度?那是绝对零度边缘,连量子态都会冻结的死域。能在那里呼吸的,绝非生物。
“什么活物?”她声音绷得发紧。
卫鵟没答,只将左手摊开。银线突然绷直,如弓弦震颤,嗡鸣声中,远处捉婕妤鸟的队伍传来一阵骚动。只见领头的婕妤鸟猛地昂首,琴喙迸射出刺目金光,所有鸟喙齐齐转向矿脉西侧——那道被卫鵟切开的岩缝深处,正缓缓渗出一缕黑雾。雾气遇风不散,凝成无数细小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浮现出一只竖瞳。
“魇瞳蛭。”白南风失声,“星际黑市禁售的寄生种!它们怎么……”
话未说完,罗碧已甩出三枚璧翡石砸向岩缝。石子触雾即燃,碧火燎原般烧穿黑雾,却见雾中竖瞳齐齐眨动,火光映照下,每只瞳孔深处都倒映着同一个画面:凤凌站在军用悬浮豪车顶,正抬手抹去额角血迹,而他身后,整辆豪车正在无声解体,金属骨架如枯骨般寸寸剥落。
罗碧脑中轰然炸开。她看见凤凌唇动,无声说了两个字:快逃。
“凤凌——!”她厉喝出声,足尖猛踏地面,整个人化作青虹扑向岩缝。可就在离雾三尺之处,脚下大地突然塌陷!不是地质断裂,是空间被硬生生剜去一块——塌陷处露出深不见底的墨色虚洞,洞中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指尖滴落的液体腐蚀着空气,发出滋滋白烟。
卫鵟瞬间掷出引星匣。青铜星晷爆发出刺目金光,十二道光柱交织成网,堪堪兜住罗碧下坠之势。白南风雷焰全开,紫电如巨蟒缠住她腰际,硬生生将人拽回坑沿。两人合力将罗碧拖出塌陷区时,她左靴已消失无踪,脚踝被虚空割开三道血口,血珠刚渗出便凝成暗红色冰晶。
“别碰那些冰晶!”卫鵟低吼,劈手打落白南风想替她包扎的手,“虚空冻伤会蔓延神魂。”
罗碧却像感觉不到痛。她死死盯着岩缝,黑雾已尽数退去,唯余一条幽深隧道,隧道壁上嵌满指甲盖大小的银斑,正随她心跳节奏明灭。“凤冠……”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炉鼎里的凤冠,是不是也刻了星图?”
卫鵟神色一凛。白南风却怔住了——他想起昨夜偷瞥到的一幕:罗碧趁凤凌睡熟,在凤冠内侧用指尖血描摹星轨,画的正是北纬四十七度的夜空。当时他还笑她幼稚,说契师炼器哪用得着画星星……
“不是星图。”卫鵟缓缓摇头,右手按上腰间刀柄,“是‘锁魂契’。”
罗碧浑身一颤。锁魂契?那是上古禁术,以契师精血为引,将至亲之人的魂魄与器物绑定,生死同契。若器物损毁,魂魄立散;若契主身亡,器物即成凶煞。凤凌竟在她眼皮底下,悄悄布下这种自戕之局?
“他什么时候……”罗碧嗓音发颤。
“从你第一次炸炉开始。”卫鵟盯着她脚踝的冰晶,声音沉得像浸透寒潭,“你炸过七次炉,他刻了七重锁魂契。每次你靠近炉鼎,他就在你后颈点一滴血——你当真没察觉?”
罗碧猛地抬手摸向颈后。指尖触到一片微凸的灼热,那里不知何时鼓起一颗朱砂痣大小的血痂,正随她呼吸微微搏动。她忽然想起每次炸炉后,凤凌总会用指腹摩挲她后颈,说“火气太旺,我给你降降”。原来不是降火气,是续契纹。
“他疯了……”她喃喃道,却听见自己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滚烫的酸胀。她转身冲向炉鼎,却被白南风死死拽住手腕:“罗碧!现在过去就是送死!魇瞳蛭专噬契师神魂,凤冠上的锁魂契越强,它们越兴奋!”
“所以更要取出来!”罗碧猛然甩开他,赤足踩上滚烫炉壁,“锁魂契要七日圆满,现在才第三日!我能把它剥离——”她指尖燃起青火,正欲刺向凤冠内侧星轨,忽听“叮”一声脆响。
炉鼎顶部自动弹开一道缝隙,一滴金红色液体坠落,不偏不倚砸在她脚踝伤口上。冰晶瞬间消融,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皮肤下浮现出细密金纹,纹路与凤冠内侧星轨完全一致。
“这是……”白南风骇然,“本命精血?”
“不。”卫鵟盯着那滴血,声音发紧,“是凤凌的契魂。”
罗碧怔怔望着脚踝金纹。纹路延伸至小腿,在皮肤下游走如活物,最终汇入她心口位置。那里,一朵青莲形状的旧疤正悄然绽放,瓣瓣舒展,莲心一点金芒炽烈如阳——正是凤凌当年为她挡下星际海盗镭射炮时,烙在她心口的护心契印。
“他把契魂分给我了……”罗碧忽然笑起来,笑声带着哭腔,“傻子,契魂离体,他只剩三年寿元。”
卫鵟沉默片刻,忽然抽出佩刀,刀尖直指岩缝:“那就别让他白费。”他抬手抹过刀刃,一缕银线从他小指断口处涌出,缠上刀身,“魇瞳蛭怕星辉,我引它们出来。白南风,雷焰覆地三寸,封死退路。罗碧——”他猛地回头,目光如刀锋劈开混乱,“你要的不是剥离锁魂契,是让凤冠认主!现在!立刻!用你的血,浇灌它!”
罗碧没有犹豫。她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向凤冠。血雾弥漫中,炉鼎轰然震颤,鼎身浮现出无数细小裂纹,每道裂纹都涌出纯青火焰。火焰升腾之际,凤冠突然自行飞起,悬停于她眉心三寸,七颗星点逐一亮起,最后一点金芒却始终黯淡——正是对应凤凌本命星的位置。
“缺一颗星。”罗碧喘息着,伸手抚上凤冠,“凤凌的星……”
“不。”卫鵟刀尖挑开自己小指银线,一滴银血滴入炉鼎,“缺的是‘殉道星’。”
话音未落,整个矿脉剧烈晃动!西侧岩缝轰然扩大,黑雾如决堤洪水奔涌而出。雾中竖瞳暴涨百倍,每只瞳孔都映出凤凌濒死的画面:悬浮豪车彻底化为齑粉,他悬在真空里,左胸贯穿一个焦黑空洞,可右手仍固执地举着一块残破的金属板——上面蚀刻着模糊的“罗”字。
“凤凌——!”罗碧仰天长啸,心口青莲骤然爆开万丈金光。她不再压制,任由血脉中沉睡的上古契师之力倾泻而出。金光所及之处,黑雾惨叫退散,竖瞳纷纷爆裂。她赤足踏空而起,脚踝金纹漫延至全身,最终在额心凝成一枚燃烧的青莲印记。
“以吾之名,契此凤冠!”她五指张开,狠狠按向凤冠中心,“契成——即永生!”
凤冠应声炸裂!无数碧色光点如星雨纷洒,其中七点金芒冲天而起,在矿脉上空重组为北斗七星阵。阵眼处,一柄流光溢彩的凤翎剑缓缓成型,剑脊铭文灼灼:【罗碧·凤凌·共生】。
就在此时,北纬四十七度地底传来一声凄厉尖啸。整座矿脉的璧翡石同时亮起,亿万点星光从石中迸发,汇聚成一条璀璨光河,逆流而上,直贯云霄。光河尽头,悬浮豪车的残骸碎片正缓缓聚合,而凤凌悬在真空中的身影,胸口焦洞边缘正生长出细嫩金芽。
罗碧缓缓落地,赤足踩碎一地星光。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青玉凤冠,通体温润,再无一丝裂隙。她轻轻摩挲冠沿,忽然轻笑出声:“傻子,下次别偷偷刻契纹了……”她顿了顿,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我教你刻。”
远处,蒋艺昕抱着刚捉到的婕妤鸟狂奔而来,远远喊道:“罗碧!文骁说你再不收人帮忙,他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发军部内网了!”
罗碧头也不回,指尖一弹,一粒璧翡石破空而去,“啪”地贴在蒋艺昕脑门上:“告诉文骁,他敢发,我就把他十八岁偷藏凤凌全息影像的事,刻在炙皇星主广场的碑上。”
蒋艺昕捂着脑门哀嚎,身后文骁气急败坏追来,手里还挥舞着半块炸爬权。罗碧却已转身走向炉鼎,裙裾扫过白南风挖出的七星胎,那石头忽然嗡鸣震动,七颗星点齐齐转向她,如朝圣般低伏下去。
卫鵟收刀入鞘,银线悄然缩回小指。他望着罗碧被星光镀上金边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真有人能让星图改写,让死劫逆转,让最疯的契师甘愿剖心饲虎——不是因为她多强大,而是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成了光。
矿脉深处,某块未被挖出的璧翡石悄然裂开,石心浮现一行血色小字:【第七次炸炉,谢君不死】。字迹未干,已被新生的青莲藤蔓温柔缠绕,藤蔓尽头,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莲正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绽开,将整个星际,染成她想要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