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默默回来,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女人,她不喜欢为难天赋人才和天赋契师。
她吧,酷爱给雷焰战士找难受。
你这样,她偏要安排你那样,找茬找的好着呢,如果猜测对了,贺云咋舌,觉得吧,应该没猜...
罗碧蹲在炉鼎旁,指尖一勾,一道淡青色的灵火倏然窜起,像条活过来的蛇,在凤冠轮廓上盘旋游走。那凤冠已初具雏形,通体泛着温润的碧色光晕,边缘却有三处裂隙,细如发丝,却隐隐透出不祥的灰气——那是灵纹崩解的征兆。她没急着补,反而从怀里摸出一枚拇指大的璧翡石碎片,往裂隙里轻轻一按。碎片嵌入瞬间,灰气“滋”一声缩回半寸,但随即又从缝隙深处渗出更浓的浊雾,裹着细微的噼啪声,像枯枝在暗处断裂。
“啧。”她舌尖顶了顶腮,眼尾微挑,“还真倔。”
白南风刚甩开第三块拳头大的天然璧翡石,听见动静扭头瞥了一眼,手里的矿镐顿了顿:“你那炉子……快炸了吧?”
罗碧头也不抬,指尖捻起一小撮银砂撒进炉口:“不炸。它在跟我较劲。”
“较劲?”白南风嗤笑,扬手把新挖出的璧石抛进身后悬浮储物箱,箱体嗡鸣震颤,“你当炼器是逗猫?这玩意儿认主不认脾气,你越犟,它越翻脸。”
话音未落,炉鼎突然一沉,鼎腹“咚”地闷响,整座炉身竟往下陷了半寸,压得下方岩石簌簌剥落。罗碧脚下一滑,险些跪进火堆里,她反手撑住鼎沿,腕骨被烫得一红,却咧嘴笑了:“瞧见没?它服软了。”
白南风瞪眼:“服软?它这是在憋大招!”
“憋就憋呗。”罗碧直起身,拍了拍手心灰,转身拎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反正凤凌说,玩着炼,炼着玩。炸了就重来,又不是第一次——上回炸的炉渣,我拿来腌了三天河蛤,汤绍尝了说比星港七号码头的秘制酱还香。”
白南风彻底无语,低头继续刨坑,镐尖凿进岩层时“锵”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他余光扫见罗碧又蹲回去,这次没碰火,只从袖口抽出一根细如蛛丝的金线,绕着凤冠底托缓缓缠了三圈。金线触到灰气的刹那,竟无声熔断,断口处浮起一粒米粒大的金斑,稳稳吸住那缕灰雾,再不外溢。
他心头微动——这不是普通灵契师的手法。寻常契师控火塑形,靠的是基因共鸣与精神力牵引;可罗碧这金线,分明带着古契纹的脉络,是失传近两百年的“缚灵引”。当年炙皇星第七军团叛乱,最后一位掌缚灵引的契师战死于北穹星环,连残卷都烧成了灰。他抬眼想问,却见罗碧忽然偏头,冲他一笑,唇边沾着点没擦净的河蛤辣酱,红得晃眼:“别偷看,偷看要收学费。”
白南风哼了一声,转回头,镐尖却故意往左偏了半分,“哐当”撞上一块隐在岩缝里的暗色矿石。石块碎裂,露出内里幽蓝脉络,竟是稀有的“凝魄髓”,专用于稳固高阶灵器核心——这矿脉底下,怕不止一层璧翡石。
他没声张,只把碎石踢进储物箱角落,靴底碾过几粒蓝砂,沙沙作响。
日头西斜时,捉婕妤鸟的队伍回来了。卫鵟走在最前,肩头停着三只羽色流金的婕妤鸟,尾翎垂落,每根翎尖都悬着一颗晶莹水珠,在暮光里折射出七彩光晕。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战士,每人臂弯里都拢着五六只鸟,鸟喙微张,琴音如溪水潺潺,所过之处,连空气里的尘埃都缓了飘荡的节奏。
“罗碧!”卫鵟远远便喊,声音里带点难得的轻快,“今儿抓了八十三只,全活的。婕妤鸟认人,你试试?”
罗碧正用镊子夹着一粒火种往凤冠额心嵌,闻言眼皮都没抬:“不试。我忙。”
卫鵟走到近前,低头看那炉鼎。火势已敛成一线青芒,在凤冠内部缓缓游走,像一条蛰伏的龙。他眉峰一跳:“这火……不对劲。”
“哪儿不对?”罗碧终于抬眼,睫毛上还沾着点金粉,“火种是凤凌给的,他说够用三炉。”
“不是火种。”卫鵟蹲下身,指尖悬在鼎口三寸,感受那股波动,“是鼎。这炉鼎……在吞你的火。”
罗碧一愣,随即嗤笑:“吞就吞呗,它肚量大,我火力小,省得我费神控。”
卫鵟盯着她看了三秒,忽而伸手,一把掐住她后颈皮,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僵住:“罗碧,你是不是早知道?”
她脖颈一凉,火种差点脱手。卫鵟的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此刻正按在她颈侧跳动的血管上。她没躲,只歪头,耳坠磕在他手背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知道什么?”
“知道这鼎是活的。”卫鵟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鼎腹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红纹路——那纹路极细,蜿蜒如血丝,正随着炉内火流微微搏动,“当年星盟禁典第十七卷提过,上古‘衔火鼎’以陨星核为心,噬火养灵,千年不开炉,开则必生灵智。你把它从浔河驻扎地旧库搬出来的时候,就没看见底部刻的‘衔’字?”
罗碧眨眨眼,慢吞吞抽回脖子:“看见了。刻得那么浅,我以为是虫蛀的。”
卫鵟:“……”
他松开手,站起身,掸了掸军裤上的灰,语气却沉下来:“它认你了。不然不会让你用凤凌的火种——那火种里融了他的精血,寻常契师沾一下就得烧穿手掌。”
罗碧怔了怔,低头看自己右手。指尖果然有层极淡的绯红,像被胭脂晕染过,正随呼吸明灭。“哦。”她应了一声,又去拨弄凤冠,“那挺好,省得我天天喂它吃璧石。”
“你喂它吃璧石?”卫鵟皱眉。
“嗯。”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两块拳头大的璧翡石,随手扔进炉口。石块刚触火,鼎腹那暗红线纹骤然一亮,火舌猛地暴涨,却没伤及凤冠分毫,只将璧石裹住,瞬息间熔为琉璃状的碧液,汩汩注入凤冠裂隙。灰气退得更快,几乎缩回鼎底。
卫鵟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从口袋摸出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他含糊道:“……你等着吧。等它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咬你手腕。”
“咬就咬。”罗碧终于满意地吹了口气,凤冠上最后一丝灰气散尽,通体泛起柔润玉光,“凤凌说,疼是长记性的最好办法。”
远处传来悬浮豪车引擎的嗡鸣。凤凌和汤绍回来了,车停稳,凤凌下车时军靴踏地声极轻,却让整个矿脉的风都静了半拍。他没看别人,径直走向罗碧,目光掠过炉鼎时顿了半秒,随即落在她沾着金粉的睫毛上:“火候过了。”
“没过。”罗碧仰头,“差三息。”
凤凌弯腰,手指拂过她额角汗珠,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我算的。”
罗碧眯眼笑:“你算的准,还是我算的准?”
“你准。”他答得干脆,从腰间取下个黑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赤红凤羽——非真凤之羽,而是用十万颗熔岩晶髓凝炼而成,羽尖一点朱砂似的光,正微微脉动,“补这里。”
罗碧接过,指尖刚触到凤羽,炉鼎突然剧烈震颤!鼎盖“砰”一声弹开,青焰冲天而起,却在半空骤然收束,化作一只丈许高的火焰凤凰虚影,双翼展开,羽翎清晰如绘,每一根翎尖都跳动着细碎金火。它没扑向任何人,只盘旋一周,长唳一声,唳音清越如钟,震得四周岩壁簌簌落灰。接着,它俯首,喙尖轻轻点在罗碧眉心。
一滴火泪落下,没烫伤皮肤,只沁入眉心,化作一点朱砂痣。
罗碧抬手摸去,指尖温热。她还没说话,那火凤虚影已散作漫天光点,尽数没入凤冠。凤冠嗡鸣一声,通体大亮,随即光芒内敛,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流转的暗金纹路,竟与她眉心那点朱砂痣遥相呼应。
“衔火鼎认主了。”汤绍不知何时站到了卫鵟身侧,声音很轻,“它刚才……在拜印。”
卫鵟没接话,只盯着罗碧眉心那点红,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星盟武备库见到这尊鼎——当时库管说,此鼎自三千年前失踪,现存唯一拓本,画着鼎身九道血纹,纹路尽头,皆指向同一处:眉心。
凤凌却已握住罗碧的手腕,掌心覆住她方才被烫红的腕骨:“疼不疼?”
“不疼。”她晃了晃手腕,凤冠自动飞起,轻盈落于她发间,流光婉转,“比上次炸炉时强多了。那回我躺了两天,你给我熬了七锅鱼粥。”
凤凌嘴角微扬,抬手替她理了理被火燎乱的鬓发:“下次炸,我熬十锅。”
两人之间那点亲昵,像无形的墙,隔开了所有人。蒋艺昕在远处偷偷摸摸拍了张照,被文骁一把按住手腕:“删掉。”
“为啥?”蒋艺昕不服,“多甜啊!”
“甜?”文骁冷笑,“你没看见卫鵟脸色?那不是羡慕,是警惕。衔火鼎认主,等于把命门交到罗碧手里——可她现在连契约书都懒得签,凤凌却由着她胡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罗家嫡系分支家族最近在查一件事:罗碧十五岁那年,被家族驱逐前夜,她母亲张娇梅亲手毁了一卷《罗氏契典》。毁得特别干净,连灰都没剩。”
蒋艺昕一愣:“为啥?”
“因为那卷典里,写着‘主契者若终身不立侧契,契鼎反噬,主契者魂飞魄散’。”文骁目光扫过罗碧发间凤冠,声音冷得像冰,“张娇梅怕罗碧知道。”
这话太轻,风一吹就散。可罗碧正低头摆弄凤冠,耳坠上那粒小小水珠,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纹,渗出一滴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血,无声滴入她衣领。
没人看见。
唯有卫鵟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耳垂,瞳孔骤然一缩。
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加密讯息——来自星盟监察司绝密档案室,编号X-7314。讯息只有两行字:
【罗碧基因序列中段,存在非自然插入片段。来源不明。】
【该片段激活阈值:主契者确认终身不立侧契。】
他喉结动了动,抬手按住后颈通讯器,指节用力到泛白。可就在按下加密频道的前一秒,罗碧忽然抬头,冲他灿烂一笑,凤冠流光映得她眼睛亮得惊人:“卫鵟,帮我个忙?”
“说。”
“明天开始,你带人守着矿脉入口。”她掰着手指数,“白南风负责东区,汤绍西区,凤凌……算了,他得陪我炼第二炉。”她顿了顿,笑容加深,“你守南区。记住,谁来挖璧翡石,先问一句——带婚契书了吗?没带的,一律轰出去。”
卫鵟沉默两秒,忽然也笑了,那笑却没什么温度:“行。不过罗碧,你得先告诉我——”
他往前一步,军靴踩碎一地碎石,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你眉心这颗痣,是衔火鼎给你点的……还是你自己,硬生生烫出来的?”
罗碧笑意不减,抬手抚过眉心那点朱砂,指尖温热:“你说呢?”
风掠过矿脉,卷起细碎金沙。远处婕妤鸟群突然齐声清鸣,琴音陡转激越,如万箭离弦。罗碧发间凤冠微微一颤,暗金纹路悄然游动,仿佛在应和。
她转身走向矿坑,靴跟碾过一块半露的璧翡石,石面裂开细纹,露出内里更纯粹的碧色。她弯腰拾起,掂了掂,石头入手温润,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白南风!”她扬声喊,“再挖三十米,底下有凝魄髓。挖出来,我给你留三块。”
白南风头也不抬:“……留五块。”
“成交。”她笑嘻嘻把璧石塞进兜里,指尖无意擦过衣领内侧——那里,一点蓝血已干涸成痕,细如针尖,却深得不见底。
暮色四合,矿脉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缀满星辰的银河。罗碧站在光里,凤冠流光映得她半边脸颊明艳如画,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眸色沉静,不见波澜。
她没告诉任何人,方才火凤点额时,鼎灵传来的并非臣服之意,而是一句嘶哑低语:
【主契者,你骗得过天下人……骗不过我。】
【你早已决定,永不立契。】
【所以,我提前,为你备好了——】
【替死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