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罗桓接得住。
打过两个星球了,还能接不住?笑话。
“去。”罗桓笑着说,真是意外惊喜呀:“只要你打星球,家族必然不能落后,大堂哥和你罗瑭堂哥几个给你打前阵。”
罗碧心情阳光明...
罗碧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清炖甜鱼羹,脚步不疾不徐地穿过喧闹的餐厅。她没往高级军官那桌去,也没在普通作战队员席位落座,而是径直走向梁芫那一桌。兰俏正给梁芫夹了一筷子脆笋,见罗碧来了,下意识停了筷子,眼神微闪——既有些怯,又不敢真躲,只把身子往里缩了缩。
罗碧把碗轻轻搁在梁芫面前,白瓷碗沿映着灯光,汤色澄澈泛金,浮着几缕细如发丝的紫藻丝,那是水浔星特有甜鱼熬出的脂香凝成的天然浮沫,一靠近便沁出清冽甘甜的暖香。
“尝尝。”罗碧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邻桌几声刻意拔高的笑语,“冷冽带回来的甜鱼,挑的是活蹦三刻、鳞未脱半片的雌鱼尾段,剖腹时胆囊未破,血线全净,文火煨足两个标准时,没加半粒盐,只用鱼骨自熬的胶质吊鲜。”
梁芫手指蜷了一下,没动勺,抬眼看着罗碧,眼眶是红的,但没泪,只是干涩发烫。她喉头动了动,想说“谢谢”,可话卡在嗓子里,像被什么硬物堵着——不是委屈,是难堪。难堪于自己坐在这里,连个落座的位置都得靠别人让;难堪于张芜儿那边压低了声调却字字清晰的“啧,还装什么清高,人家关副官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更难堪的是,她竟指望过佟媽会抬头,哪怕只是一瞬。
罗碧没催,只把汤碗往她手边又推了半寸,指尖不经意擦过梁芫冰凉的指节。
就这一瞬,佟媽忽然侧过头来。
他目光掠过罗碧肩头,落在梁芫脸上,顿了半秒,又转回去继续听关维说话,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可梁芫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手终于抬起,捏住了瓷勺。
罗碧这才转身,端起自己那碗没动过的饭,走到角落一张空着的折叠桌旁坐下。那里离所有主桌都远,背靠合金通风管,头顶一盏旧式防爆灯嗡嗡低鸣,光晕昏黄,照得她侧脸轮廓柔和,却把眼底那点冷意藏得极深。
她没吃,只用勺尖慢慢搅着饭粒,米粒颗颗分明,莹润泛光。凤凌端着一杯热枸杞茶走来,没坐,就站在她身后,一手搭在椅背上,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肌理。他垂眸看她搅饭,看了足足七秒,才低声道:“甜鱼羹,你没喝。”
“嗯。”罗碧舀起一粒米,对着灯光照了照,“太亮,反光刺眼。”
凤凌静了一瞬,忽然伸手,将她手里那把银勺轻轻抽走,换上自己掌心一枚温润的墨玉镇纸——通体乌沉,表面却浮动着极细密的星纹,是前日从矿脉深处新采的幽磁髓炼化而成,握在手里,能压神识躁动,稳气机浮动。
“拿着。”他说,“别搅了。”
罗碧低头,指尖抚过玉面星纹,触感微凉,却奇异地熨帖。她终于抬眼看他,眼底那点郁气散了些,又添了点懒洋洋的试探:“你猜,张芜儿等会儿会不会过来?”
凤凌唇角微扬:“她不敢。”
“哦?”罗碧挑眉,“她连你送我的矿脉图纸都敢偷拓一份,还改了三处晶簇共振频段,说‘怕我炸了山’——这都敢,还有什么不敢?”
凤凌眼底笑意淡了半分,却没答,只将枸杞茶搁在她手边,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嗒”。
恰在此时,张芜儿真的来了。
她没穿作战服,换了条鹅黄掐银边的收腰长裙,裙摆缀着细碎星尘纱,在灯光下流转微光,发髻松松挽起,斜插一支冰晶蝶翅簪,每走一步,蝶翼便随步伐轻颤,仿若欲飞。她身后跟着逯晓和温妖娆,三人皆妆容精致,步履生风,目光齐刷刷钉在罗碧身上,像三支无声射来的淬毒针。
“罗碧姐姐好呀。”张芜儿开口,声音甜软得能滴出蜜来,眼波流转间,却故意绕过罗碧,直直望向她身后站着的凤凌,“凤少将也在呀?真巧。”
凤凌没应声,只微微颔首,算是礼节性致意,随即目光回落到罗碧发顶,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窥探。
张芜儿脸上的笑僵了半秒,旋即更盛:“听说你和凤少将要去矿脉住几天?真羡慕呢……矿脉那边灵气浓郁,最适合契师养神,芜儿最近也在苦修,想冲击中级天赋契师认证呢。”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一只素银镯,镯内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晶石——那是冷冽昨日刚送的“赤髓引”,专为引动天赋共鸣所炼,市价三千信用点,且有价无市。
罗碧终于抬眼,视线从她腕上扫过,又缓缓上移,停在她脸上:“赤髓引,冷少将送的?”
张芜儿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藏手,却硬生生止住,反而将手腕抬高半寸,笑意盈盈:“是呀,冷少将说,芜儿资质上佳,只缺一个契机。”
“哦。”罗碧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恭喜。不过提醒一句——赤髓引属火性引灵器,与你左肩胛骨下那道旧伤的寒瘀之气相冲,每日佩戴超两时辰,轻则失眠多梦,重则神识溃散,三年内再难凝契。”
张芜儿笑容彻底冻住。
她左肩胛骨下的旧伤,是幼年被废弃能源舱爆炸余波掀翻时留下的,连军医档案都只记作“轻微灼伤”,从未对外提过寒瘀一事。而罗碧不仅知道,还精准指出发作时限与后果——这已不是巧合,是洞悉。
温妖娆脸色微变,忙打圆场:“芜儿,你快把镯子摘下来!罗碧姐姐懂医术,肯定不会骗人!”
张芜儿指尖发紧,却咬着后槽牙没动,只盯着罗碧,眼底翻涌着惊疑与不甘:“你……你怎么知道?”
罗碧低头,用凤凌给的墨玉镇纸压了压额角,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你每次说谎,左眼瞳孔会缩成针尖大小,持续零点三秒。方才说‘资质上佳’时,它缩了两次。”她顿了顿,抬眸,目光如刀锋刮过张芜儿强撑的娇俏,“至于伤……你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在B7医疗舱做了三次红外透析,每次三十秒,为的就是压制那处寒瘀。影像数据,我刚好看过。”
空气骤然凝滞。
逯晓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温妖娆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张芜儿站在原地,鹅黄裙摆在通风管气流中轻轻摆动,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她第一次发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每一句奉承、每一次示好、每一分算计,在罗碧面前,都不过是摊开在强光下的透明薄纸。
就在这时,餐厅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冷冽回来了。
他大步流星穿过人群,军用悬浮豪车的气压门还在身后嗡鸣闭合,手上拎着一只恒温钛盒,盒面凝着细密水珠,显然刚从低温舱取出。他目光扫过全场,第一眼便锁住张芜儿,快步走近,将钛盒塞进她手里:“甜鱼,活杀现熬,刚出炉。”
张芜儿攥着盒子,指尖冰凉,盒身水珠滑落,在她手背蜿蜒成一道细线,像泪。
冷冽这才注意到气氛不对,视线转向罗碧,又掠过她身旁静立的凤凌,眉头微蹙:“怎么了?”
没人回答。
张芜儿突然笑了,笑声清脆,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裂音:“没事呀,冷少将,罗碧姐姐在教我辨认赤髓引呢。”她晃了晃手腕,“她说这东西……不太适合我。”
冷冽目光一沉,看向罗碧。
罗碧终于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甜鱼羹,轻轻吹了口气,雾气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神色:“冷少将,下次买甜鱼,记得挑雌鱼尾段,胆囊必破,血线须留三分——那样熬出来的羹,才够腥,够烈,够醒神。”她顿了顿,抬眸,笑意不达眼底,“人也一样。有些真相,捂得越紧,腐得越快。”
冷冽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听懂了。
雌鱼胆囊若破,苦胆汁混入鱼脂,熬出的羹必带浓烈苦腥,需以烈酒反复涤洗鱼肉才能去味——那是最原始粗暴的处理法,只为掩盖内里腐败。而“血线留三分”,更是猎人圈里暗语:指猎物濒死挣扎时,脊椎断裂前最后搏动的神经束,保留它,意味着猎物尚未真正断气,尚存最后一丝本能反抗。
他在暗示张芜儿——她所有精心经营的“柔弱”“无辜”“被爱”,不过是濒死猎物强撑的抽搐。
冷冽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只伸手,一把扣住张芜儿腕子,力道大得让她轻呼出声:“手给我。”
“冷少将?!”张芜儿慌了。
冷冽已强行掰开她手指,取下赤髓引镯,指尖在镯内壁一抹,一滴暗红血珠赫然浮现——那是昨夜他亲手滴入的本命契血,为激活镯中阵纹。可此刻,血珠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灰纹路,正缓慢蔓延,像蛛网侵蚀玉石。
“寒瘀反噬。”冷冽声音冷得像冰锥,“你没按我说的,每日寅时运功导引?”
张芜儿嘴唇发白,想辩解,却见冷冽已将镯子翻转,内壁一行蚀刻小字在灯光下幽幽反光:“引灵阵·逆向淬火版——冷氏秘藏,非嫡系不得授。”
她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这不是赠予,是试炼。冷冽在用赤髓引测试她是否真有资格踏入冷家核心圈层——而她,连最基础的导引时辰都记错,更遑论察觉阵纹已被罗碧悄然篡改过三处微不可察的灵压节点。
“我……”她声音发抖。
冷冽却已松开她,转身对凤凌颔首:“凤少将,借一步。”
两人走向餐厅尽头的观景穹顶。落地窗外,水浔星的双月正悬于天幕,一银一绯,清辉交融,洒在金属廊柱上,泛出冷硬光泽。
罗碧静静看着他们背影,忽然对凤凌道:“矿脉那边,挖到第三层岩芯时,会震出一道地脉裂隙。”
凤凌侧眸:“裂隙通向哪里?”
“旧纪元第七研究所废墟。”罗碧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很轻,却像敲在人心上,“当年参与‘星契计划’的三百二十七名首席科学家,有三百二十六具遗骸埋在下面。剩下那个……”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仍僵立原地的张芜儿,“正戴着你送她的镯子,等着被活埋。”
凤凌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第一次偷偷拓印矿脉图纸时。”罗碧垂眸,用墨玉镇纸压平衣袖褶皱,“图纸第三十七页右下角,有我用幽磁粉画的隐形契纹。她拓印时,手指蹭掉了三粒粉屑——粉屑遇汗,会在皮肤上留下星点状灼痕,三天不褪。她左手中指指腹,现在还有一粒。”
凤凌终于笑了,笑意却极淡,如刀锋掠过寒潭:“所以,你让她戴着赤髓引,是为引她靠近裂隙?”
“不。”罗碧摇头,抬眼看他,眸色漆黑如渊,“是为让她活着听见——当年那些科学家,是怎么在废墟里,用最后三小时,把‘星契计划’真正的源代码,刻进三百二十七块记忆晶核里的。”
她站起身,将空碗放回托盘,转身时裙裾划出一道利落弧线:“走吧,凤凌。矿脉要塌了,得赶在裂隙闭合前,把该捞的东西,全捞上来。”
凤凌跟上,两人并肩穿过喧闹的人群,谁也没再看张芜儿一眼。
而张芜儿站在原地,钛盒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金属地面上,盒盖弹开,一尾凝着霜晶的甜鱼滚了出来,鱼鳃微张,尾鳍犹带三分鲜活颤动——可那点活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成灰败。
她终于明白了。
罗碧从没把她当对手。
她只是随手拨开一颗挡路的石子,连碾碎的力气,都懒得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