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接触到余不饿的目光时,吴福生下意识后退两步。
若是此刻,他的面前有一面镜子,便会发现,自己已经七窍流血。
安静过后,又是一阵耳鸣,吴福生瞳孔骤然收缩,头疼欲裂,身体一沉,半跪在地上。
悬浮在空中的余不饿,胸口的金光逐渐蔓延全身。
在一片金光中,一个虚幻的“靈”字映照天地。
那种撕裂般的疼痛,逐渐消散。
余不饿能感觉到,是胸口的“靈”字此刻发力。
他将那两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吞噬,并且转换成更加狂暴的......
宫霖的沉默只持续了三秒,然后猛地一跺脚,震得脚边碎石跳起半尺高:“我悟个屁!他了解军阵,就能上阵杀敌?那我还背过《海兽图鉴》《潮汐律令》《滨海城防志》三卷本呢,怎么没人让我去给吕峰当参军?!”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长啸——不是海兽的嘶吼,而是某种金属撕裂空气的厉鸣。
余不饿的身影在枪火与血雾中陡然拔高,黑冰铠表面浮起蛛网般的霜纹,左臂横扫,一记崩山掌轰在一头正欲扑向奔雷营侧翼的铁脊鲎甲上。那海兽足有三丈长,甲壳泛着幽蓝冷光,寻常刀剑劈砍上去只留白痕,可余不饿这一掌落下,整片甲壳竟如琉璃般寸寸炸裂,腥臭内脏混着暗青体液泼洒而出,溅在沙地上“嗤嗤”冒烟。
他落地时右膝微沉,靴底碾碎两枚嵌入沙砾的海兽鳞片,顺势旋身,左手已扣住另一头疾掠而来的赤鳍鲼咽喉——那畜生喙尖淬着剧毒,离他颈动脉不足半尺。余不饿五指骤然收紧,指节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赤鳍鲼脖颈“咔嚓”折成九十度,尸体软塌塌垂下,尾鳍抽搐着扫过地面,犁出三道深沟。
“……他连呼吸节奏都没乱。”宋伏川喃喃道。
宫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余不饿甩开赤鳍鲼尸身的瞬间,顺手抄起一柄插在沙里的断矛,矛尖反手掷出,正中三百步外一头刚破开青鸟营防线的墨蛟眼窝。那墨蛟狂吼着栽倒,搅起漫天泥浪,而余不饿已踏着它翻滚的脊背跃向更高处,黑冰铠在月光下泛出寒铁色泽,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根本没用军阵。”姬平秋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吕曲侯给他划了‘游隙区’——从东滩礁到西崖口,七百步范围内,所有被他盯上的海兽,自动脱离斩妖军围杀序列。”
宫霖瞳孔一缩:“……游隙区?”
“军阵最怕什么?”姬平秋指尖划过腰间佩刀刀鞘,“怕变数。可余不饿不是变数,他是变量。”
话音未落,洛妃萱的传音符无声燃尽,灰烬飘散前,她最后一句提醒钻进余不饿耳中:“第三波,有东西在水下推潮。”
余不饿脚步一顿。
他猛然抬头望向海面。
浪头不对。
前两波海兽冲击时,浪是砸过来的,带着蛮横的冲劲;可此刻海平线处涌来的浪,却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托着,缓慢、平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黏滞感——浪尖泛着诡异的铅灰色,水珠悬停在半空,迟迟不坠。
“退潮了。”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四个字。
不对,是“逆潮”。
海水正在以违背常理的方式向上拱起,仿佛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缓缓起身。
“来财!”余不饿暴喝。
一直蹲在礁石上啃海藻的来财耳朵倏然竖直,喉间滚出低沉的嗡鸣。它没等余不饿第二声,四肢发力,整个身体化作一道灰褐色闪电,撞开两头挡路的海兽,精准落在余不饿身后。余不饿翻身跃上它宽厚脊背的刹那,来财后爪猛蹬地面,沙石激射中,一人一兽如离弦之箭射向海面。
“拦住他!”宫霖失声大喊。
可晚了。
余不饿在距浪头三十步时松开缰绳,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黑冰铠瞬间覆盖全身,冰晶在夜风中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银色的肌理——那是吕峰亲手为他熔炼的“玄溟甲”,取自深海寒铁与冰魄蛟龙筋,此刻正随着他心跳明灭呼吸。
他双手交叉于胸前,掌心朝外,十指关节处 simultaneously 爆开十簇幽蓝火焰。
“焚渊·十方寂灭!”
火焰并非灼热,反而散发刺骨寒意。它们离体即化作十柄冰火双生刃,旋转着切开铅灰色海浪。浪头应声裂开,露出底下翻涌的漆黑水域——那里没有海兽,只有一只巨大的、布满褶皱的眼球,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正死死锁住余不饿。
“术妖?”余不饿心头一凛。
不对。
那眼球边缘爬满细密符文,符文随水流明灭,赫然是守夜人常用的镇海禁制!可禁制已被强行扭曲,墨迹泛着病态的紫黑色,像溃烂的伤口。
“是活祭。”洛妃萱的传音符突然在袖中疯狂震动,“有人把守夜人的禁制改成了引潮阵,拿活人血肉喂养海兽……那眼球,是阵眼!”
余不饿明白了。
宋杰和另一位守夜人不是偶然遇害。他们是被诱入大业山,就是为了夺取他们身上携带的“镇海印信”——那是守夜人世代传承的秘法核心,能短暂压制海兽暴动。凶手杀了他们,却无法破解印信封印,便铤而走险,将印信残骸炼入海兽体内,以血饲阵,强行催生出这颗“伪阵眼”。
所以林步在大业山搜捕的术妖,根本不在山里。
它早来了滨海城。
就藏在海下。
“操!”余不饿骂了一句,身形急坠。
冰火双刃已刺入眼球,可那眼球竟如活物般闭合,刃尖只没入半寸便被层层叠叠的褶皱裹住。一股腥甜气息顺着刃身逆流而上,直冲他识海——幻象瞬间炸开:宋杰倒在血泊里,手指痉挛着指向大业山方向;顾远山站在他面前,嘴唇开合,说的却是“你早该死了”;来财仰天长啸,利爪却撕开他的胸膛……
“滚!”余不饿眉心青筋暴起,识海深处忽有一道金光炸裂——是吕峰塞给他的那枚“破妄符”。金光扫过,幻象如薄冰般碎裂。
可就这片刻迟滞,海底猛然掀起滔天巨浪。
不是水。
是血。
粘稠、温热、带着铁锈味的猩红浪潮裹挟着破碎的衣料、断肢、半融化的骨殖,铺天盖地砸来。余不饿在血浪中翻滚,黑冰铠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肤。他呛咳着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浆,终于看清血浪中央矗立的轮廓——
那是一具由数十具守夜人尸骸拼接而成的“人形”,空洞眼眶里跳动着幽绿鬼火,右手握着一柄断裂的斩妖刀,刀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沸腾的墨汁。
“林步……”余不饿喘着粗气,认出了那人左腕缠着的褪色红绳——那是林步妻子生前织的平安结。
林步没死。
他被术妖炼成了“活阵枢”。
“队长!!”计楷的嘶吼穿透血雾。
余不饿没回头。他盯着那具尸骸右手刀尖滴落的墨汁——每一滴坠入海水,都让铅灰色浪潮涨高一分。而墨汁落入沙地,则迅速腐蚀出蜿蜒符文,正与海底眼球上的禁制同源!
“他在同步阵法!”余不饿脑中电光闪过,“大业山的搜捕是幌子……真正要启动的阵眼,从来就是这里!”
他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吕峰啊吕峰……”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却清晰,“你让我研究军阵,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刻?”
话音未落,他反手扯下左腕缠绕的玄溟甲束带,露出底下早已被冻得发青的手臂。皮肤下,无数细小的冰晶正沿着血管脉络急速游走,汇向心脏——那是他过去三天,偷偷将黑冰真意与玄溟甲融合的结果。
“来财——”
灰褐色巨影破浪而至。
余不饿纵身跃上它脊背,双掌狠狠按在来财额角凸起的骨瘤上。
“借力!”
来财仰天咆哮,声波震得血浪倒卷。它全身肌肉虬结暴起,皮毛根根倒竖,竟在瞬息间膨胀至原先两倍大小!而余不饿掌心冰晶疯狂涌入来财体内,那巨兽双目瞬间转为纯粹冰蓝,口中喷出的不再是热气,而是凝而不散的寒雾。
“破军·冰渊坠星!”
一人一兽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冰蓝色陨星,悍然撞向那具尸骸。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绝对的寂静。
撞击点周围三丈内的海水、血雾、甚至光线,全被冻结成一块剔透冰晶。冰晶内部,余不饿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死死掐住尸骸咽喉。来财庞大的身躯半跪在他身后,头颅低垂,鼻孔喷出的寒气在冰面上凝成霜花。
尸骸眼眶里的鬼火剧烈摇曳,右手斩妖刀“咔嚓”断裂。
余不饿抬头,冰晶映出他染血的侧脸,以及唇边一丝冰冷笑意:“林步,醒醒。你老婆的红绳,还系在你手腕上。”
尸骸颤抖起来。
眼眶里,一滴浑浊泪水混着墨汁滑落。
就在这时,海底眼球骤然爆裂!
铅灰色浪潮轰然坍塌,血雨倾盆而下。
远处,吕峰的厉喝响彻战场:“破晓营!覆盖射击——目标,海底裂缝!”
密集枪声如暴雨骤至。
而余不饿缓缓站起,任由血雨浇透全身。他弯腰拾起那截断裂的斩妖刀,刀身铭文尚存——“守夜人·林步·癸卯年”。
他将刀尖插入沙地,深深一拜。
再抬头时,目光已越过溃散的海兽残兵,投向大业山方向的浓重夜色。
那里,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掠过山巅,羽翼扇动间,洒下点点磷火。
余不饿眯起眼。
他认得那火。
是守夜人埋骨地特有的“归墟烬”。
术妖没逃。
它一直在等。
等他亲手斩断最后一道牵绊。
等他彻底变成……
头号公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