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关老,一旁的关瑾初,也被吓一跳。
因为余不饿离开鱼城,关老便将关瑾初叫了回来。
原本,他将关瑾初送到第四小队的目的,便是想为自己孙女找个好用的保镖。
结果“保镖”自己要往危险的地方跑,他哪里能让自己孙女跟着一起去。
结果没想到……
保镖还真就自己回来了!
看着浑身是血的余不饿,关老站起身,凑近一些,才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是……是队长哎!”
关老面色一沉,立即将手搭在了余不饿的手腕上。
“嘶!”他倒吸......
三角旗落地的刹那,沙地如被无形巨掌狠狠按压,轰然下陷三寸,旗面骤然绷直,银线织就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蓝电弧在旗尖跳跃,噼啪作响。陶遥双指并拢,猛地向下一斩,喉间迸出一声短促厉喝:“引雷!”
话音未落,九道紫白雷霆自天穹撕裂云层,裹挟着焚尽万物的暴烈气息,精准劈入九面主旗。大地震颤,沙砾腾空三尺,又被一股无形罡风死死压回地面,形成一圈圈蛛网状龟裂纹路,纹路尽头,细密金芒如活物般游走、交织,眨眼间凝成一座直径百丈的环形阵图——内圈为八荒镇岳纹,中圈是奔雷锁灵篆,外圈赫然是三百六十枚逆鳞鳞片拼嵌而成的“海渊噬界阵”本体!
陈豹额头青筋暴起,双手结印速度已快出残影,他身后十七名阵法师齐声低吼,脊椎骨节发出清脆爆鸣,一缕缕赤红真气从他们百会穴冲天而起,在半空拧成一股粗壮血柱,悍然贯入阵图中心。陆子吟却反其道而行之,指尖寒霜凝结,十指翻飞如弹古琴,每拨一下,阵图边缘便浮起一枚冰晶符箓,簌簌坠入沙地,与灼热血气相遇,竟蒸腾起大股惨白雾气,雾气中隐约传来万鬼哭嚎。
海兽群终于彻底陷入阵中。
最前排三头“铁甲棘鲨”刚撞上阵图边缘,甲壳上瞬间爬满蛛网状冰纹,咔嚓一声脆响,整片背甲炸开,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血肉。没等它们嘶吼,一道横贯阵图的紫电已如铡刀落下,将三颗硕大脑袋齐根削断,断颈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沸腾的墨绿脓浆,溅落在沙地上,滋滋冒烟,腐蚀出碗口大的坑洞。
“不对!”宫霖瞳孔骤缩,一把拽住身边乔智的手腕,“那脓浆……带毒!快退后三步!”
他话音未落,孟予筝已如离弦之箭倒射而出,银色轻甲肩甲崩裂两道裂痕,她左臂衣袖尽碎,裸露的小臂上赫然浮现三道焦黑爪痕,皮肉翻卷,正丝丝渗出墨绿黏液。她落地时一个踉跄,单膝跪地,右手圆月弯刀拄地支撑,左手迅速从腰囊掏出一枚青玉瓶,仰头灌下大半瓶碧色药液。药液入喉,她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痛哼,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滑落,却仍抬眼死死盯住阵中——那里,一头足有三层楼高的“蜃楼巨章”正缓缓抬起八条覆满吸盘的触手,每条吸盘中央,都睁开一只竖瞳,瞳仁里映着扭曲晃动的幻象:斩妖军士卒的残影、破碎的军旗、还有余不饿被数十根触手绞杀的慢动作画面。
洛妃萱脸色倏地苍白。
“蜃楼巨章……它在用幻象污染阵基!”她声音发紧,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那些幻象不是假的,是它用精神力凝成的‘蚀心蛊’,一旦阵法师心神动摇,阵图就会反噬!”
殷如是冷眼扫过阵中,忽然嗤笑一声:“蚀心蛊?呵,小把戏。”她指尖一弹,一粒灰扑扑的药丸无声无息掠过人群,精准落入陆子吟后颈衣领。陆子吟浑身一僵,随即双目暴睁,瞳孔深处竟有两点幽绿火苗“腾”地燃起,他手中结印骤然一变,原本柔和的冰晶符箓陡然转为狰狞鬼面,鬼面张口,竟将蜃楼巨章投射的幻象一口吞下!阵图外缘的惨白雾气,瞬间被染成病态的靛青色。
“殷老师!”洛妃萱惊呼,“您给他服的是‘破妄琉璃心’?那药……”
“药效够撑半个时辰。”殷如是眼皮都不抬,目光如刀锋般钉在蜃楼巨章头顶,“真正麻烦的,是它藏在触手根部的‘蜃珠’。”
仿佛印证她的话,蜃楼巨章八条触手猛地向内收束,将自己团成一颗巨大肉球,所有竖瞳同时闭合。下一瞬,肉球表面鼓起数百个脓包,脓包破裂,喷出的却不是脓血,而是一簇簇半透明的、如同水母伞盖般的淡蓝色光晕。光晕飘散,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阵图边缘的三角旗旗面竟开始溶解、流淌,像被高温融化的蜡油!
“它要破阵!”吕峰暴喝,手中长枪已化作一道银虹,人随枪走,竟欲硬闯阵图救人!
“曲侯且慢!”武满霞一声断喝,横臂拦住吕峰去路。她身后,顾远山已踏前一步,双掌平推,掌心赫然托着一方青铜小鼎。鼎身古朴,鼎腹铭刻“镇海”二字,此刻正嗡嗡震颤,鼎口向上喷出一道浑厚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笼罩住阵图外围。金光所及,那些飘散的蓝色光晕触之即溃,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化作青烟消散。
但金光只能护住外围,阵图内部,陶遥等人已是汗如雨下。陈豹七窍渗血,仍在咬牙维持血气输送;陆子吟脖颈青筋如蚯蚓拱动,鬼面符箓光芒明灭不定;更可怕的是,蜃楼巨章团成的肉球底部,沙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变黑,一股浓稠如墨的腥气弥漫开来——那是“深渊之息”,能吞噬一切灵气,连阵图流转的符文都在这气息下黯淡、熄灭。
就在此时,一道黑色身影,如流星般撞入阵图边缘!
是余不饿。
他身上黑冰铠甲布满蛛网裂痕,左肩铠甲凹陷下去一大块,可握刀的右手稳如磐石。他根本没看那恐怖的蜃楼巨章,目光如鹰隼,瞬间锁定了肉球底部——那里,一团核桃大小、幽光流转的深蓝色晶体,正随着肉球的搏动微微明灭。蜃珠!
“队长!”计楷失声喊道,心脏几乎停跳。那地方,正是深渊之息最浓之处,连空气都在扭曲呻吟!
余不饿充耳不闻。他脚下发力,黑冰铠甲碎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虬结如铁的肌肉。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直扑蜃珠!途中,两根突然暴起的触手带着腥风抽来,他竟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竟生生扣住一根触手前端的吸盘!吸盘内壁的倒刺瞬间扎进他掌心,墨绿毒液疯狂注入,他手臂皮肤瞬间泛起诡异青灰。可他右手刀光已至,一刀斜劈,不是斩向触手,而是精准劈在触手与肉球连接的关节软肉处!
噗嗤!
暗红血浆喷涌,触手剧烈抽搐,甩出的力道反而将余不饿整个人向前狠狠一送!他借势前冲,脚尖在另一根袭来的触手上一点,身形再次拔高,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凄厉寒弧,目标直指蜃珠!
千钧一发!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蜃珠的刹那,蜃楼巨章所有竖瞳骤然睁开!这一次,瞳仁里没有幻象,只有一片纯粹、冰冷、足以冻结灵魂的死寂黑渊!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意志,如万载玄冰洪流,轰然撞入余不饿识海!
他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双目瞬间失焦,瞳孔深处,无数细小黑点疯狂滋生、蔓延,仿佛要将整个眼白吞噬!他握刀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刀尖颤抖着,距离蜃珠仅剩三寸,却再难寸进!
“心神失守!”洛妃萱失声,指尖银针已捏在手中,却不敢轻易掷出——那黑渊意志太强,银针若沾染一丝,便会成为新的侵蚀源头!
“来不及了!”宫霖目眦欲裂,竟不管不顾就要往前冲。
“住手!”殷如是厉喝,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宫霖身形一滞。她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救余不饿,而是猛地抓住洛妃萱后颈衣领,将她整个人往前一拽!洛妃萱猝不及防,踉跄半步,恰好与殷如是四目相对。殷如是眼中,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深埋的期许。
“看清楚!”殷如是声音低沉如铁,“真正的‘补丁’,不是填补漏洞,是……在漏洞炸开前,亲手把它撕得更大!”
洛妃萱浑身一震,脑中如有惊雷劈过!她猛地抬头,望向阵中那个僵立的身影——余不饿虽眼神涣散,可他扣住触手吸盘的左手,五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指甲深深陷入吸盘肉壁,竟在缓慢、极其缓慢地……向内抠挖!而他右手中那柄长刀,刀尖虽在颤抖,可刀刃本身,却在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频率高频震颤!每一次震颤,都带起一缕细微到极致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涟漪,涟漪扩散,竟将周围萦绕的黑色死寂意志,一丝丝、一缕缕地……绞碎、剥离!
原来他不是被压制了!
他是将自身化作了磨刀石,用识海的剧痛为代价,强行将那毁灭性的黑渊意志,碾磨成最纯粹、最锋利的……刀意!
“原来如此……”洛妃萱喃喃,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尽,只剩下澄澈如初的锋芒,“不是补丁……是刀鞘。”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余不饿那双失焦的眼睛,瞳孔深处,一点漆黑如墨的星火,猛地燃烧起来!那不是被侵蚀的征兆,而是……点燃了!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从余不饿喉咙深处迸发!他左手五指猛然发力,吸盘血肉应声爆裂,大量墨绿毒血喷溅,却在触及他手臂皮肤的瞬间,被一层骤然浮现的、薄如蝉翼的黑色冰晶冻结、粉碎!他右手中的长刀,嗡鸣声陡然拔高,化作一声清越龙吟!刀尖那三寸距离,仿佛被无形巨力硬生生压缩、折叠!刀光,不再是劈砍,而是……“刺”!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洞穿虚空的黑色细线,自刀尖迸射!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空气的爆鸣。
只有“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一个水泡。
那枚幽光流转的蜃珠,毫无阻碍地被黑色细线贯穿。细线余势不衰,一闪而逝,消失在远处翻涌的海平线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蜃楼巨章团成的肉球,表面所有脓包同时爆开,喷出的不再是淡蓝光晕,而是大股大股污浊、恶臭的黑色淤泥!肉球剧烈抽搐、干瘪,八条巨大的触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炭化,最终化作八截焦黑枯枝,轰然砸落在阵图沙地上,激起漫天黑尘。
阵图边缘,那浓郁如墨的深渊之息,如同被戳破的皮囊,发出“嘶嘶”的漏气声,飞速稀薄、消散。
陶遥浑身一松,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绽开劫后余生的笑容。陈豹仰天喷出一口黑血,血中竟夹杂着几缕灰败死气,他却哈哈大笑:“成了!那老乌贼的命门,还真让余小子给捅穿了!”
陆子吟颈间鬼面符箓光芒大盛,反向吞噬着空气中残留的黑色死气,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朝阵中那个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的身影,比了个大拇指。
余不饿跪在那里,黑冰铠甲寸寸崩解,露出底下遍布血痕与青灰毒斑的躯体。他右手拄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左手垂在身侧,五指指尖,正滴滴答答淌着粘稠的、混着墨绿的黑血。他抬起头,脸上沾着沙土和血污,嘴角却扯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朝着远处呆若木鸡的计楷等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那笑容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宫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烙铁。他猛地转头,看向姬平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你早知道?”
姬平秋没看他,目光牢牢锁在阵中那个摇晃却挺立的身影上,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大哥……从来就不是什么补丁。”
阵图之外,吕峰缓缓收回长枪,枪尖斜指地面,一滴暗红血珠顺着枪尖滑落,砸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他看着余不饿,又看看武满霞,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曲侯,竟破天荒地,对着武满霞,郑重抱拳,行了一礼。
武满霞坦然受之,随即,她抬手,指向阵图中心,那个刚刚站起身、正用衣袖胡乱擦着脸上血污的少年,声音清越,响彻全场:
“传令!破晓营、奔雷营、青鸟营——听我号令!”
“全军,压上!”
“今日,不留活口!”
斩妖军将士齐声应诺,声浪如惊雷滚过海天,震得浪涛倒卷!士卒们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踏着整齐如一的步伐,如钢铁洪流,轰然涌入阵图。刀光、枪影、雷火、冰霜……汇成一片死亡的海洋,向着阵中残存的、因蜃珠破碎而陷入狂乱与虚弱的海兽,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总攻!
余不饿站在阵图中央,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战友,感受着脚下沙地传来的、大地共振般的脉动。他慢慢直起腰,拾起掉落在地的半截黑冰铠甲碎片,随手插在腰间。然后,他活动了一下剧痛的手腕,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仔细地、一点一点,擦净了刀锋上那抹尚未干涸的、属于蜃楼巨章的墨绿污迹。
刀锋重归雪亮,映出他眼中,那簇尚未熄灭的、漆黑如墨的星火。
海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扑面而来,他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仿佛有熔岩在奔涌。
计楷他们,终于被允许踏入阵图。
当计楷的刀第一次砍进一头濒死海兽的脊椎,滚烫的、带着浓重咸腥味的血液喷溅在他脸上时,他忽然明白了余不饿方才那个笑容的含义。
那不是胜利者的得意。
那是……踏入战场的第一口呼吸。
沉重,滚烫,带着铁锈与死亡的气息,却偏偏,让人心跳如擂鼓,血脉贲张。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向不远处,正与一头狂暴海兽缠斗的余不饿。对方黑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每一次挥刀,都牵动身上新添的伤口,鲜血汩汩渗出,可他的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计楷握紧了刀柄,刀刃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线锐利的寒光。
他不再犹豫,不再观望。
他迈开脚步,迎着那片翻腾的血色与硝烟,大步冲了上去。
身后,乔智、王池、宋伏川……所有人的脚步声,汇聚成一股不容置疑的洪流,踏碎沙砾,碾过尸骸,义无反顾地,汇入那片名为“战场”的、沸腾的炼狱。
海天相接处,最后一抹残阳沉入波涛,将翻涌的海水染成一片悲壮的、燃烧的赤金。
而在这赤金之下,新的、更加惨烈也更加炽烈的厮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