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化号位于东瀛北部,一座鸟语花香的山脉之内。

山林掩映,古寺楼阁,风铃清响,竹木廊道,俱是小巧幽静的风格。

但在山坳草地间,有五十亩大小的鱼塘。

日头照耀下,白亮亮的水波荡漾不休,水面被晒出细微雾气。

宣化号的创始人,笑惊天、笑傲世,这对兄弟,此时就在鱼塘边。

笑惊天满头长发,棕红柔顺,披拂在肩头,一张脸本是凶神恶煞,豹面环眼,神情却格外宁静。

他身缠金红袍服,盘坐在鱼塘边,双手交叠轻握,置于小腹前,仿佛水边沉思的哲人。

笑傲世身高七尺,宽额长脸,黑发扎成一束,飘在脑后,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短须黝黑,负手站在大哥身边。

“大哥,还有多久才能把这龟儿子彻底练死?”

笑惊天闻言,眺望水面。

中原有很多像这样的鱼塘,是面向那些爱垂钓的人做生意,为了照顾垂钓者的面子,经常放养不少大鱼。

但宣化号的鱼塘,不是用来做生意的,里面的大鱼也有些奇怪。

有一条大鱼,穿梭奇快,青背黄肚,光润无鳞,两侧有尖刺,游动时,肚子微微鼓动,乍看犹如青蛙。

这是黄颡鱼,俗称黄腊丁。

先秦《诗经·小雅》中,有“鱼丽于溺,鲿魦鲂鳢”的记载。其中的“鲿”指的就是黄颡鱼。

这种鱼,顶多也只能长到七八寸长,可此时在鱼塘中游动的,却足足有四尺来长。

其他的鱼,也基本都有这么长,虽是潜在水下,但游动速度快的惊人,却又有条不紊。

仔细看去,这鱼塘上空与外界,还有一层奇异隔阂,仿佛改变了岁月和虚空。

鱼塘内的生物,实际体型比外人肉眼看得更大,鱼塘内的时间流速,也比外界更快。

而在深广的鱼塘塘底,有一个秃顶白发、宽袍大袖的胖老头,盘坐合掌,浑身被水草缠绕。

老头脸皮仿佛伴随水波晃动,无形的气息,从身上榨取出来,一点点的被鱼塘生物吸收转化。

“神龟传人,涵养精纯,哪有这样容易被炼化干净?”

笑惊天撮唇吸气。

鱼塘内体型超过一尺的鱼虾蟹,全都无声崩溃成暗红光点,飘出水面,如一条灿烂织锦的赤霞,流入笑惊天口中。

水中剩下的小鳖、小鱼,生长得更加迅猛。

人间四大神话异兽,传扬已久。

其实,算上当年被武星所斩的古蛇,应该是有过五大神话。

五者之中,古蛇被斩,鳄鱼古龙还在潜藏,冰凤被徐福所得,麒麟被李存孝所擒。

只剩神龟,似乎下落不明。

实则,神龟才是最早被捕获的神话级食材,早在商朝时期,就已经被成汤所得。

但神龟防御力异常惊人,又能不眠不食,不饮不泄,虽说能设法封困,可万般手段皆杀之不死,难以烹饪。

成汤手下有能人伊尹,号称厨圣,二人共同推敲,想出来一套秘法,将神龟与商朝气运相连,国运如火,缓缓熬煮,使之软化。

怎料,神龟耐力也真是惊人,送走了一代又一代商王。

直到商纣王时,这代商王天生神力,自视甚高,为体现独一无二的至尊身份,废除诸方国大肆煮人祭祀之权,想要将祭祀权柄,完全把持到自己手上。

诸方国大为不悦,周人两代国主,乘势而起,宣称商王所作所为,害世人荒废祖宗祭典等等,天下板荡,商朝将崩。

神龟就在那样的国运变局下,终于忍耐不住,长鸣一声,被练成一颗圆坨坨的大精元!

按理说,这神龟精元值此王朝变乱之际,被烹饪成功,似乎是商王气未绝,天命所归。

但青史昭昭,洪流万古,在这世间活跃着的,从来不只有那些王侯国主。

神龟千百年来,都未被烹饪成功,每代商王鼎盛之时,皆试图强行下手,却总是不能成功,心生怨怼遗憾。

久而久之,神龟所在之地,只有几名祭司和大批奴隶看守打理。

彼时神龟暴毙,空留龟壳,精元悬在龟壳之内,放出灼灼奇光。

在外看去,如同一座五光十色的大屋神殿,祭司身份尊贵,爱惜性命,不敢贸然闯入,便派奴隶进去探看。

奴隶卑微,死便死了,若是不死,祭司再去取得精元也不迟。

可是那群奴隶中,还有一个并不完全恭顺,竟然搏了一把,胆大包天,抢先吞下精元。

那神龟强熬了这么多年,外表还坚固,内里早就被煮得软软糯糯,精元醇厚温和无比。

区区奴隶,搏命一看,竟然未被撑爆,在所有人错愕之际,飞出龟壳,霞举升空,凌云万丈,不知所踪。

此真乃人算不如天算,煌煌大商,三十代帝王天命,最后一点挽回王朝气数的机会,就这么被一奴隶夺走。

及后来周公秉政,想要废除人祭,或许就是模糊隐约的体会到,低贱役者之心,亦未可全然无视。

千古之中,彼辈虽无名姓,但追根溯源,促成多少大事,后世之人亦未可尽知呢!

那边王侯休提,且说这奴隶逃出商王城后,惊喜惶然,百感交集,于乡野间浑浑噩噩,流浪许久,才终于肯定,自家再非昨日之身,不必为奴,提心吊胆,侍候他人矣。

此人在山中又哭又笑,又作长嚎大叫,泥中打滚,泉里洗澡,足足三天三夜,庆贺新生。

世事更迭,他也为自己重新起了个名号,唤作笑三笑。

他得了神龟精元,轻易并不动情,心无色念,巧做神仙,于历朝历代之中,多以隐士高人身份昙花一现,品尝天下趣味美食,寻访世间奇人为友而已。

有时,这人亦不禁想到,自己如此长寿,碌碌无为,是否也太胸无大志。

可他几次在世间散布一些奇妙传言,戏弄一时枭雄,想为自己事业打造基础,往往做到一半便觉无趣,不如吃喝钓鱼。

直到千年前,他终于遇到一个女子,萌动情念。

神龟动情,非同小可,笑三笑与女子交合后,竟泄了大半精元,产下两个孩子。

笑三笑从前长生不死,更青春不老,少去大半精元后,过几年,竟有些许老态。

而且,他两个孩子继承了神龟精元,他的妻子居然没有承接到,老的比他更快。

笑三笑当时情念已淡,惶惑不安,出门游历,回来后却发现妻子已死,两个孩子纠集了一帮凶神恶煞、行事无度的匪徒,意图称霸。

“怎,怎会如此了?!”

笑三笑一向以为,自家重获新生后,游历世间,性情渐趋恬淡,肯定是受神龟精元影响。

不曾料到,两个儿子继承神龟精元,却如此凶恶。

他出手驱散匪徒,想拿下两个孩儿,却被二子联手击败,只好逃走。

隔了几年,他寻到机会,给两个儿子暗下奇毒,准备好好惩戒。

长子笑惊天,当时却气势陡变,居然硬扛奇毒,将笑三笑击退。

笑三笑痛定思痛,自此也决心苦练,恢复元气,更捡起许多偏门巧技,立志拿下逆子。

几年前,无名在剑界与两大剑灵开战时,闻声闯入的,正是这父子三人。

笑三笑本以为自己纵不能胜,也可像从前一样,进退自如。

可笑惊天的武功招数,越使越纯,最后竟把老爹封在剑界之中。

更把剑界带回宣化号,化作这个五十亩大小的鱼塘。

剑界本就是九空无界的一部分,剑界在这里化为鱼塘,接引九空无界的光阴之力,为塘中加速,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笑三笑倒也耐磨,当时知道不妙,就施展出了“森罗无味、境智俱寂”,心无一念,也浑然不知外物的极致守招。

坚持到现在,尚未失守暴毙。

忽然,鱼塘晃动起来,水上似乎多出了无穷无尽的灰烬幻影。

飘出草木灰那样的气味。

宣化号平时运营,多由笑傲世主掌,又号称“大当家”,在手下人心目中,博闻广识无所不知。

但此时看到水面灰烬,他伸手凌空一抹,只觉得那些幻影浑不着力,刚刚抹去,就再度生出。

他全然找不出,这灰烬异象,从何而来。

“是魔魁和剑阅。”

笑惊天眼中精芒微放,棕黄瞳孔,如同日轮,针状光芒在日轮外排成一圈,似有洞晓万物之力。

“那两大剑灵与剑界,早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前无名带走他们两个,杳无音讯,多半是只能牵制,灭杀不得。”

“如今异兆,说明这两大剑灵预感到彻底灭亡的危机。”

大当家惊讶道:“中原除了无名,还有谁能参与这等战局,助他灭杀剑灵?”

笑惊天亦在思忖。

“冰凤传人绝技虽多,心境不够,泰山东的武家二郎,持有家传天命刀,倒是个棘手人物,但天命刀三百年前,就被我下过暗手,天资低的倒还罢了,天资越高,越要沉溺于其中谜题。”

“难道是无双城的独孤剑?”

笑惊天提到无双城时,眼中流露出一点奇异光彩。

“关羽的刀就在那里,这些年我很少去那里走动,倒真没有亲眼看过,近年的独孤剑,是什么境界。”

大当家面露疑色,不禁问道:“大哥,当年在娘胎里,你就给过我教导,后来我一直隐约知道,你是生而知之的人。”

“但你究竟是何来历,我倒也没有细问过,听起来你与关羽有旧?”

笑惊天平静道:“我是曾被关羽斩杀的蛇。”

当年武星与古蛇一拼,天下志士祈助星力,使古蛇败亡,古蛇精元也在后续破灭,却还有一缕残魂未泯。

神龟鳄鱼,冰凤麒麟,其中虽有狡诈者,终究不脱兽性,智慧有限。

古蛇却是智慧灵巧之物,早在先秦就学会人言,因此一缕残魂尤为坚韧机变,还能运用人的功法技艺,漂流藏匿。

可他这一缕残魂,本质很高,附体寻常生灵,只会使生灵体内元气畏惧、惊散,化作腐尸,附体高手则难逃意志相冲。

笑三笑动情之时,才终于被他找到一个绝佳的机会,潜入女子腹中,投胎成人。

胎儿秉承神龟精元,醇厚高妙,又无意志,实是最佳载体。

至于转成这等特殊体质之后,如何修炼,笑三笑本就有以神龟之气所创武学。

正好还是双胞胎,笑惊天拿弟弟笑傲世做参照,即可大有裨益。

“原来如此。”

笑傲世听了兄长来历,倒也不太惊讶。

不管前世是什么,反正从小相伴的人,确实是这个兄长。

而且两兄弟自幼脾性相投,大哥做的事情,笑傲世一向拍手欢呼,只遗憾自己没有先想到罢了。

笑傲世这时就说:“既然有此仇怨,过去几百年,我们早该找个机会,去把无双城灭门。”

“笑三笑之前总在妨碍我们,况且,你我此世是双生子,就算只有你去,也难保关羽的刀,会否生出感应。”

笑惊天看向水塘。

“今天倒是好机会,两大剑灵面临生死危机,激发这种遥相感应。”

“我们隔空相助,若独孤剑带了铁柱,关羽刀意被引发出来,也是先斩魔魁剑阅。”

笑惊天说到此处,面露笑容。

“趁机断绝关羽传承,消灭一个隐患,若能重创无名与独孤剑,那也最好,日后收拾他们,更加轻松。”

他微微停顿,抚了一下胸口。

当年古蛇全盛之时,誓要摧毁补天石锅,却被武星所阻。

最近几百年,他自感修为圆熟,又曾进入九空无界,想要打开时间漏洞,改变过去历史。

谁知除了古人厉害,后世英才也是代代不绝。

汉末古蛇之乱,武星之战,曾经引发魏晋时期一代高僧达摩的灵感。

女娲娘娘所造的三颗明星,唯有大智慧者才能感应,武星既然降世,且已身亡。

达摩当时以大智慧观望,看到的便是风云双星,从中参悟出菩提大斋、无量法宴,大有所成,心怀感激,就借此渊源,前往补天时代参拜石锅。

“终于到了,这就是补天石锅啊!”

达摩欣喜而至,微微驻足。

真是好......好质朴的锅呀。

那和尚看石锅委实太过简朴,忧心将来,又有古蛇之类的浩劫,索性取乔达摩至龙树僧之间,诸多高僧舍利,前去磨成颜料。

在石锅底上,画了一幅金冠垂珠,七彩璎珞的大日如来宝图。

美食之道,本有色香味三法,达摩这幅图,可谓是将色彩视觉,运用到了极致。

笑惊天并不知道这桩秘辛,前往补天时代,猛然看到那个时代不该存在的一尊佛像,大吃一惊。

宝图巍巍撑天,一记无量印,就趁他不备,轰在了他身上。

“我身上旧伤未愈,在白日,会使功体有瑕。”

笑惊天吩咐道,“你去把柳生战魂、绝之介,这些善战的都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