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王岛上,无名真身到来,手上还提着一把青龙偃月刀。
这把大刀,长达一丈有余,黑杆银刃,龙头吞口,刀背描青画金,刀身寒芒凌厉,宽窄均匀。
并不似一般大关刀刀身,给人那种宽肥之感。
李存孝原本坐在桌边,慢饮泉水,事先已经通过茶叶蛋知道无名会带刀而来。
可是,待真看到了那把刀,他仍然情不自禁,站起身来,迎了几步。
无名一笑,把刀往前平送,自己避开。
李存孝单手握住此刀,心神顿时一阵起伏,耳边如同听到龙吟刀鸣,浑身汗毛倒竖。
但并不是惊悚畏惧之意,而是一种清凉锋芒,萦绕周身,刺激得少年郎血气上涨,欢心如雷。
咚,咚,咚!!!
李存孝的眉毛似乎舒张开来,根根分明,眉如鹰翅,大眼如鹿。
心跳声让他左手杯中泉水,激起一柱一柱浪花。
但他并未放下左手水杯,反而对着大海,深吸一口气,好像要借这天地间的海风,化作更庞大的胆魄。
武圣昔年,一手持书一手刀。
这武圣刀意,要想参悟印证,大有收获,不但要有缘分,有禀赋,有义气。
还要有一种天塌地陷,山摇水惊,虚空颤抖,乱石飞渡,而我仍从容,立而不乱的胆魄。
李存孝身边无书亦无酒,他就持这一杯泉水,以鉴胆色,右手大刀立地,侧着头,目光顺着刀杆一寸一寸上移,观赏这把绝世宝刀。
看过刀杆看吞口,看过吞口看刀背,随即刀身一转,展露出亮堂堂的刀身侧面,那描青画金的风雷龙纹。
“不愧是宇宙暗能所铸,以我对磁场武学的精细把握,也感觉不出有半点重量。”
李存孝因是仰着头,胸腔中一股气往上走,声音亦全是少年的清亮。
异界人有云,想叹气时,应该朝上叹。
胸中一股赞叹之意,便没有了那种叹息低垂的势头,只有向上,上扬,由衷的化为赞扬。
宇宙暗能,本该难以观测,无色无形,独孤剑圣的太清剑气,就把变化无常这一点展现出来。
但武圣绝招的刀意,与这一股宇宙暗能深深的结合,暗能已不只是暗能,刀意也不仅是刀意。
以至于,两种本该看不见的力量,被赋予鲜明的形体和色彩,稳固的存续千秋!
凭宇宙之暗为絹帛,用平生意气画此刀。
李存孝五指张开,又一根根收紧,每根手指都好像一根铁管,怦然碰在刀杆之上,发出铿锵之音。
赤帝门嫡传的测度万物波形之法,在他手上展开。
此物若是测度寻常实体物质倒还罢了,但这青龙偃月刀,是意志和暗能的混合体。
李存孝这一下测度,反馈回来的,并不是寻常劲力,完全是一股一股强烈的意志。
三国末年,毒蛇大蟒横行天下,数以万计,潜藏遨游,曲曲折折,灵动噬人。
青龙偃月刀以直破曲,一刀斩去,就算是如山巨蟒,也要从头到尾被巨力撑直,骨肉分离,一条条大肉,从白骨之上,清晰剥分下来。
可惜,最艰难的那一战,古蛇掀起滔天洪水,犹如洪荒水魔,从南海侵入南方山地。
种种海兽,杀之不绝也还罢了。
古蛇本尊更是几乎有不死不灭之威,受伤飞溅的每一滴血水,遇水都能化出新的巨蛇。
好像海啸山洪的每一滴水,都是它的生机所在。
降临世间的武星,终于逼不得已,一刀挥向九空无界,惊动空无,引来巨量的光阴之力反冲。
刀意,暗能,光阴,三种力量相互激荡,扭曲成一个恐怖的黑色漩纹。
这一招,摧灭了当时所有洪水,斩蛇无数,灾祸劫,殃及池鱼。
山河之间,留下一声恨叹。
这一刀的尽头,竟然是遗憾。
因为最后那一击,本质也是一种对九空无界的扰乱,并非顺势而为,巧妙的借用光阴,而是一种破坏性的扰乱,甚至隐隐冲击了补天石锅。
古蛇想掀开补天石锅,武星是要阻止它。
但为斩杀古蛇带来的灾害,武星本身的刀意,竟对补天石锅造成些许冲击。
“原来这把刀留下来,是一种启示与帮助,但也是一种警示。”
李存孝被这一波一波的意志,冲的心跳节拍微微紊乱,血脉加速,却不舍得放手。
这把刀,既是为了给风云双星留下助力,少走弯路,也是希望风云双星,能够在此基础上加以完善,小心谨慎。
免得将来落入这种为了斩杀灾害,自己就得冲击补天石锅的两难处境。
“武者的招式若不能自控,那就不配称为武功。”
李存孝喃喃道,“就因嫌弃这一招不完美,到死也没有再用过,纵然在这个人人争当厨子的世界,做了烹饪蛇类的大厨,关云长的武者之心,仍然如此显著......”
“好啊,这一刀,不该作为通背神王的养料,有资格来杀死神王!”
少年背后,如烟如幻的气势陡然升腾,隐约有一尊金毛通背、肩担日月的神王虚影。
通背神王的拳意,每回壮大之后,李存孝都要通过静坐闭关一段时间,来养出一股自爆拳意的勇气心境。
但有这把刀在,李存孝感觉都不必静坐。
就用这把刀,来磨杀通背。
通背神王的虚影,眼眸如红色流浆,瞳孔如金色水晶,满是暴虐残忍,霍然盯住青龙偃月刀。
李存孝的拳意幻化神王,功力却源源不断注入刀内,送给刀意驱使。
青龙偃月刀的龙头吞口上,两只龙睛,已微微发亮。
咔咔咔!嘭!!
两种意志在无形中碰撞,忽然响起一个晴天霹雳。
剑慧抬头看去,只见蓝天白云间,居然有金色闪电烁动。
可粗大的金色闪电,正好遇到一条垂直劈来的青色亮芒。
两种亮芒,如同一次又一次的高亮树状图,在天上爆发!隐去!再度爆发!
每一次的树状图都大相径庭。
但仔细观望,金青二色,必然相互垂直,纵横截击。
“好小子。”
独孤剑圣观望天空,轻声说道,“独孤家要是有这样的传人...…………”
无名笑道:“他又不肯学厨,你若真是有意,不如试试给他做媒?”
独孤剑圣皱眉道:“情情爱爱,徒然侵蚀心智罢了。”
无名并不赞同:“你已经体验过至情至爱,天作之合的感情生活,并不空虚,但别人可没有体验过。”
独孤剑圣不以为意。
释武尊心细如发,早就把他观察李存孝的一些细微举止,向剑圣汇报过。
根据观察,李存孝对聂人王的寒气刀法,冰心武功,侠义之心,归隐之逸,都十分欣赏。
但在聂人王无故叹气时,少年会露出好似牙疼的神色,抓抓手背,宛如拳头发痒。
释武尊虽然当了和尚,某些方面,却是很懂,一看聂人王神色就知道是在思念那个背叛他的妻子。
常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敬而远之,要么宽慰劝导。
李存孝却有点想揍人。
这确实是少年心性,不够成熟有分寸,释武尊更推断,李存孝可能原生家庭并不是太美满,对情爱入脑的事情,分外不喜。
“当年搜神宫主,也想帮你做媒,结果不是被你用汤圆剑丸,当场死了吗?”
独孤剑圣摇了摇桌上陶罐,嗤笑道,“这老前辈,之前还说是你祖宗,现今如此凄惨。”
“可见,想当少年天才的善心长辈,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我决定放弃了。”
无名一时无言。
剑圣笑道:“废话少说,不是说你身边镇压了两大剑灵吗?拿出来看看。”
提起此事,无名神色微妙。
“不急。”
他说道,“之前在巴蜀,我曾想带文隆、聂人王等,同来观望新灵钓龙之事,也算一番机遇,或许于武林有益。”
“可就在让云儿风儿解开铁柱时,我产生一种莫名预感,似乎此来将有大战。”
独孤剑圣心领神会。
“你是说,当时闯入剑界的三大神秘高手,可能会在我们灭杀剑灵时,有所异动?”
无名点头,面露思忖。
李存孝的声音忽然传来。
“那我们就先把龙钓上来。”
少年身边两股意志还在交锋,脸上忽红忽白,嘴角隐有血丝,他抹了一把,不以为意。
“我看那龙虽然狡诈,毕竟还是不脱兽性,并没有修炼过高明功法,远不如徐福难搞。”
“我有个办法,或许不但能把它钓上来,还能令它暂时作为剑圣的佩剑,助长剑圣的招数威能。”
独孤剑圣惊讶万分,道:“把鳄鱼古龙化为我的剑,这要怎么做?我自己都想不到,你能想到?”
“当然。”
李存孝自信道,“你们可曾听说过双修之法?”
此言一出,独孤剑圣心中诧异,闪过许多念头。
之前他还觉得,这少年对男女情爱之流,十分不喜,可这小子怎么还懂双修的?
“喂!你们那是什么眼神啊?”
李存孝断喝一声,“我说的双修是正规的武功,我们赤帝门弟子,为了防止被什么渣男恶女蒙骗,在门中的理论知识,也是学得非常丰富的。”
“你们一大把年纪了,正经一点好不好?”
“我这法门,只是要用徐福,去钓那鳄鱼。”
他怕这帮老头继续乱想,连忙把自己的主意,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那鳄鱼古龙存世已有数千年,虽说狡诈,毕竟难以摆脱天性,暂时被吓走,藏在九空无界之中,也必然还是会在附近徘徊。
因为这里,是它每个环游周期时,必须上来的栖息之所。
所以要钓此龙,不需特地去寻找打窝地点,只要制作出能让他头脑不甚清醒的香饵,直接放在这岛屿边上,它都大有可能冒头。
所谓香饵,可以是食物,也可以带有别样的诱惑。
这凶残鳄龙环游天下,吃的东西必然品尝过无数,但只怕已有悠长岁月,未曾体验过交配滋味。
找不到交配目标,它还可以不想,可一旦遇到合适的,必然千年情动,不可收拾。
自古龙凤气数,必然对立而又暗藏互补。
徐福继承了冰凤精元,只要让他施展野性十足的双修功夫,降低对立的一面,便可放大诱惑。
“这、这。”
无名迟疑犯难,道,“这个不妥吧?”
独孤剑圣则问:“如何才能让徐福施展双修功夫?”
“你们他妈的做梦!!”
陶罐中,猛然传出一句声嘶力竭的怒吼。
“倘若老夫做错了,上天可以给我一个痛快,为何要让老夫落在你们这等邪魔手里?”
“老夫跟你们拼了!”
罐子里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随即就好似冰雕炸裂,哗啦稀碎的声音。
徐福乱动,自被太清剑气千剑穿身,斩了个稀碎。
“不是吧,你养着个吸食活人大脑的手下,我以为你对人兽双修这种事情,更该是司空见惯呢。”
李存孝微微点头,“古书中说,很多看似邪恶的武者,其实都是欺软怕硬,卑鄙怯懦,原来是真的。”
说话同时,李存孝双眼猛然一瞪。
两条金光照在独孤剑圣双目之中,大量图影文字,传递过去。
独孤剑圣脑海中,立刻明白了一套双修神功。
大唐世界磁场异变之后,动辄出现一些磁场异兽。
很多武者与之不打不相识,结为好友,抑或是父母擒捉而来,当作宠物,自小相伴,因此同生共死,情谊深厚。
某些武者经历多段感情后,赫然发现,心中挚爱竟是身边异兽,便因此衍生出一些双修之法。
此等风气,尤以泰西诸国为盛,那边有些高手,为了与羊角恶龙结为伴侣,不惜重拾落后的巨人武道,只为体型相配,尽情欢好。
赤帝门的采风使,得了此类奇功之后,与汉魏房中术相合,又演变出脱体神交等种种用法。
李存孝讨厌男女情爱,一来是父母往事,二来就是因为这种双修出来的家伙,拳头都软绵绵的,又不知进退。
许多废物妖女,一拳就败,还敢用甜腻的目光打量李存孝。
但废物用在对的地方,也是好东西。
独孤剑圣得了此法,立刻想出如何以太清剑气,渗入徐福元神,将他操控,运转此功。
徐福毕竟是高明武者,如此操控,本不长久,但只要鳄鱼古龙真把冰凤精元吞下。
两大气数,相合相制。
到时,不但鳄鱼古龙要受太清剑气驾驭,徐福本身所受的操控,亦会更深。
独孤剑圣接收金光之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从他眼缝里面透发出清亮亮的奇光。
甚至那种奇光,从他七窍之中,都有散发,十分亢奋。
“琥珀之中,本含有千万年前许多古老食材的血脉,可惜生机石化,无可挽救,这双修法修到极处,其实正可用来活化血脉,使古物两两配对,为古老食材重育后代。”
独孤剑圣心中大喜。
他在观望琥珀历史之时,曾感受到千万年前,人族不过是万灵之中,弱小可欺的小兽,旁兽口粮而已。
当时他就颇为不忿,很想尝尝那些古老猛兽,都是什么味道。
可惜补天石锅镇压时空漏洞,不允许有干涉过去的事情,以免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
独孤剑圣权衡之下,也只好收敛心意,想不到今日有此意外之喜。
不必干涉时空,亦可重现数以万计的古老食材。
那里面,又何止是古兽呢,许多这个时代再也看不到的海草、怪虫、奇花,都可能是食材。
这是对未来的展望,只一闪即逝。
无名却已有所感应,看向陶罐的眼神闪了闪,垂下眼帘。
唉,这罐中某人,本恶贯满盈,用他换来世人无数新的食材,拓展天下黎庶之未来,也是他死得其所。
“哈哈哈哈!”
剑圣心中所想,只是对未来展望,此刻该做什么,并未忘却,并指如剑,一剑刺向陶罐。
李存孝轻轻咳嗽,目光看天。
磁场修为二十五重天,号称打破命星,本就有规避兵魂占卜、天机术算之能。
何况,李存孝身上,还有宙光真水这等异数,即使整个世界时光倒流,都能为他保留记忆,显然也是将他置于寻常天数之外。
“当今天下,应该是有真正强敌的,不是徐福那等夯货可比。”
李存孝暗想,“但我搞了这许多事,又有楚老前辈赠宝,到时强敌还能算是强敌吗?”
他有一丝想把宙光真水彻底塞住不用,体验生死决战的冲动。
但刚有这想法,他心中忽然浮现一张温和笑脸。
“小李啊。’
楚天舒初见少年郎,笑道,“我看你别的都好,很暴力,像我年轻的时候,但有时,你过于野蛮,不知量力求稳。”
“决战时,我们是该拼死一搏,但没到决战之际,我们要谨慎周密细心,不要放弃自己的优势。”
“你要记得,刚强和作死,并不是一个意思。”
“你要是作死,我仍保证你死不透,但你任务就废了,这可是我分给徒孙辈的第一个独行任务......但有东来老哥的面子,没事,我也不计较。”
楚老前辈也真促狭,当时祖师爷就坐在旁边,眼神斜睨过来。
李存孝回忆至此,后背一凉。
算了,天机感应等还是屏蔽吧。
李存孝想,我还是个不满弱冠的孩子,对面的强敌,却可能是享福多年,在此界作威作福不知多少次的老怪。
我也不算欺负他。
东瀛大地,宣化号内。
笑氏兄弟静静等候,精兵干将已在身后。
“怪哉!”
笑惊天眼中微疑,看看天色,又看看水色。
时间点滴流逝。
“那两大剑灵之前就有要灭亡的预感,怎么拖到现在,还没有真的遇险,发动决死反击?”
只有那两大剑灵拼死反击时,剑界的感应才会达到巅峰。
终于,水上灰烬急剧增多。
笑傲世心中早在积蓄杀意,此时眉眼一抬。
“大哥,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