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啦!!
天色将晚,头偏西。
但海上视野开阔无比,除了西天一片灿烂金霞,仰视天穹,所见仍是广阔蓝天和浩渺白云。
碧波万顷,海浪滔滔,拍打在成片的黑色礁石上。
无名此刻已经不在汤王岛,另选了一处荒芜海礁。
方圆数十里内,只有大大小小的黑色礁石,屹立在海面以上,风力稍大,海浪稍急,就会有一些小礁石被海水盖过,暂且不可得见。
无名立身之处,是一块五丈见方的大海礁,目光扫了扫,看向半里之外的独孤剑圣。
独孤剑圣的花白头发,此时梳的一丝不苟,鬓角整洁,长发垂在身后,露出额头,青衫磊落,精神奕奕,嘴角带笑。
看他模样,已是蓄势待发,万事皆备,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强敌无比期待。
百余里外,还有剑慧、水长老等汤王正宗的名厨硬手,站在高处,隐隐朝这边眺望。
不在汤王岛开战,自然是万幸,但这些人也想见识绝顶高手的比斗。
水长老心想:“我等亦并非庸手,百里之遥,够安全了吧。”
至于李存孝身在何处,无名发现,以他补天食谱的境界,又事先知道李少侠在附近,居然也不能太准确的把握到对方动向。
“哈!”
自幼在江湖行走,无名就总是被人埋伏的那一方,平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明争暗斗,暗算伏击。
想不到居然有一天,自己也能体验一把给别人设伏的味道。
无名心中闪念,伸手解下腰间巴掌大小的蓝色布囊,朝外一甩。
从布囊中飞出两枚水晶鸡蛋,悬在半空。
这两枚鸡蛋,外壳皆如白水晶,晶莹无色,内里却封着两大恶灵。
一个是惨绿身子,血红头发,身如夜叉披甲,满眼凶光,脸上的横肉经络,扭曲如古老图腾,正是魔魁,佝偻着身子,双手如爪,不能动弹。
另一个则是白发如烟,白面如玉,双眼惨白,时而眼珠子又溢出琉璃般的五彩光色,嘴角常带着三分讥讽笑容,如仙如鬼,正是剑阅。
同样是被封印的状态,剑阅的头发,却时时刻刻,都在如烟飘动。
“无名,看来你找到了帮手,但补天食谱的境界,是纯天然,随手创招,做菜时无所谓有没有定式,会不会被破,毫无匠气。”
“而你的这个帮手,却可谓是匠气的极致。”
剑阅眼珠微微转动,尖锐的声音,讥讽的笑容,叫任何人都忍不住心头火起。
“桀桀桀桀,道路不同必有争端,你看,便如我所说,纷争是世间永恒的乐章,当文字出现的那一刻,便让质朴的生存之争,变得更加复杂。”
“我不过是喜欢旁观世间纷争,又不插手,你何必镇压我呢?”
无名眼神一凛,喝道:“先杀这个。’
嗡!!
随着无名剑指探出,西方天空,日头大亮。
天地间几乎被雪白的光芒彻底淹没,所有的景观,都在雪白光芒中被遮蔽。
水长老等人相隔百里,也险些觉得自己瞎了。
只有剑慧,还能隐约察觉,这充斥天地的雪白光芒,只不过是日光中的杂质。
而真正的日光精华,则凝如一线,在这雪白浪潮的中间,穿透而去,斜落在无名的指尖。
那种感觉很难言述。
就好像,无名侧身站在纯白的世界里,手指上,却有一团比纯白更白更亮的精芒。
其利如剑,其圆如丸。
其纯净温暖之处,令人忍不住生出飞蛾扑火的向往、渴慕。
而在无名对面,一团阴暗的烟雾,膨胀显形,化作修长人影。
无名是在这一刻,把镇压剑阅的功力收了回来,集合自己原有的一成功力所酿新招,发出一记杀剑。
剑阅解封,现出身形,但他之前看起来白皙的相貌,在此刻真正雪白明净的世界里,不由暴露出了污浊暗淡的本质。
“太亮了,嘻,肯定是因为这世界真相太黑暗,才需要你用光明来伪装。”
剑阅的意念,运转奇快,一瞬间就完成一段批语,抬手一挡。
雪亮天地骤然一暗,如同进入深夜,寒风呼啸,海水如墨,拍在礁石上的时候,泛起层层泡沫。
无名射出的剑丸,在剑阅面前骤然扭曲,化作一个轻飘飘,仿佛由黑烟构成的文字。
-黑!
长生百艺,文为第三,文道传承本来也是为了生命存续。
此时剑阅展现的,却是以文来释放恶意,赋予歧义。
“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掩耳盗铃,就让我来一针见血,指出真相的黑暗吧。”
在黑暗中,剑阅重新显得洁白高贵起来,白发飘扬。
可是,即使剑丸已经被扭曲成了文字,那个文字,依然在矢志不渝的朝他撞击过来。
剑阅脸色微变。
他当时会被无名封印,就是因为无名的意志,已经到了一种随圆就方的境界,无论表面被怎样歪曲,一缕本意,仍能不受迷惑,贯彻其中。
“好杀剑!”
独孤剑圣大喜,他极少见到无名动这样大的杀气。
只因这剑阅,实是虚伪狠毒、刻薄、谎言的巨大集合体,他说的屁话,一句都不能信。
当初,无名确实觉得魔魁更凶残,先对魔魁下手,结果就那么一会儿,剑阅险些就令附近满城人畜家禽,在无形之中受尽蛊惑,酿成血案。
城中百姓,先因男女之别而嫉恨,污蔑栽赃,操刀互斩,又因老少之别而起怨,老的搬弄口舌,少的鄙弃长者,然后愈演愈烈,越卷越广。
好在无名及时发觉,先借魔魁对人类无差别的恶意,震慑了一下满城百姓,使之心头冰冷,自无纷争。
然后趁机以补天食谱的境界,用茶香驱散邪魔二气。
但无名后来在那边住了几年,察觉此事遗祸不浅。
众人虽觉那日之事,犹如噩梦,但有些话语,宛若心中钉子,耿耿于怀,当地风气都隐隐偏激恶劣。
破坏只需一两件事,重建信任,却至少要数年苦功。
这还是因为有无名坐镇,以强大威望插手。
倘若被剑阅在外面乱逛一圈,无名自问,绝难补救过来,到时除非他下定决心,把沿途所有人记忆都删掉一段,否则的话,恐怕天下又要面临乱世。
两种做法,皆非无名所愿。
那便只有,抢先揪住罪魁,杀灭剑阅。
剑阅正要向左躲避那个黑烟文字,忽然左腰一痛。
看不见的利刃,瞬间切在他腰间,把他的腰劈开了大半,几乎只剩薄薄的一点皮还相连。
但他是文字通灵化妖,无血无肉,见状心意一转。
“观测不到的剑,哼,我没看到就是不存在!”
此言一出,剑阅背后,浮现一个巨大的“无”字。
这个字,半透明,上可顶天,下可触海,笔法气势,狂霸无比。
独孤剑圣只觉太清剑气的杀伤力,竟有大半被转走。
但这也没什么大碍!
独孤剑圣先前转化太清剑气,靠的是自身心意和琥珀酒,为了钻研这道菜,大耗精血,未老先衰,满头白发。
如今他的心意,却是暗合海下潜游的巨物。
那两种经受光阴洗炼,长生不死的坚韧精元,令独孤剑圣这名门传人,竟有一种好似穷小子获取金库,高枕无忧的轻松快意。
寿命即心血,心血换剑气。
“寿命这东西,我现在是一点都不缺了!”
独孤剑圣的声音,陡然产生一种如万年神龙般的嘶哑沧桑。
剑阅一惊,恍惚觉得那白发老头,变成一尊龙首龙爪,人立而起的狰狞神魔。
就在他有这个错觉的剎那。
那龙人怪物的形影,已经散成千条万条无形剑气,一闪破空,从他双目轰入,游走全身。
轰!!!
剑阅的身体当场炸散,如同片片纸屑雪花。
每一片碎屑,都还不如婴儿的指甲盖大。
“啊——!!”
剑阅的惨叫,慢了半拍,才来得及从那些细小的纸屑中传递出来。
雪白的碎屑,如乱花飞扬,又陡然静止在半空。
每一片碎屑上,都浮现出横七竖八,更多的裂痕,微微颤抖。
独孤剑圣的真身还站在半里之外,但双眼亮如星辰。
太清剑气的破空切割,好像无休无止。
剑阅近乎回想起了远古身死的那一趟。
那个男人,内里穿着妻子用蚕丝织出来的细布,外面裹了一件熊皮,刚发现剑阅在蛊惑族人,拿着个削尖的棒子,就插了过来,随手挥舞,把剑阅划碎。
但那人,还嫌切的太慢,于是那个削尖的棒子,变得扁平,两边都生出了刃口。
在那之前,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剑法。
在那一刻,剑,才被文字所记录,才被仓颉所见证,产生举世以来的第一个剑招。
太清剑气与轩辕之剑,绝不相同,但却都让剑阅产生了死亡的感受。
“不!轩辕早就老死了,而我还活着,实际来讲,是我胜!”
剑阅挣扎道,“我还拥有了剑界......”
剑灵与剑界的感应,达到顶峰。
那个屹立海天之间的巨大“无”字,被远方传来的另一股力量冲刷变形。
空气中,浮现出一面硕大的轮盘。
这轮盘分为许多圈层,最内圈是酸甜苦辣咸鲜麻,七个古老文字符号,象征七味。
第二圈是七鱼七肉,七禽七果,七籽七花,七大根茎,共四十九类食材,有图有字,寥寥几笔,神韵俱全。
第三圈,已有三百四十三种大菜,再往外圈,则分化更多,刻度更小,图画文字细微深刻,如同虫蚁古篆。
内外共分七圈,到了最外圈的时候,似乎已把人世有史以来的所有滋味,都囊括其中。
“七味森罗变,唯食贯始终!”
笑傲世的嗓音,与数十个高手的嗓子重叠在一起,响彻在这片海域。
笑惊天利用剑界,直接在东瀛宣化号和这万里之遥的海域,打开了一条捷径。
笑傲世则率领手下高手,打出强招。
百里外的剑慧,只觉口中一淡。
真正爱吃,会吃的美食高手,早就已经能够把口中津液,练到香甜甘润,五湖四海的门派,这方面各有秘诀,保证平时嘴里不吃东西的时候,也清新生香,有滋有味。
到吃东西时,才会把玉液炼化,补益内力,以无味的口腔去尽情品尝美食。
可现在,他们嘴里变淡,并非自愿,香甜津液还在口中,味觉却好像瞬间降低。
变回普通人的水平,甚至继续下降,变得如同狮子家猫,无法感知甜味,变得如同海豚鲸鱼,无法感知鲜与苦。
最后,变得如同鸟类,如同家禽。
但越是无味,反而越想吃些什么,来体会自己的生命得到补充的那种感觉。
水长老则恰恰相反,他的味觉构成方式,在急剧上升,超越蜥蜴巨鳄,超越蜜蜂羚羊。
那不仅仅是灵敏度的提升,而是更擅长趋吉避凶,更擅长感知美味的一种味觉形态。
降低味觉和提升味觉,完全是随机的,但有一种意志,却贯彻始终。
食欲。
美味对不同物种,本无定数,进食却是一切物种所必需。
以唯食剑意,统帅味觉上森罗万幻,无穷无尽的组合变化!
这本是笑三笑所创的武功,在他手上,并未达到极致。
反倒是在笑傲世手上,登峰造极。
他数百年以来,曾经累计篡改东瀛一千余名高手的部分味觉,使他们的厨艺发展,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向,来试验自家剑术。
他甚至可以让人不知不觉爱上吃纸,吃蜡烛,吃香灰,吃人头发,吃人肝脏或眼泪,并从中得到充足营养,无意中创造了许许多多妖怪、魔人的传说。
“世上竟有此等魔剑,其中驾驭许多高手,好几个潜力广大,恐怕不在我之下!”
无名看到这面森罗转盘当头压下,仿佛看到一座妖魔国度,砸了下来。
诸多妖怪魔人,正在其中饥肠辘辘,亟待享宴。
无名神色凝重,左手虚引。
封住魔魁的水晶蛋,忽然飞到无名指尖,如同一枚剑丸种子。
水晶表面,生出茶叶般的片片裂纹,青翠欲滴的细嫩树苗生长出来,抽枝条,越长越高。
无名原本镇压两大剑灵,如今少了一个,只需镇压魔魁,那就不只是镇压那么简单了。
他可以直接把魔魁化作养分。
光阴流逝,刹那之间。
一株尽情伸展,枝叶带光,苍虬灿烂,疏密有度的茶树,就从无名的剑指上,生长出来。
咽昂!
大海净亮起来,遥远的地方传来蓝色巨鲸的鸣叫,尾巴拍出海面,恍如巨大的羽翼,黑白二色的虎鲸充满活力在游荡。
银色的鱼群跳出海时,犹如飞鸟,天上的飞鸟竞相展翅。
汤王群岛的弟子们,都不自觉的放下手头的活,看向海平面的尽头。
那里好像有清新的茶香,不是炒制完成后的茶叶味道,而是还没有摘取下来,走在茶山上。
雨滴,天空,四海茶客的期待,共同促成的香味。
补天食谱,第一篇,悟道茶树!
巨大的轮盘,被极尽伸展的树枝顶住。
宛若六七条百丈长的枝叶手臂,修长光润,挡住了一座妖魔国度。
剑圣的身体,也在森罗轮盘的阴影之下。
他抬眼看去,深深吸气,胸膛逐渐鼓起。
大海在悟道茶树的影响下,变得澄澈,海底斑斓多彩的风貌展现出来,还有一条在海中潜游的古老鳄龙。
鳄龙的脊背上满是骨刺,肚皮上,却布满冰霜。
修长兽躯,在大海中绕成半环,盘旋在剑圣站立的这片礁石周围。
随着剑圣吸气,鳄龙的整个体型,都好像缩小了一大圈,在海波之中浮动。
“吼!!”
独孤剑圣仰头龙咆哮,向外吐气。
龙凤精元引发的太清剑气,如一道暴风天河,被他吐出,冲击轮盘中心。
轮盘中心虽似中空,实则却是唯食剑意盘踞之地,最为贪婪顽固。
但此时面对这暴风天河,却又无可测度的一剑。
唯食剑意也有不知所措之感,那块如同黑水晶的中空区域,顿时布满斑驳剑痕。
中心处,一条黑痕,咔嚓开裂。
东瀛,属于宣化号的山脉间。
只有笑惊天还坐在水塘边,笑傲世及麾下诸多强将,都已经飞上半空,如同一群排成人字形的大雁。
数十种功力,汇聚成轮盘,压在水塘上。
“什么?”
笑傲世感觉轮盘被顶住时,心头便已一震,几年前在剑界中匆匆一瞥,虽觉无名强劲,也不过与自己伯仲之间。
今天自己会合数十人功力,强压下去……………
这也能撑?!
你这小子,难不成是撑天柱转世?
无名此刻,是处在下风,但没有选择机巧手段,能硬顶一击,还是大大出乎笑傲世的意料。
咔!
轮盘中心,又裂开一个小间隙。
水塘边的笑惊天,目光一动。
一小条无形无影的太清剑气,忽被他目光锁住,停在半空,竞逐渐显出形影。
如同一条有刃无柄的水晶灵蛇宝剑,铮铮颤鸣,急速挣扎。
笑傲世与大哥心意相通,眼见大哥封住对方反击,心中深觉丢了面子,在同一时刻,便伸手虚划,转动轮盘。
也就在这太清剑气刚被锁住,轮盘将转未转的一刻。
有火色一晃,在轮盘中心出现。
黑发白衣瘦削,鹰翅眉、棕眼眸的少年郎,骑着火红耀眼的凶兽麒麟,手提一把青龙偃月大刀。
他这个身影,出现在水塘正中,轮盘中心。
因为来的太快,看不到先前运动过程,甚至给人一种娴静的感觉。
人年少,刀很静,麒麟身上的赤红火焰,也是袅然如丝,定格在半空。
因为这种极致的静,笑惊天的目光骤然去阻拦时,都觉得目光落到了空处,没有拦准。
那片静影,一动不动。
人和刀和麒麟,却都已经不在那里。
半空中,笑傲世眼神剧变,口中叱出一道黑色雷光。
慢了!!
笑傲世张嘴时,就知道自己慢了。
从他口中飞出的雷光,被平着切成了两半。
他的上牙床和下牙床,也张开了太大的距离。
有无与伦比的锋芒,与他擦身而过,从他嘴巴的位置斩了过去。
嘴巴以上的脑袋,和嘴巴以下的身体,已经分家。
这伤对笑傲世来说,本不算什么。
可当他颈椎最顶上的一节骨头被斩断,就觉得精气神、思维、梦想,一切的灵识感触,都被绝杀。
轰!!!!
笑傲世的身心,从伤口的位置开始崩灭,爆碎成大量龟甲小格状的硬质碎片。
这一刀,看似是切了人身上比较柔软的地方,其实却是对冲泯灭了笑傲世身上的神龟精元和庞大功力。
这种反作用力,让被磁场之力驯化,正在光阴中冲锋的麒麟,都顿了一下,显出身影。
周围宣化号数十名一等一的高手,眼神剧变,心念电闪。
“凌云窟的麒麟,麒麟怎会这么快?”
“时光如燕不可追,但,中原人能飞?!”
这么多的念头,都是在不同人心里震撼的爆发出来,第一时间还没有来得及生出其他反应。
只有一两个最警惕高明的,已在念动瞬间运招。
李存孝跨在麒麟背上,单手抓着鬃毛,扭头一眼扫过。
这一刹的少年意气,快逾电光,势吞山河。
原来有好坐骑,好兵器,冲锋破阵的大将,这样酣畅!
李存孝以前一直打拳,没养过异兽坐骑,因为那些坐骑的成长速度,根本配不上他,很多兵器,也不如他的拳头称心。
可今天跨在火麒麟背上,拿着青龙神刀,只一合,他就爱上了这种感觉。
第一股最强大的冲锋之势,虽然已消耗殆尽。
但李存孝不假思索,第二刀手就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