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没有后退,只是右臂微微一抬,食指遥遥点出。
那一指平平无奇,就在指尖与那拳罡相距三尺的瞬间,一道赤金色光芒从指端迸发而出。
噗嗤!
那狂暴无匹的拳罡骤然裂开一道口子,而后炸散...
白雾翻涌如沸,那古老气息甫一扩散,便似无形巨锤砸在所有人神魂之上。
孟简腰间青木灵珠震颤不止,不是寻常异动——是共鸣,是召唤,是某种沉睡万载的本源意志,在感知到八十四条经脉全开、血气如汞、神念如刃的活体炉鼎时,本能苏醒。
他指尖微动,一缕真元悄然没入灵珠。刹那间,识海轰鸣,一幅残破图卷自灵珠深处浮现:嶙峋白骨堆叠成山,山巅悬一口无底黑洞,黑洞边缘镌刻九道螺旋纹路,每一道都缠绕着半截断裂的锁链,锁链尽头,系着一枚与青木灵珠形制相似、却泛着幽蓝冷光的骨质珠子。
“白骨观……不是观。”孟简瞳孔骤缩,低语如刀,“是锁。”
话音未落,远处黑雾骤然裂开一线。
并非被人力撕开,而是被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规则强行剜出——一道灰影踏着裂缝缓步而出。
他足下不沾尘,每一步落下,地面沙土自动凝成莲台,莲台绽开即碎,碎屑落地化为细小骸骨,簌簌堆积成径。
夜澜与幽渊同时转身,齐齐望向来人。
幽渊神色骤然肃杀:“蚀岳?”
夜澜眉心微蹙,袖中十指悄然结印,周身墨发无风自动:“他不该来。”
蚀岳停步,距二人三十丈。
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略显佝偻,身上披着一件由无数细小头骨串成的披风,每颗头骨眼窝中都跳动着一点惨绿磷火。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半边是苍老褶皱的肉身,半边却是森然白骨,骨面之上,竟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轮廓,正缓缓睁眼。
那是蚀岳本尊的元神投影,寄居于自身颅骨之内,已与骨相融,不分彼此。
“白骨观将启。”蚀岳开口,声音竟分作两重:左半边喉咙发出苍老嘶哑的气音,右半边白骨颌骨开合,则吐出金属刮擦般的嗡鸣,“你们……抢得过影族么?”
幽渊冷笑:“影族擅藏,不擅争。白骨观若真有‘锁’,他们连钥匙在哪都不知。”
蚀岳骨面人脸忽而咧嘴一笑,牵动整张脸皮抽搐:“所以……他们把钥匙,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话音未落,西南方向白雾炸开!
三道身影破雾而来,速度快得撕裂虚空,身后拖曳着长长的赤色焰尾——焰尾之中,并非火焰,而是一条条细长血线,血线尽头,系着数十具尚未冷却的尸体,尸身皆穿金羽族制式战甲,颈项断裂处,伤口平滑如镜。
为首者一身玄甲,肩甲雕琢成咆哮巨兽之首,双目覆青铜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右手提着一柄七尺长戟,戟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一小团正在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符文。
“元族·玄甲营·破军部。”华若谷脸色煞白,玉简瞬间捏碎,“是元灭亲自来了!”
连程浩浑身肌肉绷紧,掌心已沁出冷汗:“他身后那两个……是巨人族‘断岳卫’!”
果然,左右二人身高逾丈五,裸露的手臂上虬结着岩石般粗粝的肌肉,皮肤表面覆盖着灰褐色角质鳞片,每一片鳞甲缝隙中,都嵌着细碎骨碴。他们并未持兵,只是并指成刀,指尖骨刺暴长三寸,寒光凛冽。
蚀岳静静看着,骨面人脸笑意加深:“元灭带断岳卫来,不是为夺观,是为立威。”
“立给谁看?”孟简忽然开口,目光如电,直刺蚀岳左眼。
蚀岳苍老的右眼微微一眯,竟未回避:“立给你看。”
孟简心头一凛。
就在此时,孟简腰间青木灵珠再度剧震,比方才强烈十倍!一股灼热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不是幻象。
是记忆洪流。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无名荒山之巅,脚下是崩塌的祭坛,坛心插着半截断裂的白骨长枪;看见自己挥拳砸向天穹,拳风撕裂云层,露出其后悬浮的九座白骨巨殿;看见自己被七道锁链贯穿四肢与头颅,锁链另一端,分别连向七位盘坐于虚空的伟岸身影……最后,所有画面轰然坍缩,尽数汇入灵珠内那枚幽蓝骨珠之上,珠面浮现出三个古篆:
“镇、狱、枢”。
“啊——!”
孟简闷哼一声,喉头腥甜,一缕血丝自唇角溢出。
华若谷惊呼:“孟师兄?”
连程浩立即横身挡在孟简前方,手中长剑嗡鸣出鞘三寸。
蚀岳却在此刻缓缓抬手,指向孟简:“他体内……有‘旧血’。”
夜澜眸光如电:“旧血?传说中四天十地初开时,混沌未散、诸神未陨前留下的本源之血?”
幽渊面色终于变了:“不可能……旧血早已绝迹,连我幽族典籍都只存残篇记载,说此血一旦复苏,会引动‘墟痕’反噬,百族血脉皆为之躁动,乃至……自燃。”
蚀岳骨面人脸缓缓点头:“所以影族不敢碰他。他们只敢借刀。”
话音刚落,东北方雾气猛地沸腾!
一道银光破空而至,快得超越神识捕捉极限,直取孟简眉心!
不是飞剑,不是符箭,而是一枚通体银白的骨钉——钉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细小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开合眨眼,瞳孔深处映出孟简此刻惊愕面容。
“影族·千瞳钉!”幽渊失声。
夜澜反应更快,墨发暴涨如瀑,凌空绞向银钉!可银钉中途忽地一颤,竟在虚空中分裂为九枚,其中八枚迎向夜澜发丝,最后一枚,依旧不偏不倚,钉向孟简眉心!
千钧一发!
孟简没有躲。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八十四条经脉轰然齐震,血气逆冲而上,于掌心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血球——血球表面,竟浮现出与青木灵珠中一模一样的九道螺旋纹路!
银钉撞入血球。
无声无息。
血球微微一荡,银钉寸寸崩解,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而孟简掌心血球,纹路却亮起一道幽蓝微光。
蚀岳苍老右眼瞳孔骤然收缩:“他……炼化了‘墟痕’?”
幽渊与夜澜齐齐倒退半步。
墟痕,是旧血苏醒时撕裂现实留下的空间裂隙,百族视若天敌,触之即死。可孟简不仅没死,还以血为炉,将墟痕反炼为纹!
这不是天赋。
这是……归源。
“陈庆呢?”孟简忽然问,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在哪?”
华若谷一怔,忙道:“在东侧第三座石崖后,刚传来讯息,说发现一处白骨缝隙,疑似入口……”
话未说完,孟简已纵身而起。
他足尖点地,地面沙土未扬,人已化作一道赤线掠出,速度之快,竟在空中留下九道残影——每一道残影掌心,都浮着一枚不同色泽的血球:赤、青、黑、白、黄、金、紫、蓝、灰。
九色血球,对应九道螺旋纹路。
蚀岳仰头望着那九道残影撕裂白雾,骨面人脸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他不是来抢白骨观……他是来找‘枢’的。”
夜澜冷冷道:“枢若现世,白骨观便是牢笼。”
幽渊却盯着孟简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最终缓缓吐出一句:“旧血归源,墟痕为引……这浑天战场,怕是要提前崩了。”
此时,东侧石崖。
陈庆独立崖顶,灰袍猎猎。
他面前,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两侧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指甲深浅的抓痕,每一道抓痕末端,都凝着一滴干涸发黑的血珠。
他伸手抚过石壁,指尖拂过第七道抓痕时,动作忽然一顿。
那滴黑血,竟在他指腹下微微鼓动,仿佛活物心跳。
“陈兄。”孟简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陈庆未回头,只淡淡道:“你来了。”
“嗯。”孟简站定,目光扫过石壁,“这些血,不是人族的。”
“是。”陈庆终于转过身,眉宇间死气更浓,却掩不住眼底一丝疲惫,“是三百年前,第一批闯入白骨观的九位人族大能。他们破开了第一重封印,也死在了这里。”
孟简沉默片刻:“他们为何不退?”
陈庆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因为退不了。白骨观一旦开启,内外时间流速便不同。外界一日,观内已是百年。他们进来时意气风发,出去时……只剩执念。”
他顿了顿,望向缝隙深处:“我查过了,这缝隙之后,是‘镇’字殿。殿中九十九根白骨柱,每一根柱子上,都锁着一位大能残魂。他们用百年时间,在柱子上刻下同一句话。”
孟简:“什么话?”
陈庆一字一顿:“‘枢未归,门不开’。”
风忽止。
白雾凝滞如铅。
孟简腰间青木灵珠,与陈庆袖中一枚暗红骨牌,同时发出低沉共鸣。
那骨牌正面,刻着一只闭目的竖瞳;背面,则是三个古篆:
“守、门、人”。
陈庆看着孟简,忽然问道:“你知道为何白骨观千年不开,偏偏选在此刻?”
孟简摇头。
陈庆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因为守门人的血,等到了‘旧血’的呼应。”
他撕开左胸衣襟。
皮肤之下,赫然浮现出九道幽蓝螺旋纹路——与孟简掌心血球上的纹路,严丝合缝。
“我不是守门人。”陈庆声音平静,“我是……钥匙的鞘。”
孟简瞳孔骤缩。
陈庆却已转身,一步踏入缝隙。
灰袍消失前,最后一句低语飘出:“孟简,跟紧我。这一关,你若掉队,不是死,是……被‘枢’抹去存在本身。”
孟简没有犹豫。
他迈步跟入。
缝隙合拢的刹那,整片夜哭林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龙吟——那不是生灵之声,而是大地骨骼摩擦的震颤。
与此同时,金翎渡小殿。
八盏青铜古灯齐齐爆燃,焚金神焰冲霄而起,竟在殿顶凝成一副巨大图腾:一只金翅大鹏振翅欲飞,双爪却紧扣两具破碎人族躯壳。
山海豁然起身,金发狂舞:“旧血现世,墟痕初开……守门人出动了!”
归渡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竟映出白骨观方位:“传令下去,金翎渡所有在外弟子,即刻放弃任务,全部赶往白骨观外围。不惜一切代价——”
“拦住那个叫孟简的人。”
晏急声道:“可元族、巨人族、影族都在那里……”
归渡唇角微扬,露出一个近乎悲悯的弧度:“让他们去争。我们……只争最后一刻。”
殿外,黑雾翻涌如海。
而雾海深处,一道银光正悄然游弋,所过之处,雾气无声蒸发,露出其后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银线——每一道银线末端,都系着一枚缓缓开合的银色眼珠。
影族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明处。
而在……所有人的神识盲区。
孟简踏入缝隙的瞬间,便觉天地倾覆。
脚下不再是石崖,而是一片无垠白骨平原。天空没有日月,只有九轮幽蓝圆月悬于穹顶,每一轮圆月中心,都嵌着一枚缓缓旋转的螺旋纹章。
平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孤峰。
峰顶,九十九根白骨柱围成一圈,柱身斑驳,刻痕深如刀凿。柱子之间,垂落着无数透明丝线,丝线交织成网,网上悬挂着九十九具干瘪躯壳——有夜刹族的墨鳞,有幽族的灰骨,有元族的玄甲碎片……最多的是人族服饰,有的残破不堪,有的尚存完整纹章。
最中央那根最高骨柱顶端,盘坐着一具枯坐人影。
人影身披残破道袍,腰悬青木灵珠——与孟简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那人影缓缓抬头。
没有五官的脸庞上,唯有一双空洞眼眶,正对着孟简。
孟简脚步一顿。
那人影空洞眼眶中,忽然浮现出两枚幽蓝螺旋纹路,与他掌心血球、与陈庆心口烙印、与穹顶九月纹章……完全一致。
紧接着,人影抬起枯槁右手,指向孟简腰间灵珠,又指向自己心口——那里,赫然嵌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幽蓝骨珠。
枯坐人影嘴唇开合,无声。
但孟简却听清了那三个字:
“回来吧。”
整个白骨平原,九十九根骨柱同时震颤。
柱上干尸齐齐抬头,空洞眼窝中,幽蓝纹路次第亮起。
第一根柱子上,一具身着人族景阳福地道袍的干尸,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一枚赤红血球正缓缓成型。
第二根柱子上,一具夜刹族干尸,墨发无风自动,指尖凝聚墨色漩涡……
第三根,第四根……
九十九具干尸,九十九种血脉,九十九枚不同色泽的血球,在幽蓝月光下,徐徐旋转。
它们没有攻击。
它们只是……等待。
等待孟简腰间那枚青木灵珠,彻底绽放幽蓝之光。
等待“枢”,认主归来。
孟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穿过白骨平原,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他忽然笑了。
不是恐惧,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解下腰间青木灵珠,托于掌心。
九道螺旋纹路,第一次,完全亮起。
幽蓝光芒,如潮水般漫过他的手腕,漫过小臂,漫向肩头……
陈庆站在孤峰半腰,灰袍静垂,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眉宇间那抹死气,正在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
他知道,这一刻起,浑天战场再无“孟简”。
有的,只是“枢”。
只是……那扇门后,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