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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渐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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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笙的破剑式,是她剑术趋于圆融后,自行领会的技法,在御器和扣腕的环节上,也颇下了一番苦功。

不过这种方寸间的精妙,是围观的修士们看不明白的。

反倒是鱼剑容的鞘中云剑,让众人齐齐惊呼。

...

徐赏心说完“试试”,便真去试了。

她没回自己那座悬在青崖半腰的听松小筑,也没去山主坊取印信调人手,而是转身进了韩幼稚屋后那片矮松林。松针密厚,踩上去软而无声,林子深处有座不起眼的石亭,四角垂着褪色的靛蓝布幔,风过时微掀一角,露出底下斑驳的“静思”二字——那是裴夏亲手刻的,刀痕深浅不一,却奇异地透出一股钝而韧的力道,像他本人一样,不锋利,但压得住事。

亭中无人。

徐赏心却并不意外。她撩开布幔,将手中热茶搁在石案一角,自己斜倚着亭柱,仰头望着松枝间隙里漏下的几缕天光。光斑在她睫毛上跳,忽明忽暗。她没等太久,不过半盏茶工夫,亭外松针簌簌一响,一道灰影自树冠间滑落,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旧纸。

来人落地无声,只袖口微扬,带起一缕极淡的苦艾香。

是冯天。

他比五年前瘦了些,颧骨更显,眉骨下投出两弯青影,左眼下方那道旧疤却愈发清晰,像一道未愈合的结界。他没穿江城山的云纹鹤氅,只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短打,腰间别着把没鞘的短刀——刀身乌沉,刃口钝得几乎看不出锋,可徐赏心知道,这把刀劈开过三十六重雷劫云,削断过虎侯左前爪第三趾的玄铁趾甲。

“你倒会挑地方。”冯天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铁,却没什么情绪,“裴夏刻的字,你擦过三次,每次都在他忌日前三天。”

徐赏心没否认,只轻轻拨了拨石案上凉透的茶盏:“您记得真清。”

“记性不好,活不到现在。”冯天抬手,指尖在“静思”二字上缓缓划过,指腹摩挲着刀痕深处嵌着的一点暗红锈迹——那不是铁锈,是干涸的血。他顿了顿,“韩幼稚答应去了?”

“嗯。”

“她答应得快,说明心里早想过。”冯天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腕骨上几道新添的裂痕,细如蛛网,泛着幽青,“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晨钟后,船司采买补给,后日启程,走水路入云梦泽,再沿泗水北上,绕开凌云宗直控的三州驿道,从乐扬西郊的鹿鸣渡登岸。”

冯天微微颔首,算是认可这条路线。凌云宗如今势大,聂呈坐镇山门,麾下七十二峰皆设灵机哨塔,寻常修士过境,一个时辰内就会被照影镜扫出根脚。但江城山不同——尤其是现在。冯天目光扫过徐赏心左手无名指,那里戴着一枚素银环,环内暗刻九道缩地符阵,环身内侧还嵌着半粒芝麻大的赤鳞——那是虎侯幼年换牙时脱落的臼齿所炼,遇险可瞬移百里,且不留灵息残痕。

“你这戒指,”他忽然说,“是裴夏留的?”

徐赏心低头看了眼银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粒赤鳞:“……是梨子给的。她说,爹爹走前,把最后三枚赤鳞都给了她,一枚埋进后山桃树根下,一枚融进姜庶的剑胚里,最后一枚,让她亲手给我戴上。”

冯天沉默了一瞬。松风穿过布幔,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动。他忽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极细的灰气自指尖游出,在半空盘旋片刻,竟凝成半幅残图:山势嶙峋,水脉如虬,图中央一座孤峰被朱砂重重圈出,峰顶刻着两个蝇头小楷——“乐扬”。

“这是裴夏当年画的。”冯天声音低下去,“他去秦州前,曾托人捎回三样东西:一封烧剩半截的信,一包晒干的野山参,还有这张图。信里只写了一句话——‘若我三年不归,图上峰顶,必有人替我守着。’”

徐赏心呼吸一滞。

她当然知道那座峰——乐扬第一高峰“栖梧岭”。聂笙就住在岭上摘星台,而六年后与鱼剑容约战之地,正是摘星台下那方千丈青玉坪。

“他当时……知道聂笙?”她嗓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冯天摇头,灰气散去,残图消隐,“他只知道,乐扬有个人,能替他守着江城山的‘眼睛’。”

徐赏心怔住。

江城山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暴雨夜。裴夏重伤归来,浑身浸透黑血,左肩塌陷,右腿筋脉尽断,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只青铜匣。匣子打开后,里面没有功法,没有秘宝,只有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圆珠,珠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人影,却能在暗处自行流转微光,像一颗活着的……眼珠。

后来这颗珠子被冯天亲手熔进江城山护山大阵的核心枢机里,从此整座山峦的云雾流动、灵气涨落、甚至弟子出入山门的脚步轻重,皆在那珠子映照之下纤毫毕现。它不说话,不传讯,只是静静看着——所以江城山上下,私底下都叫它“山主之瞳”。

原来裴夏早知此物会被熔铸,早知它将成为江城山真正的耳目。所以他才说“必有人替我守着”。

守的不是珠子,是这双眼睛背后的整座山。

徐赏心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见冯天已转身欲走。她下意识伸手,指尖堪堪掠过他袖口——那里露出一截绷带,边缘渗着暗褐血渍。

“您又去试阵了?”她问。

冯天脚步未停,只淡淡道:“虎侯醒了。”

徐赏心猛地抬头:“什么时候?!”

“昨夜子时。”冯天停在亭口,背影僵硬如石,“睁眼第一句,问裴夏在哪。”

徐赏心心口一揪。她知道虎侯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那场惊天动地的崩山之战后,虎侯元神重创,肉身近乎溃散,全靠冯天以自身精血为引、三百六十道封脉钉强行续命,沉睡至今。如今醒来,却第一句就问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记得多少?”

“全记得。”冯天终于侧过半张脸,眼窝深陷,目光却锐利如钩,“记得裴夏把他从尸堆里拖出来,记得裴夏割开手腕喂他喝血,记得裴夏临走前,把最后一块辟谷丹塞进他嘴里,说‘等我回来,给你烤整只金翎雁’。”

徐赏心眼眶发热,却硬生生逼回了泪意。

她忽然明白了冯天为何深夜来此。他不是来听消息的,是来确认——确认韩幼稚是否真的愿意下路,确认徐赏心是否真的敢带着那扇尘封五年的门,重新推开一条缝隙。

因为虎侯醒了。

而虎侯醒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裴夏。

哪怕裴夏早已不在这个世上。

徐赏心深深吸了口气,松针气息混着苦艾香灌入肺腑,清冽刺骨:“师父,我们……带上虎侯一起走吧。”

冯天没立刻答话。他望向远处山脊线上翻涌的铅灰色云层,云缝里漏下一束惨白日光,正正照在韩幼稚那间木屋的屋顶上。屋檐下,一只灰兔正蹲坐在瓦片上,长耳抖了抖,忽然朝这边望来。

“他走不了。”冯天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坠了铁,“经脉虽续,魂火未稳。离了山腹养魂阵,活不过三日。”

“那就把阵一起搬走。”徐赏心语速极快,“崔泰新炼的‘浮岳鼎’能承千钧,姜庶改良过的地脉导流符可以拆解重装,卢好手里还有三套备用阵枢……只要您点头,三天之内,我能把整座养魂阵挪进船舱。”

冯天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看了徐赏心很久。

久到松针落满石亭阶前,久到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那是江辉大典结束的讯号,钟声里裹着无数弟子欢呼,喧闹如潮,却始终漫不过这片矮松林的寂静。

“你比裴夏胆子大。”冯天忽然说。

徐赏心一愣。

“他当年,连多挪半寸养魂阵的位置都不敢。”冯天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只是肌肉牵动,“怕扰了虎侯一丝魂息。”

徐赏心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银环。赤鳞在光下泛着温润微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可裴夏也说过,”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山不是石头垒的,是人守出来的。人走了,山就塌了;人还在,山就永远在。’”

冯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抬手,将那枚素银环轻轻推高一寸,直至环身完全没入徐赏心腕骨上方的衣袖里。

“后日辰时,船司码头。”他道,“我会把虎侯放进浮岳鼎。但有一条——路上若他神志不清,妄动元神,你必须亲手斩断他三根心脉。”

徐赏心没丝毫犹豫:“是。”

“还有,”冯天转身欲行,却又顿住,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几乎被松风吞没,“……若你们真到了栖梧岭,替我看看那棵老槐树。”

“哪棵?”

“摘星台西侧,石阶第七级旁边。树皮上有道刀痕,歪歪扭扭,刻着个‘夏’字。”

徐赏心心头巨震。

她当然知道那棵树。五年前裴夏离山赴秦州前,曾在那树下练剑整整七日,每日寅时起身,至戌时收剑,剑气激得槐叶纷落如雪。第七日清晨,他收剑入鞘,用剑尖在树皮上刻下那个字,转身便走,再未回头。

原来冯天一直都知道。

原来所有人,都一直记得。

冯天的身影已融入松林深处,只余布幔轻荡。徐赏心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一只灰兔蹦跳着靠近,蹭了蹭她的鞋面,她才慢慢蹲下,手掌覆上兔背柔软的绒毛。

兔子仰起头,黑亮的眼睛映着天光,像两粒小小的、活着的星子。

她忽然想起韩幼稚方才抱兔时的样子——丰腴的手腕弯成一道温柔的弧,雪腻的深壑间,长耳微颤。那时韩幼稚在笑,笑得眼角弯弯,可那笑意却像一层薄冰,底下是五年来从未化开的寒潭。

原来不止她在守。

韩幼稚在守,冯天在守,虎侯在守,姜庶在守,连梨子那个总爱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她把爹爹的赤鳞分给最亲近的人,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人的温度,一分为三,一分一分,焐热这漫长的五年。

徐赏心轻轻揉着兔耳,低声问:“你说,他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守着我们?”

兔子没答,只把脑袋往她掌心更深处拱了拱。

暮色渐浓,松林染上一层淡金。徐赏心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松针,朝着后山客房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晚风拂过耳畔,带来远处弟子们收拾祭坛的笑闹声,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新焙茶叶的清香。

那是韩幼稚最爱的“云雾春毫”。

她忽然加快脚步。

后山客房依着断崖而建,青瓦白墙,檐角悬着铜铃。徐赏心踏上石阶时,正看见姜庶提着一只竹篮从门口出来,篮里叠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中衣,衣角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栀子花瓣。

“师娘!”姜庶见了她,连忙躬身,“韩长老让送来的,说是……纪念姑娘母子初来乍到,怕夜里凉。”

徐赏心接过竹篮,指尖触到衣料上未散的暖意:“她人呢?”

“刚回屋,说要理理包袱。”姜庶挠了挠头,声音压低了些,“……我瞧见她把裴山主以前那件旧斗篷翻出来了,搁在床头,还拿软布擦了好久。”

徐赏心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抬步进了院门。

客房内灯火柔和。韩幼稚果然坐在窗边小榻上,膝上摊着一方靛青包袱皮,正低头叠着什么。她鬓发松散,一支素银簪斜斜挽着,烛光下,侧脸线条柔和得近乎脆弱。听见脚步声,她也没抬头,只将手中那件半旧不新的玄色斗篷仔细折好,平平整整放入包袱中央,又取出一只小小玉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半透明的蝉翼薄片,薄片内里,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金线蜿蜒游动。

“装夏的‘流光蜕’。”徐赏心轻声说。

韩幼稚手指一顿,随即继续动作,将玉匣合拢,严丝合缝地嵌进斗篷褶皱之间:“嗯。听说乐扬那边湿气重,怕他以前那件斗篷霉了。”

徐赏心在她对面坐下,把竹篮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掀开盖布——除了几件中衣,底下还压着一小包茶叶,几块蜜渍梅子,甚至还有一小瓶驱蚊的薄荷膏。

都是韩幼稚惯用的东西。

韩幼稚终于抬眼,眸子清亮,像盛着一泓秋水:“你跟冯天谈完了?”

“谈完了。”徐赏心将冯天的话一字不漏说了,包括虎侯醒来,包括浮岳鼎,包括那棵刻着“夏”字的老槐树。

韩幼稚听着,手指始终搭在玉匣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直到徐赏心说完,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气息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迟到了五年的应答。

“好。”她说,“都好。”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山风卷着松涛涌来,拂过窗棂,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韩幼稚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伸手,将那枚玉匣从包袱里取出,指尖用力一按——匣盖弹开,流光蜕悬浮而起,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金芒,像无数微小的、不肯坠落的星辰。

“徐姐姐,”她望着那点金芒,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说……如果真到了摘星台,我能不能,就在那儿,给他烧一炷香?”

徐赏心伸出手,覆上韩幼稚搁在玉匣旁的手背。

那只手冰凉,脉搏却跳得极稳,一下,又一下,坚定得如同山腹深处奔涌的地脉。

“能。”她说,“当然能。”

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金芒流转,映得两人眼底,俱是一片灼灼不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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