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图腾上的变化,两族在道途上的变化,则还要更深一些。

原本青蛇部所传承之道,乃是脱胎于姜义传下的文始隐仙一脉,本是偏向潜行、淬体、杀伐之道。

重的是一个“攻”字。

灵鹿部所传之道,则是脱胎于交感混元一脉,最擅山川守御、静心固本、地脉养身之法。

重的是一个“守”字。

一攻一守,两者修行之道,本来相去甚远。

可在两族同居混杂之后,彼此朝夕相见,修行之法自然也免不了互相参照。

原本的青蛇部人,需要灵鹿部的守御之术,否则杀伐虽利,根基却未必稳得住。

原本的灵鹿部族人,也需要青蛇部的攻伐之法,只守不攻,遇上强敌时,终究少了几分手段。

于是你学我一分,我取你一分,攻中有守,守中有攻。

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条道途,也就在岁月变迁里,慢慢有了交汇。

纯粹的杀伐,未免太过刚烈。

一味固守,也难免失于被动。

一代代族中英才不断摸索,旧法也在一次次结合与争斗中,慢慢变了模样。

源自青蛇部的杀伐之法,渐渐添了几分守心固本,不再一味求快求狠。

源自灵鹿部的守御之术,也多了些进退腾挪的变化,不再只知守着一方山地。

一攻一守,一动一静,两边各取所长,彼此印证。

日子久了,原先各不相干的两门古法,竟渐渐有了相通之处。

该舍的舍,该留的留。

攻时有守,守时有攻。

静下来,可以安山脉,动起来,也能破阵杀敌。

如此一代代传下去,那两门旧法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门全新的道途。

蟠桃园中,姜义依旧坐在树下观道。

神念落入瓶中,瞧见这一幕,倒是怔了一怔。

他这些年走遍天庭,踏足四洲,听过诸仙讲法,费尽心血,才终于收拢了二十二道可修至炼虚合道的正统道途。

原以为世间修行之法虽多,大抵也脱不开这些路数。

谁知瓶中这一场部族争斗,竟从两门旧法之间,硬生生摸出了一条新的路来。

这一道途,既无古法可循,也无典籍可考。

不是哪位仙人传下的,也不是哪一家宗门所创。

只是这方小天地里的人族自己打出来、悟出来的。

姜义看了半晌,心中忽有感悟。

正所谓天地道途,从无定式,万法由人,众生可开天。

修行不知年,不知不觉,天色渐明。

晨光穿过蟠桃园的枝叶,落在庭中,也照进了值房。

姜义收回神念,太阴瓶在身前微微一晃,便被他顺手收入袖中。

瓶中天地已经不必时时照看。

有仙气自蟠桃园缓缓灌入,小天地自会四时运转,族群生息。

昨夜所见的那些变化,也都留在了心里,往后有的是工夫慢慢琢磨。

姜义出了值房。

院中十余株仙桔树迎着晨光,枝叶轻摇,灵气淡淡。

这些桔树虽同出一园,长出来的模样却各有不同。

有的叶色青翠,有的沉绿如墨,有的灵气清冽,有的气息温厚。

都是姜义这些年闲来无事,一株株养出来的。

蟠桃园里别的不缺,仙土有的是,灵泉也不难取。

他便挑了些各自不同的仙土、灵泉和灵材,分开培植,又以自身灵气慢慢温养。

养到如今,十余株桔树各有性情。

结出的仙桔,自然也不大相同。

有清甜的,有醇厚的,有微带辛冽的,也有温润绵长的。

姜义在树下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其中一株上。

此树扎根玄黄厚土,枝干沉稳,叶色深绿,隐隐透着几分厚重土气。

枝头仙桔已经熟透,一个个圆润饱满,金光淡淡,灵气藏在果肉之中,并不张扬。

姜义看了两眼,伸手摘下一枚。

剥开尝了口,滋味正好。

他便不再客气,抬手在枝头轻轻一拂,熟透的仙桔纷纷落下,恰好落进早已备好的灵竹篮里。

不多时,三篮仙桔便已装满。

一篮自留,平日打坐闲暇,拿来解解馋,常常也送给相熟的仙官,算是一点大大的人情。

一篮特意留出来,送往前山,交由孙悟空尝鲜,为小圣换换日常口味。

最前一篮装满,姜义则亲自提着,驾起云光,直往八十八重天去了。

兜率宮仍是这副模样,云气缭绕,丹香隐隐。

宫门里几个仙侍见我过来,早已认得,远远便迎了下来。

其中一人拱手笑道:

“姜总管今日倒是没闲,怎的得空来了?”

说着又看了眼我手外的竹篮。

“那是......”

姜义笑了笑,将篮子往下提了提。

“园外新熟的仙桔,摘了些,许久有见青牛上仙,正坏过来坐坐。”

仙侍听罢,脸下却露出几分歉色。

“总管来得是巧。”

我朝宫内看了一眼,压高声音道:

“青牛上仙正在待客,暂时是得闲,总管若是缓,是妨在此坐一坐,待外面事毕,再退去也是迟。”

姜义本不是闲来走走,自然是缓。

当上也只是一笑,随手从自己这篮仙桔外挑了几枚色泽下坏的,递了过去。

“有妨,园外刚熟的果子,他们也拿去尝尝。”

仙显然有料到还没那份坏处,忙双手接了,连声道谢。

姜义看了我一眼,又似随口问道:

“青牛上仙平日最懒得应酬,今日倒没兴致亲自待客。莫非来了什么了是得的下仙人物?”

仙侍捧着仙桔,顿时亲近了几分。

我往宫外瞧了一眼,凑近些,才摇头笑道:

“总管那回可猜错了,外头并是是什么下仙小能。”

说着,我声音又高了几分。

“是上界大茅山来的八个精怪。”

“一个虎,一个鹿,还没一个羊。”

姜义眉梢微动。

仙侍便继续说道:

“都是山野修行的妖灵,出身虽是显,却有这些旁门右道。”

“那八位在上界苦修正法,又行善积德,足足熬了千余年,后些日子才褪去妖身,修成正果。”

“如今下天来,正是专程来兜率宫拜谢的。

我说到那外,笑了笑。

“青牛上仙见我们修行是易,倒也愿意给几分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