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越过被冰霜覆盖的地面,迅速冲往高塔第三层。

夏洛蒂心思急转,暗自揣度哥哥会布置什么后手。

从夏尔的角度来看,只要妹妹没法夺回肉体回归峡湾地,与他争夺高塔巫师联合会的领导权力,他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

至于杀死妹妹,要知道弑亲属于为众神所不容的大罪,夏尔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去这么做,否则也不至于将她的身体千里迢迢运到这里藏起来。

不过这样说来,先前冰霜之灵的袭击就显得很不合理,因为假使夏洛蒂没有带着身边这一大帮人过来,多半是要被卷入暴风雪里死翘翘的。

这不对劲。

在登上阶梯的时候,夏洛蒂忽然回过头去,看向身后通向底层的阶梯。

“不用看了。”雷恩忽然说道,“即使有,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现身的。”

夏洛蒂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众人来到第三层,正好看见女人的衣角在通往上层的阶梯口一闪而过。

而悬浮在大厅中央的,是一个虚化的,由无数人脸组成的巨球。那些人脸各有喜、怒、哀、乐,而且面部细节颇为僵硬诡异,不像是自然显露的表情。

“巨噬球!”夏洛蒂飞快叫道,“快退!”

话音刚刚落下,那巨球上的无数人脸就齐齐张开了嘴,吐出如洪流般的深蓝色射线,并且飞快旋转起来。

雷恩也是惊得差点倒吸冷气。他从未见过“巨噬球”这种怪物,但那些密集的深蓝色射线他却认识,恶名昭彰的团灭杀器“灵魂激流”,能无视任何护甲防御打出真伤,属于“直接攻击灵魂的禁忌法术”。

他的右手猛地一甩,早已准备好的骨链迅疾弹出,顺势将黛雅和贝莎莉娅拦腰缠住,用力甩回到楼梯口的位置。

艾尔琳娜也挥动长枪,将身旁的欧若拉打飞回去。两人来不及互相对视,齐齐转身向后急退,几乎是擦着灵魂激流退回下层区域。

法汀原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此时离楼梯口也最远,先是疾奔时突然跳起,闪过下方扫过的灵魂激流,空中又猛地拧身旋转,从两道激流之间的狭小夹角之中穿过。

还未落地,第四道灵魂激流已经直射过来。

此时的金沙公主,身体悬在半空之中无处借力,又是处于高速的旋转状态,根本无法再进行闪躲动作。

但她并无任何惊惶恐惧,亡灵岂会畏惧死亡?只是将双刀横在胸前,尝试用魔法金属去格挡法术。

即将被灵魂激流击中的瞬间,她忽然感觉腰上被人一扯,随后就倒飞落入了楼梯口里。

“这个长满人脸的怪物,要怎么对付?”雷恩将骨链收回身边,问夏洛蒂道。

“这是夏尔用禁忌手段制造出来的灵怪,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夏洛蒂凝重说道,“我只说怎么对付:当人脸的嘴巴闭合之时,并不具备实际可触碰的形体,是无法攻击到的。”

“人脸张嘴时才具备实体,因此可以被外界攻击到。另外,夏尔专门对火焰、冰冻、闪电三种法术,以及塑能系法术做了针对性的抗性加强,使它几乎不可能被这些法术瞬杀,但如果你要用非直接杀伤的法术,你就会发现只

要没能立刻将其杀死,它就能通过遁入虚空来免疫掉身上的法术能量。”

“也就是说,不适合用法术对付。”雷恩缓缓说道,“但如果要近身刺杀,就要面对不断旋转交织的,由大量灵魂激流法术组成的死亡切割网络。”

“可以用箭。”欧若拉沉默片刻,说道,“只是我的箭矢用完了。”

“这倒不是问题。”雷恩拿出一块骨头,左手轻轻从上面抚过,将其拉伸成了细长的骨,“先拿去试试看。”

“骨骸塑形法术?”夏洛蒂饶有兴致地问,“从手法上看,你用的并不是亡灵巫术?”

“我可以坐在这里跟你解释一整天,如果你不在乎你那具越跑越远的身体。”雷恩淡淡说道。

夏洛蒂立刻闭嘴。无论她的求知欲再怎么旺盛,也不至于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要了。

欧若拉接过递过来的骨矢,上手先是掂了掂重量,随后又挥舞了几下,最后才将其搭在弦上。

张弓,起身。

众人原本是猫在楼梯口的,此时欧若拉站起身来,立刻暴露在巨噬球的攻击范围之内。

数道灵魂激流射线迅速扫来,几乎不给她任何瞄准的时间,欧若拉只得松手一箭射出,看也不看直接缩头,迅速躲回楼梯下面。

“没射中。”艾尔琳娜听觉灵敏,判断说道,“听声音,应该是半途被灵魂激流扫中,骨矢当场崩解融化了。”

众人无奈地交换眼神。像这种周围三百六十度大范围攻击的怪物,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法术去射,尤其是以速度见长的闪电系魔法,这边刚刚劈手打出,那边就已经击中目标,几乎不可能在飞行过程中拦截。

问题是大家能想到的,夏尔自然也能提前想到,早早就对这个怪物做了法术抗性的强化,以至于如今根本找不出什么明显的弱点。

“再给我一支箭。”欧若拉忽然出声。

“拿去。”雷恩又递上一支。

尸骸是亡灵巫师的弹药,他一年四季穿着宽松的贵族长袍,里面早就带足了处理过的骨骸碎片和血肉精华。

欧若拉拿着骨,张弓搭箭,起身就是一发射出,紧接着猛地低头,灵魂激流擦着她的头皮扫了过去——显然依旧没有射中目标。

“对方的攻击来得太快,连瞄准的时间都没有。”法汀皱眉说道,“难道只能碰运气盲射吗?”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雷恩将目光投向欧若拉,后者神情沉稳说道:

“我还得试试。”

“箭矢管够。”雷恩点了点头,又摸出一根加工好的骨来。

“就算箭矢足够,时间也不够啊!”夏洛蒂几乎抓狂,“再拖下去,我的身体都不知道要跑去什么地方啦!”

“你先别急。”黛雅出声劝说她道,“就算身体真的没了,雷恩也可以再给你捏一具新的。”

夏洛蒂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给我捏个肉身,顺便盖个笼中鸟的章是吧?

她狐疑地看向雷恩,心想这家伙会不会其实早有法子破局,只不过为了让我名正言顺地死去,好将我重新复活成他的亡灵奴隶,所以故意在这里装聋作哑来着。

当然,平心而论,双方并没有什么牢固的联盟关系,雷恩也没有义务非得去救她的肉体,因此夏洛蒂也只能绞尽脑汁,一边思索当下的破局之策,一边暗自留意雷恩的脸上表情。

雷恩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手里默默取出骨头,用法术加工成箭矢,将其递给欧若拉。

欧若拉连续射出五六支箭矢,沉吟片刻,忽然说道:

“差不多了。”

“这次要多少?”雷恩问道。

“八根。”欧若拉回答说道。

英雄们诧异地盯着她看,只见木精灵取了八根骨,每个指缝里夹着两根,张弓搭箭,起身就射。

又是一道灵魂激流扫过,欧若拉已经重新缩了回来。保持侧耳倾听的艾尔琳娜,尖耳朵忽然微微颤动,神色一变。

射中了?

除去箭矢落地的脆响,被法术命中的爆裂以外,她还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像是气球被扎破的声音。

“这个是?”贝莎莉娅忽然明白过来,“乱射技法?”

“算不上什么技法。”欧若拉坦然说道,“只是用试射来大概确定可能的方位,然后一口气多射几支,尽量提高盲射的命中率罢了。”

她解释得相当轻描淡写,只是英雄们都知道这其中的难度有多大。蹲下后又站起,不看目标直接盲射,还要记住每一次的射击角度,全程只能依靠所谓的“肌肉记忆”。

没有把射箭练成如吃饭喝水般的高深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再看欧若拉,又从雷恩那边取了八根骨矢,如准备散花的天女般夹在手里,稳稳地搭上弓弦,闪电般起身毫不犹豫便是一射。

如扎破气球般的声音接连响起,巨噬球上的人脸瞬间破灭了三分之一。即便是设计者夏尔本人在此,也绝对不会想到居然有数值怪能依靠朴实无华的、纯粹的射击技巧,卡着极其短暂的时间窗口,硬生生将巨噬球给射杀掉。

终于,所有球面上的人脸都被击破,在大厅中央留下如果冻般的灵体残骸。

众人重新回到三层,夏洛蒂扫了巨噬球遗骸一眼,随后又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欧若拉,心里再次盘算起来。

千年前的大陆联军,代表丛林海出战的是“自然之手”魁恩,一位双持轻剑的木精灵英雄。他的剑舞之术是当之无愧的战利器,对群作战杀戮效率远胜于其他英雄,只有艾尔琳娜的闪电法术能与之媲美。

如今看来,自然之眼的箭术完全不逊于自然之手,甚至在战略价值上还要远远胜之。

毕竟剑舞能适用的战术场合,艾尔琳娜的闪电法术一样能胜任。但遇到这种抵抗法术又不怕近战的特殊怪物,箭术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

这个亡灵巫师......跟其他巫师同行完全不同,并非是一味选择实力厉害的古代英雄,而是深思熟虑研究过职业搭配的。

那么,当初的我真的是“偶然”被他遇到的吗?如果不是,那么他是否已经算计清楚,要将我也变成被他彻底掌控的亡灵呢?

夏洛蒂心中叹息。如今的她哪怕要进行武力反抗,也不可能打得过这些被控制的古代英雄们。哪怕放弃肉身直接跑路,在这个需要飞行才能离开的空岛,自己能跑得过化为巨龙的黛雅吗?

要怎么办呢?

众人继续爬上阶梯,来到第四层也是最后一层。头顶可见高耸的石制尖顶,通过一根垂直管道连向大厅中央的炼金机器——外侧塔顶不断释放雷电的光源团,似乎就是底下这台机器在维持运行的。

夏洛蒂的肉身站在机器旁边,单手按在机器的能源核心外侧,冷声说道:

“退后!如果这台机器被摧毁,其中储存的雷电风暴就会立刻倾泻出来,整座空岛连同你我都会被彻底卷入其中,化为齑粉!”

“现在谈判会不会太晚了?”雷恩冷笑问道,“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你们在下面几层知难而退,我也不必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手段来威胁你们。”女人的眼里散发着幽幽的光,寒声说道,“至于我所说的真伪......艾尔琳娜·法兰西斯卡,你应该能用你的魔力感知到,这台机器内部所蕴含着的

闪电能量之恐怖,远远不是你们能够抵御的。

“她说的没错。”艾尔琳娜感知片刻,沉声问道,“你认识我?你是谁?”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夏洛蒂突然大叫起来,“不然我们就同归于尽!”

她不知何时已经远离众人,手里同样捏起未知的法术,摆出随时都要不管不顾攻击炼金机器的姿态。

英雄们面面相觑,悄悄偷看身后雷恩的表情,却发现他依旧在轻蔑冷笑,根本没有将两人的威胁当一回事。

“我愚蠢的妹妹啊。”女人终于再次开口,“你根本就不明白,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复活的机会……………”

“你是夏尔?!”夏洛蒂目瞪口呆,猛地尖叫起来,“混蛋!你占据了我的身体!!!”

她的声音实在太过刺耳,以至于现场众人都不适地皱起眉来。

“我没有解释的义务。”女人转头看向雷恩,“你不会是打算替我这个妹妹出头吧?亡灵巫师,你应该非常清楚,亡灵的夏洛蒂比活着的对你而言更有价值,你既然能复活艾尔琳娜她们,完全没有必要帮助夏洛蒂去夺回她的身

体。”

“首先,我要确保这座空岛不能继续悬浮在空中。”雷恩慢悠悠地说道,“它所产生的庞大雷雨云层,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地表光照和社会秩序。”

“这很简单。”女人不假思索地道,“我会再次将它隐藏到其他位面,只要你们现在立刻离开。”

“他在撒谎!”夏洛蒂大叫起来,“一旦我们选择离开,他肯定会引导外面的球形闪电,把我们全都炸得灰飞烟灭!”

“其次。”雷恩无视了两人的针锋相对,继续说道,“我还得摆脱一位恶魔君主的算计。如果他无法得偿所愿,很可能就会转而记恨于我。虽然我并不畏惧祂的报复,却也得仔细衡量为此得罪祂是否值得。”

英雄们微微皱眉,夏洛蒂神情转为恍然,而控制身体的夏尔表情遽变,下一秒猛地用力按向机器,手里已经凝聚出了澎湃的法术光球。

然而,还未等她的攻击触碰到炼金机器,手臂就已经齐肩而断,切口光滑得不可思议,根本没有流出半滴血液。

“夏尔·赫根菲因!”阴恻恻的笑声响了起来,回荡在高塔顶层的大厅之中,“你真以为你借助此地躲到其他位面去,就能逃避你和我签订过的束缚契约?!”

英雄们神情一凝,迅速投向那诡异笑声的源头:

悬挂于雷恩腰间的血神权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