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这连着十几日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的狂风暴雪,似乎也在契丹铁骑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撤退声中,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苍茫的雪原上,只留下一串串凌乱而深陷的马蹄印,空气中的肃杀气味尚未完全散去。
灰暗的天空虽然依旧压抑,但那股仿佛要将人骨髓都冻僵的极寒,总算是缓和了几分。
赵九走出了雁门关那扇沉重破败的城门。
他的脚步依然很稳,每一步落在厚厚的积雪上,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峻,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副看似犹如铁打般的躯壳,此刻内部已经接近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太累了。
这连着十几日的奔波,简直是一场对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凌迟。
从少林寺的暗流涌动,到千里奔袭雁门关;从看破无常寺的惊天死局,到孤身一人跳下那十死无生的万丈深渊;再到在残破的茶馆里,以暗金真气硬抗化境大宗师无常佛那几乎要毁天灭地的一击。
最后,还要在三千嗜血的契丹铁骑面前,用三寸不烂之舌与那深不可测的底气,硬生生地从高模翰的屠刀下,将这雁门县几万百姓的命给抠了出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怕是随便拿出一件落在江湖上任何一个顶尖高手的头上,都足以让人心神崩溃,走火入魔。
而赵九,凭着那股骨子里的孤傲与绝不妥协的韧性,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但人,终究是人,不是真正的神明。
当高模翰带着大军远去,当那一城百姓劫后余生的哭泣声在身后渐渐平息,当那根一直死死紧绷在脑海深处理智的弦终于稍微松懈下来的一刹那,一般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犹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赵九彻底淹没。
他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气海之中,那曾经生生不息,霸道无双的暗金真气,此刻干涸得就像是久旱的河床。
“呼......”
赵九站在雪地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眼皮沉重得仿佛挂着千斤坠。
“唏律律——”
一阵响亮的马响鼻声在耳畔响起,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赵九有些僵硬的手背上。
是里飞沙。
神驹通灵,它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此刻的极度虚弱,那双大眼睛里竟然透着几分温顺,乖巧地用大脑袋蹭了蹭赵九的胳膊。
牵马的人,是沈寄欢。
她依然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狐裘,那张曾经在无常寺里冷艳绝情杀人不见血的面庞上,此刻却挂满了心疼。
“九哥哥......”
沈寄欢的声音极轻极柔,仿佛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了赵九此刻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她没有去问赵九在下面经历了什么,也没有去提无常佛的算计,她只是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地托住了赵九的胳膊。
“上去吧。”
沈寄欢看着赵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柔声说道:“这世上的事,你已经管得够多了。剩下的路交给我。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要管,上去安心睡一会儿。”
赵九看着沈寄欢那温柔的眼眸,嘴角勉强扯出了一抹疲惫但却真实的笑意。
他没有逞强。
他点了点头,顺着沈寄欢的力道,翻身上了里飞沙的马背。
沈寄欢动作利落地跟着翻了上去,直接坐在了赵九的身前,反手将赵九那两条沉重的手臂拉过来,环抱在自己盈盈一握的纤腰上,然后将后背挺直,让赵九的头,可以舒舒服服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睡吧。”
沈寄欢反手轻轻拍了拍赵九的手背,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温柔:“我陪在你的身侧,今天,谁都打扰不了你。”
伴随着那股熟悉的淡淡脂粉幽香钻入鼻腔,赵九那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将脸埋在沈寄欢颈窝的狐裘里,双眼一闭,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他们的身旁,朱珂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静静地并肩而立。
这位曾经在扬州城翻云覆雨,剑法已经隐隐有宗师气象的绝代佳人,此刻只是安静地看着熟睡的赵九,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复杂而深沉的眷恋。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灰暗。
沉重。
在那近乎将人的灵魂都要拖入无尽深渊的沉睡中,赵九的意识就像是一叶在惊涛骇浪中翻滚的孤舟。
他太累了。
那种累,不是单纯的肌肉酸痛,而是气海干涸、经脉超负荷运转后,身体本能发出的一阵阵哀鸣。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漫天风雪。
只有一间幽暗的禅房,一炷快要燃尽的檀香。
还有那个戴着半哭半笑面具的男人,端坐在蒲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们不过是猪羊,是祭品......”
男人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在赵九的脑海中一遍遍地回荡,“杀出个朗朗乾坤,让这世道,都成为你锅里的肉………………”
“不......”
赵九在梦中喃喃自语,他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九哥哥......”
“哥哥,别怕。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轻柔的声音,穿透了那层厚厚的梦境壁垒,犹如清泉般注入了他的脑海。
赵九那紧皱的眉头,奇迹般地舒展了开来。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那领口处一抹雪白柔软的狐裘绒毛。
他发现自己正靠在沈寄欢的肩膀上,双手被她温柔而牢固地环在腰间。
而在身侧,朱珂骑着那匹白马,一袭白衣胜雪,那双清冷如星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见他醒来,眼底的担忧才悄然散去,化作浅浅的笑意。
“醒了?”
沈寄欢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里飞沙本就缓慢的步伐,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嗯。
赵九的嗓子有些沙哑,他直起身子,从沈寄欢的肩膀上离开,用手背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睡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朱珂在一旁轻声回答,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放松了些:“你的脸色很白,经脉里的真气乱得像是一团乱麻,可姐姐说,自从你入了第九层的境界,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一团乱麻,我们已经没办法判断你的气息是不是稳着的
了。”
“死不了。”
赵九扯了扯嘴角,习惯性地露出了那抹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天空中的雪已经停了。
那遮天蔽日的铅灰色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苍白无力的天光倾泻下来,照在这座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城池上。
他们还没有走出雁门县的地界,刚刚走出南城门不远。
可是......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刚才契丹铁骑进城时的那种肃杀、战马的嘶鸣、铁甲的碰撞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九本能地将手伸向了背后的九月八。
“别动。”
沈寄欢却按住了他的手,那张艳丽的面庞上,泛起了一抹极杂的柔情,“九哥哥,你看看前面。”
赵九顺着沈寄欢的目光看去。
下一瞬。
他那双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长街两侧。
密密麻麻、挨挨挤挤。
那是人。
无数的人。
雁门县的百姓.
那些被大晋皇帝抛弃,被契丹铁骑视为猪羊,被无常佛当作祭品的百姓。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将这条必经之路,堵得水泄不通。
但他们没有拦在路中央。
他们自觉地退到了街道的两侧,甚至有的人半个身子都踩进了结着厚厚冰碴的臭水沟里,只为了给中间留出一条足够宽敞的道路。
几千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在滴水成冰的寒冬里,他们大多数人衣不蔽体,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但他们的眼睛,全都死死地盯着骑在马背上的赵九。
那目光中,有敬畏,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感恩。
那种眼神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比任何内家高手的真气都要沉重的力量,狠狠地撞击在了赵九的心口。
赵九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
落地的瞬间,因为气海的空虚,他的双腿有些发软,踉跄了半步。
朱珂眼疾手快,立刻从白马上跃下,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没事。”
赵九轻轻推开朱珂的手,挺直了脊背,牵着里飞沙的缰绳,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前走去。
“咯吱......咯吱......”
马靴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在这条死寂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赵九的目光,在两旁的人群中扫过。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男人。
是那个之前在街角烧着圣贤书,绝望地哭喊着天下烂透了的教书先生。
先生没有看他。
先生正低着头,那双满是冻疮、甚至裂开了血口子的手,没有捧着书卷。
他正蹲在路边,用一块烧焦的木炭,在洁白平整的雪地上,一笔一划、用力地写着字。
赵九走近了。
他看到了那两个字。
长生。
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封妻子。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酸秀才,用他最后的一点墨水,为这个将他们从屠刀下救出来的杀手,祈求长生长寿。
赵九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两个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教书先生写完后,将木炭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站起身,双手整理了一下那件根本无法御寒的破长衫,退到了人群里。
他没有抬头邀功,仿佛这只是他自己内心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执念。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前。
人群中,一个老妪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向前挪了半步。
她的眼睛是瞎的,眼窝深陷,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但她的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海碗。
碗里,是多半碗热水。
水面上,飘着几粒在这个季节比金子还要贵的青翠葱花。
为了不让这碗水在寒风中冷掉,老妪的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地贴在滚烫的碗底,手心已经被烫得通红,甚至起了一层水泡,但她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小伙子......”
老妪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她凭着感觉,将碗向前递了递:“天寒......喝口热的吧。”
赵九停下了。
他看着那碗冒着微弱白气的热水。
他是一个杀手。
他喝过西域最烈的葡萄酒,喝过江南最醇的女儿红。
但他从没喝过一碗,重得让人不敢伸手去接的水。
赵九伸出双手,碗底的温度,瞬间传遍了他的双手。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将那一碗带着泥土腥味和一点点葱香的热水,一饮而尽。
滚烫的水流顺着喉咙灌入胃里。
那一瞬间,赵九只觉得原本干涸冰冷的气海,仿佛被点燃了一丝微弱却生生不息的火苗。
暖了。
“好甜。’
赵九将空碗递还给老妪,声音低沉,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
老妪那干瘪的嘴唇颤抖着,眼泪从那双瞎了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她想要下跪,却被赵九一把托住了手臂。
“老人家,路滑,站稳些。”
赵九放开手,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破棉袄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从母亲的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是那个之前在火盆边烤火的小女孩。
她的手里,捧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干枯荷叶。
荷叶上,放着半块烤得焦黑的冻土豆。
土豆很小,只有婴儿拳头大,上面还沾着几粒灰烬。
小女孩的大眼睛里满是胆怯,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将那片荷叶举过了头顶。
“叔叔......吃。”
声音稚嫩得像是一只初生的小猫。
赵九蹲在小女孩的面前,平视着那双清澈无瑕的眼睛。
他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了面对高模翰时的孤傲,没有了面对无常佛时的冰冷,也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痞气。
那是一个干净到了极点的笑容。
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了那半块焦黑的土豆。
“谢谢。”
赵九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
真的很硬。
但赵九却吃得很认真。
他用力地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地将那块土豆咽了下去。
“很好吃”
赵九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小女孩那枯黄的头发。
小女孩笑了,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害羞地重新躲回了母亲的背后。
赵九站起身。
这条几百步的长街,他走得缓慢。
没有人再递东西,也没有人再上前。
所有人都在用那种沉默的方式,目送着他。
终于,南城门那高大而破败的门洞,出现在了眼前。
城门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灰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
他洗去了脸上的油彩,脱下了那件染血的戏服。
影阁的刺客,影三。
那个为了满城百姓,甘愿放弃逃生,在台上高唱《睢阳双忠》的男人。
影三没有躲在人群里,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城门正中央。
“活下去。”
赵九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绕过影三,大步走出了雁门县的城门。
身后的城门内,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但赵九知道,这座城,活了。
出了城门。
一望无际的雪野在眼前铺展开来。
赵九猛地转过身,看着那座灰暗的城池,看着那些在城门口若隐若现的人影。
他抬起头,看向那苍茫的天空,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师父………………”
赵九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哒,哒,哒……………”
两匹马,一黑一白,在雪地上踩出轻缓的声响,朝着南边,朝着那座风起云涌的汴京城,缓缓前行。
然而,这乱世的江湖,似乎从来就不愿意给疲惫的旅人留下太多的宁静。
就在他们刚刚走出雁门关外不到三里的一个山坳处。
两道身影,如同被风吹落的枯叶,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一处雪丘后飘落了下来,稳稳地挡在了里飞沙和白马的去路上。
没有任何轻功落地的声响,甚至连脚下的积雪都没有被踩出深坑。
这等对真气掌控到妙到毫巅的境界,普天之下,绝不超过两手之数。
来人,正是刚刚在茶馆二楼,配合无常佛演了一出大戏的无常寺顶尖死士。
茶馆罪人,罪一,罪九。
罪一依然是那副糟老头子的打扮,乱糟糟的头发上沾着雪沫,那张布满刀把的老脸犹如干枯的树皮。
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马背上的赵九,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防御姿态。
而他身旁的罪九,那个不久前还易容成青凤模样的女人,此刻已经换上了一张毫无特色的平凡妇人面孔,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沈欢和朱珂的身上来回游走,透着圆滑。
“吁”
沈寄欢猛地勒住了缰绳,里飞沙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停下了脚步。
“滚开。”
沈寄欢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她不敢太大声,怕吵醒了背后再次入睡的男人。
罪一面对这股杀机,那干枯的身躯犹如礁石般纹丝不动。
他缓缓地单膝跪在了雪地里,低下头,但声音却异常地坚定。
“少主。”
罪一称呼着赵九,语气恭敬,但话语却如刀:“佛祖临行前,曾有过明确的交代。这天下,您哪里都去得,但唯独汴京这趟浑水......您不能去。那是死局,您若去了,便是逆了天命。”
沈寄欢的眼眸猛地一缩,她的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扣住了袖口里的峨眉刺。
她才不管什么佛祖的命令,她只知道,赵九拼了命也要去汴京,那她就是赵九手里最锋利的刀。
谁敢拦,谁就得死!
哪怕对方是化境的大宗师,她也敢豁出这条命去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就在沈寄欢准备不顾一切动手的时候。
一声清脆悦耳宛如银铃般的轻笑声,突然在寂静的雪原上响起。
那是朱珂的笑声。
朱珂骑在那匹白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罪一。
她没有拔剑,也没有爆发出什么骇人的杀气,她只是用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望着他。
“我当是谁呢。”
朱珂笑着:“罪一,你今年高寿了?是不是年纪大了,这脑子里的浆糊就冻住了,转不过弯来了?”
罪一那只独眼微微一抬,看向朱珂,眉头紧锁:“姑娘何意?老朽不过是奉命行事,忠人之事罢了。”
“忠人之事?好一个忠人之事!”
朱珂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她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神情:“我来问你,刚才在茶馆里,你说你家佛祖是怎么交代的?他是不是说,若是九爷没有将图籍交给契丹,你们茶馆九
罪,自此便是九爷的马前卒,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罪一点了点头,死板地回答:“不错。佛祖确实有过此言。所以老朽现在,称九爷为少主,奉他为主。
“那不就结了?"
朱珂一拍手,清脆的巴掌声在风雪中格外响亮:“既然你现在已经奉了九爷为主,那你这条命,你这身功夫,包括你这木鱼脑袋,就全都归九爷管了。怎么,难道你家佛祖没教过你,这一仆不能侍奉主的道理吗?”
罪一愣住了。
他那张犹如老树皮般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你别急着撇清。”
朱珂根本不给罪一喘息的机会,她那张伶牙俐齿的嘴,就像是连珠炮一样,开始了一场逻辑严密的狂轰滥炸。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着罪一的鼻子:“我问你,佛祖交代的事情千头万绪,多如牛毛,这世间的命令,总得有个上下尊卑、轻重缓急吧?”
“现在,你已是九爷的人了。那么,你到底是该听九爷的,还是该听佛祖的?”
作为一个死士,服从命令是天职。
可是,当旧主人的命令与新主人的意志发生绝对冲突时,这就变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罪一那干枯的双手猛地抓住了地上的积雪,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过了足足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老朽......老朽自然是该听九爷的。”
罪一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艰难地补充道:“但......但佛祖留下的最后一道死命令,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绝不可不听!汴京,去不得!”
这老头儿,真是顽固到了极点!
然而,面对罪一的垂死挣扎,朱珂却没有丝毫的恼怒。
相反,她笑得越发灿烂了。
“哦,这样啊。”
朱珂漫不经心地理了理白马的毛,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菜一样随意:“既然老头儿你这么纠结,那好,现在九爷已经休息了,睡得很沉。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便权当你没说过,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一下
语言。”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朱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罪一:“若你认定自己还是佛祖的人,要死守他的命令,那你大可以直接拔刀,在这雪地里动手杀了九爷!我告诉你,赵九的脾气你清楚,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可能放弃去汴京。你不杀他,他
就一定会去。”
“但如若你认定自己已经是九爷的仆人,是你口中那赴汤蹈火的马前卒......”
朱珂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你最好现在就把佛祖的话忘得干干净净。否则,你就是一个吃里扒外,背信弃义的小人。”
朱珂冷笑一声,手中的剑柄微微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对付你这种不忠不义的,根本不需要九爷亲自出手。”
朱珂昂起雪白的下巴,傲然道:“我便可以拔剑教训你!而且,你还不能还手。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既然是九爷的仆人,那我和姐姐,自然都是你的少奶奶。主子教训奴才,天经地义。”
少奶奶三个字一出,原本还满身杀气的沈寄欢,身体猛地一颤,俏脸上瞬间飞上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红晕,一路红到了耳根。
面对朱珂这突如其来,毫不掩饰的名分宣誓,她竟然破天荒地感到了羞涩。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什么少奶奶.......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就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
沈寄欢心里虽然羞恼,但像吃了蜜一样的甜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咬了咬红唇,竟然出奇地没有反驳,而是默认了朱珂这番强盗逻辑。
她微微低下了头,下巴轻轻地蹭了蹭赵九的头发,嘴角的杀意彻底融化成了温柔。
而此时跪在雪地里的罪一,则是彻彻底底地傻了眼。
他一时语塞,那张老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他敢说什么?
这伶牙俐齿的小丫头,简直就是个魔鬼!
她不仅把自己的逻辑彻底打碎,甚至还用名分和阶级把自己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动手杀赵九?
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
那是佛祖唯一的衣钵传人,是无常寺未来的主子!
还手打少奶奶?
那更是大逆不道,真要伤了这两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等赵九醒过来,非活剥了他的不可!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罪一这个在江湖上能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化境高手,此刻竟然被一个小姑娘用几句话逼到了绝境,憋得一张老脸通红,活像是个受了委屈的问葫芦。
就在这气氛僵持到了极点的时候。
“噗通。”
一直站在罪一身旁的罪九,非常干脆利落地双膝一软,也跟着跪在了雪地里。
不同于罪一的死板和纠结,罪九那张平凡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令人拍案叫绝的识时务。
作为无常寺里最擅长伪装和察言观色的人,罪九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从在茶馆里看到无常佛对赵九的纵容,看到无常佛甚至不惜将代表身份的九月八赠予赵九时,她就已经看明白了。
佛祖这哪里是送仆人?
这分明是在交接底牌,是在给这位未来的少主铺路啊。
佛祖老人家要掀翻这天下,这天下乱了之后,谁来收拾残局?
还不是眼前这位睡得正香的九爷!
现在这局势明摆着,九爷去汴京的心意已决,这两位如花似玉、脾气一个比一个暴躁的少奶奶更是护夫。
与其在这里为了一个已经过去式的命令掰扯这些有的没的,惹恼了未来的主子和主母,还不如赶紧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这样,自己以后的日子也能过得舒坦些不是?
想到这里,罪九毫不犹豫地倒戈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罪一那破破烂烂的衣袖,劝说道:“老大啊,你这死脑筋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
罪九抬起头,继续对罪一说:“我觉得少奶奶刚才说得,简直是字字珠玑,在理到了极点啊!”
“你想想看,佛祖当时交代命令的时候,只是说不让九爷去汴京。但他老人家可从来没有说过,若是九爷遵照了他的命令,收下了我们,我们正式成为了九爷的人之后,如果九爷要去,我们该怎么做啊?”
罪九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仿佛她才是那个最深明大义的忠仆:“这世道乱成这样,到处都是背信弃义,三心二意的小人。但我们茶馆的罪人不能啊!我们既然认了主,那就得一条道走到黑!九爷去哪儿,我们就跟着去哪儿,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阿鼻地狱,咱们也得替九爷把路给趟平了!这才是真正的忠义!”
这女人,是个极品的人才。
罪一听着罪九的话,那只独眼里的光芒剧烈地闪烁着。
他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南下之路,又看了看马背上那个连做梦都紧紧皱着眉头的男人。他知道,这天下,恐怕真的再也没有人能阻止这个男人的脚步了。
佛祖不能,他罪一,更不能。
无声的抗争在风雪中渐渐平息。
终于,罪一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微微地佝偻了下去。
他就像是一个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老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中,有着对旧时代的告别,也有着对新主人的彻底臣服。
“好。”
罪一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干涩的声音在这片雪原上响起,虽然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干钧。
听到这个字,罪九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麻溜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还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朱珂也满意地收回了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嘴角重新挂上了那种清冷的浅笑。她转过头,对着沈寄欢挑了挑眉毛,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本少奶奶出马,三言两语就搞定了两个顶尖刺客。”
沈寄欢无奈地白了她一眼,但眼底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既然都想通了,那就别磨蹭了。”
朱珂拉了拉白马的缰绳,声音清脆地下达了命令:“上马,启程,去汴京!”
几人调整了姿态,正准备催动马匹,踏上这趟注定要卷起天下风云的旅程。
然而!
“叮当——”
“叮当-叮当——叮当———!”
一阵清脆银铃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风雪深处飘了过来。
这铃声并不大,但穿透力却恐怖。
它仿佛无视了距离,直接钻进了人的脑子里,让人心烦意乱,连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在瞬间加快。
伴随着这清脆的铃声,一股浓烈的南疆蛊气,猛地灌入了这片雪原!
“有杀气!”
罪一和罪九脸色变,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两人身形一闪,犹如两尊门神一般,死死地挡在了里飞沙的前方!
就在这股杀气灌入的瞬间。
原本在沈寄欢怀里沉睡的赵九,那双紧闭的眼眸猛地睁开。
虽然因为疲惫,他的眼神还有些迷糊,瞳孔尚未完全聚焦,但他那属于绝顶高手的本能,已经让他的肌肉在瞬间紧绷到了极致,右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了背后的九月八。
“别动,我在。”
沈欢立刻按住了赵九的手,将他重新按回了自己的怀里,眼神冰冷地盯着前方。
风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撕开。
在那被撕裂的雪幕之中,一个娇小单薄,却散发着滔天化境威压的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珞珈。
她那张原本精致明媚的小脸上,此刻布满了复杂的红晕。
那不是冻出来的,那是被彻头彻尾的羞辱出来的!
她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肩膀上那只象征着身份的雪隼,此刻也像是疯了一样,炸开了全身的羽毛,冲着赵九的方向发出凄厉的嘶鸣。
珞珈死死地盯着被寄欢抱在怀里的赵九,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她能不疯吗?
不久之前,在那个悬崖边上。她自以为拿捏住了赵九的软肋,自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结果呢?
赵九这个疯子,竟然当着她的面,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深渊!
那一刻,珞珈的世界观都崩塌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个逼死了一条好汉的千古罪人,在崖边抓狂地破口大骂。
可是!
就在她准备灰溜溜地回无常寺复命请罪的时候,她那遍布雁门关外的眼线,却传回了一个让她差点吐血的消息。
赵九不仅没死,他还在悬崖底下的茶馆里,跟无常佛过了招。
不仅过了招,他甚至还全须全尾地走出了雁门关,和契丹大将高模翰谈笑风生,然后大摇大摆地带着两个女人,准备去汴京。
可恶!
珞珈意识到,自己就像是一个三岁小孩一样,被这个叫赵九的男人,用最羞辱人的方式,给结结实实地戏耍了一通!
他跳崖根本不是被逼无奈,他早就看穿了这崖底的局,他跳下去,纯粹是为了摆脱她的纠缠。
这对于一个高高在上的化境大宗师,对于一个心高气傲的她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一百倍!
“赵九——!”
她一步当前,小脚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坑,周围的积雪在这股狂暴的真气下瞬间被气化!
她指着赵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愤:“你这个混蛋!你骗我!你敢骗我!!!”
“你今天哪里都不许去!立刻,马上!跟我滚回无常寺!!!”
狂暴的威压伴随着珞珈的怒吼,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罪一和罪九虽然是顶尖高手,但在这种毫无保留的化境威压面前,依然被逼得连连后退了数步,脸色惨白。
化境发怒,伏尸百万。
这绝对不是一句玩笑话。
此刻的珞珈,已经失去了理智,她若真的动起手来,这荒郊野岭的,只怕所有人都要给她陪葬!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人肝胆俱裂的杀机。
“铮——!”
是朱珂!
她没有退。
不仅没有退,她竟然从那匹白马上,犹如一只蹁跹的惊鸿般,轻盈地掠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了珞珈和赵九之间!
朱珂的一只手,已经死死地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没有任何的犹豫,没有任何的恐惧。
“锵!”
长剑出鞘。
剑气犹如一轮在雪地中升起的皎洁明月,轰然斩碎了珞珈碾压过来的那部分化境威压。
朱珂手持长剑,剑尖斜指着地面,挡在了化境大宗师的面前。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她微微侧过头:“立刻带着九爷,走。去汴京,一刻也不要停,不得有误。
朱珂的目光重新锁定在珞珈那张愤怒扭曲的小脸上,手中的长剑发出一阵微不可察的颜鸣,那是在面对远超自己境界的强敌时,剑客本能的兴奋。
“我来拖住她。”
朱珂淡淡地说。
罪一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太清楚化境的恐怖了。
虽然朱珂剑法超绝,但在真正的化境面前,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少奶奶,这万万使不得!她可是......
罪一正要上前阻拦,想要代替朱去送死。
“驾——!”
一声娇喝,硬生生地打断了罪一的话。
谁也没有想到,面对朱珂这几乎等同于交代后事的断后举动,最先做出反应的,竟然是寄欢。
她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生离死别的矫情,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沈寄欢猛地一夹马腹,手中的缰绳狠狠一抽。
“嘶律律——!"
里飞沙发出一声震天的长嘶,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撞开了漫天的风雪,朝着南方的官道,狂奔而去。
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
因为沈寄欢是懂朱珂的,她更懂赵九。
朱珂既然拔了剑,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绝对信任这个女人,然后把赵九安全地带走。
罪一和罪九对视了一眼,咬了咬牙,只能施展轻功,拼命地跟在里飞沙的后面,朝着汴京的方向狂奔。
“站住!你们谁也走不了!”
珞珈看到这一幕,更是气得三尸神暴跳。
她可是堂堂的北宫地藏,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无视过?
她脚踝上的银铃疯狂震响,一头长发在风雪中肆意狂舞。
“想追?”
就在那只无形巨手即将成型的瞬间。
朱珂冷笑一声,身形如电,不退反进!。
她手中的长剑在半空中挽出一个玄妙的剑花,浑身的真气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
“轰——!”
一道长达数丈的恐怖剑芒,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狠狠地斩在了珞珈身前。
真气碰撞,气浪排空!
朱珂闷哼一声,娇躯在这股巨大的反震力下向后滑行了数步,双脚在雪地里出了两条深深的沟壑,握剑的虎口甚至崩裂出了一丝血迹。
但她,没有倒。
她硬生生地,用自己的修为,一剑拦下了化境大宗师。
朱珂缓缓地抬起头,伸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殷红。
她那双桃花眼里,燃烧着一种让珞珈都感到有些心悸的疯狂。
她将长剑横在胸前,看着那个因为被阻拦而更加暴躁的少女。
风雪,在她们两人之间绞杀着。
“想要追我男人?”
朱珂笑了:“那得先问问,你少奶奶手里的这把剑,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