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无昼没有先问谁输谁赢。
他把缰绳丢给身后赶来的玄都弟子,走到东门前,看了一眼门槛上的泥。那里留着许多杂乱脚印,晁寒山的靴印最深,前半只到门外,最后一枚却清楚落在城内石板上。
“你最后一步落在哪里?”祁无昼问。
晁寒山握着半截铁尺,虎口还在向下滴血:“东门以内。”
“人当时在哪里?”无昼问。
“一脚在门内,一脚在门外,家眷都已入城。”
祁无昼点了点头。
他沿着门槛走了两步,又去看那根仍被家眷攥在手里的麻绳。绳子从城墙下延伸过来,前半段拖过门内石地,后半段沾满门外泥浆,分界清楚得不需要再问旁人。
“为何越门?”
晁寒山道:“此人受玄都传法、供养和救治,尚欠十七个月危险差役。他今日携家眷逃差,我以执律法拘回。”
“你先让他选择?”祁无昼问。
“我让所有人选择归队。”晁寒山停了片刻,“欠下的差役还清以后,可以离开。”
祁无昼看向城门内的男子。
东城医师正在替他固定左肩,妻子抱着小儿子守在旁边。大孩子蹲在父亲腿边,手里紧攥那只从泥里捡回来的小木马。
“他过门以前,五城的人出手了吗?”
“宋婉击开了越门的兵器。”
宋婉站在门内,道:“我的铃火没有出门。”
祁无昼抬手。
一枚流火铃自行从她腕上浮起,铃身仍带着出手后的余温。火气附着在铃口一侧,朝向东门外,另一面干净无损。
祁无昼屈指将铃推回去。
“齐道友何时出的手?”无昼问。
“晁寒山跨门以后。”齐云看了一眼地上的断铁,“尺比人硬,我先打尺。”
祁无昼低头看了眼断成两截的乌黑铁尺,嘴角略动了一下。他随后转向晁寒山,方才那点笑意已经收了回去。
“你保玄都的人,我没有意见。”
晁寒山挺直腰背。
“他们入了五城,你追进门内,便是在五城的地界抓人。”无昼道,“三方契书没有给玄都这项权力。”
“宗主,他们身上的传承与差役......”
“都记着。”祁无昼截住他的话,“今日若放走一个,明日器作场、护运队和药房都会有人照着走,你便让他们看清出去以后要丢掉什么。”
祁无昼抬手指向已经撤到远处的粮车和药车。
“玄都的东西,一粒米、一颗药也不送过去。玄都的住处交给留下的人,玄都的护持也只护自己所属。人若算完这些仍要走,你再追进别人的城抓回来,便是拿玄都的规矩压五城。”
晁寒山胸口起伏了一次。
他低头看着手中断尺,指节一点点松开。半截铁尺落进泥里,正好压在自己跨门留下的那枚脚印旁。
“晁寒山领罚。”
“带人退三十丈。”无昼说完,十二名执律者相继收起兵器。
年长匠人仍跪在队伍后方。无昼经过他时伸手在其头顶一按,锁入体内的灰气随即散开,他上身向前一栽,被两名同伴扶住。
“迟了半拍?”无昼问。
年长匠人低声道:“是。”
“三日锁气照领。”无昼手掌离开他的头顶,年长匠人应了一声,被同伴扶回队中。
无昼没有再说什么。
玄都队伍向后退去。三十丈外,药车、粮车和仍愿归队的人重新汇在一处,晁寒山也走了过去,只将那半截断尺留在东门前。
祁无昼这才转向齐云。
“越门抓人的事,到这里为止。”
“好。”齐云道。
“已经离开玄都的人,往后也与玄都的供养无关。”祁无昼指着门内众人,“有人病了,五城治;有人饿了,五城养;死在五城,玄都也不来收尸。”
宋婉向前走了一步。
齐云抬起左手,拦住了她。
“人是我们接的。”他说,“生老病死,归我们。”
祁无昼盯着他看了片刻:“东线的粮药能撑几日?”
“那是五城的事。”
“齐道友还是这副脾气。”祁无昼笑了一声,齐云也只回了他一句:“宗主也没变。”
两人谁都没有再向前。
祁无昼要保住玄都供养体系,齐云要保住已经跨进城的人。门槛内外各有一边的责任,晁寒山留下的那枚脚印恰好压在中间。
“过几日,玄都会派人来谈未偿差役。”无昼道,“可以折粮、折工,也可以用你们的东西换。怎么折,到时再谈。”
“人在城里谈。”
“自然。”
祁无昼翻身上马。
他经过晁寒山身边时没有停,只让玄都队伍收拢成列。灰衣人马随他向东线驻地外撤去,车轮从泥地上滚过,很快带走了药香和粮食的干燥气味。
留在东门外的人也开始移动。
有人追向玄都车队,有人推着板车进城。没有人再拦他们,守在城门两侧的东城守卫只帮进来的人抬一下车轮,遇到向外走的便侧身让路。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已经迈过门槛,听见远处药车上的铜铃,又停了下来。孩子嘴唇发青,胸口每隔几息便抽动一次,她在城内站了很久,最终抱紧孩子,追着玄都车队跑了回去。
东城守卫没有叫她,玄都队伍也没有嘲笑她。晁寒山让最后一辆药车停了片刻,等妇人攀上车辕,方才重新启程。
紧接着又有三个人走进东门。
最前面的老汉背着一口缺了角的铁锅,锅里装着半袋谷种,身后的儿媳牵着孙女,另一只手提着一把磨秃的镰刀。他经过齐云身边时停了一下,问城里的药是否只够十二日。
“照现在的用法,是。”齐云说。
老汉回头看了看渐远的药车。孙女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锅太重了,他便把铁锅换到另一边肩上,继续往城内走。
“十二日以后呢?”他又问。
“十二日以内找药,找不到便想别的办法。”
老汉点点头,背着那口破锅进了城。锅沿随着脚步磕在他的肩胛上,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直到被城内的人声吞没。
齐云转身回城,宋婉跟在他身旁。走出十几步后,她才问:“师父,方才为何不让我答?”
“你开的仓已经够你答一阵了。”
“人是我接的。”宋婉摸了摸怀中的余量纸,“无昼若问,我也会这样说。”
“所以缺口也是你的。”齐云看向前方已经露出空架的库门,“等你先把十二日变成二十四日,再去和他争。”
宋婉没有反驳。
雷云升正在机动仓前等她。
仓门尚未关,搬运的人已经散去。右侧第二列木架空了大半,左侧粮袋也少了整整三排,原本被遮住的地面比别处颜色浅,几个仓卫正在清扫散落的谷粒。
雷云升把新写的余量纸递过去。
“又进了十一户。”雷云升把新写的余量纸递过去。
宋婉接过纸看了一眼:“还能接多少?”
“四十户以内,再多便会先断药。”雷云升抬眼看她,“住处还能挤,药不会凭空多出来。”
“我把教习住处腾出来,总库仍然不动。”
雷云升伸手指了指空架。
“第一批该补的是止血散。护城队下月巡防,身上不能没有这个。”
“明日我去妖庭驻点问价。”宋婉将纸折好,“他们肯定会抬价,我去听听要抬到哪里。”
宋婉折好余量纸,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她屋里东西很少,一张床,一只衣箱,还有两排放置铃器与药材的木架。宋婉卷起铺盖,把常用物品收进衣箱,连床板一起让人搬去了东门营房。
第一户住进来的是一对老夫妻。
老人腿脚都不好,进门以后反复问床铺原来的主人住哪里。宋婉把最后一只木箱抱出去,只说自己住授法场旁边。
那边有一间堆杂物的小屋。
她让人清出来,铺一张席子便能睡。昨夜肩头的伤还在,抱着木箱走远时,右臂略向下垂,却没有把箱子交给旁人。
齐云看了一阵,转向照护处。
姚七坐在门口换药。掌心新裂开的伤口比昨夜更深,医师把旧白布剪开时,有几处布丝已经黏进血肉。
姚七咬着一块折起的布,等药粉撒完,才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齐云问:“手还能用吗?”
“三五日不能抓重物,照护处已经满了。”
姚七朝屋里偏了偏头。
原来的床铺全睡了人,过道两边也各加一排木板。轻伤者坐着,把床位让给老人和病人;会熬药的家属守在灶边,药锅一只挨着一只,锅柄上都系了不同颜色的布条,以免忙中拿错。
葛山的母亲没有在这里。
她跟着玄都药车离开,早晨躺过的那块门板如今换了一个黑湫矿工。矿工胸口旧伤复发,妻子正在床边替他擦汗。
“人手够吗?”齐云问。
“不够。”姚七数着屋里的人,“缺会认药的,会抬人的,还缺几个见了病人发作也不乱跑的。
“你来挑,这里归你看。”
姚七抬头看他:“我?”
姚七低头看了一眼包成粽子的右手。
“那我先把几个只会围着喊的人赶出去。”
“赶。”齐云应下,姚七已经起身进屋。
他很快从床边拎出两个占地方的年轻人,让他们去井边烧水;又把一个懂药性的老妇人请到灶旁,专门分辨药锅。照护处依然拥挤,里面的人却渐渐有了各自的位置。
天色已经向晚。
授法场的蒲团重新摆好,院门外站着今日进城的人。有人肩上带伤,有人一整日都在搬家,还有人刚刚把亲人送进照护处,衣袖上仍沾着药渍。
原定的晚课没有取消。
宋婉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右肩包扎仍露在领口旁边。雷云升站到院侧,负责观察初学者气血,姚七把照护处交给刚选出来的人,也来到了院门外。
课堂少了不少人。
葛山坐过的蒲团空着,跟随玄都离开的护运者也没有回来。后排却多了十余张新面孔,其中几人仍穿着玄都灰衣,腰间的护运木牌已经取下,衣服并未换掉。
推车进城的匠人坐在最靠外的位置。
左肩被木板固定,无法完成整套动作。他把右手放在膝上,缺了一截的食指微微弯曲,大儿子趴在院墙外朝里看,小木马从衣襟里露出一角。
齐云走到场中。
空袖垂在右侧,左手缓缓抬起:“今日仍从第一式开始。”
众人跟着他调整呼吸。
有人的气息很稳,有人一开始便乱了。雷云升逐个纠正,宋婉在另一侧把动作放慢,左肩受伤的匠人只做到自己能够承受的位置,随后停住。
齐云经过他身旁时,匠人问:“停在这里行吗?”
“行。”齐云看了一眼固定左肩的木板,“明日能走几步,看你的肩。”
匠人点了点头,重新守住自己的呼吸。
院中四十余道气息渐渐平稳。
玄都灰衣、东城工装和各处带来的旧衣坐在同一片暮色里。没有人换掉来处,也没有人再追问他们原本属于哪里。
齐云抬起左手,带着众人将第一式重新走了一遍。
授法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