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无昼下马时,东门外的泥水还没有完全落稳。
晁寒山手里握着半截乌黑铁尺,虎口上的血顺着尺背往下渗。玄都弟子向两侧退开,给他让出一条能直达门槛的路。
无昼没有立刻走那条路。
他先看了一眼晁寒山手中的断尺,又看向齐云垂在身侧的左手。齐云站在门内,空荡的右袖落回身侧,脸上没有胜后的颜色。
门内,姚七坐在墙根下,医师正拆他掌心被血浸透的白布。刚被拖进城的男子靠着妻子坐在地上,左肩抬不起来,右手还护着怀里的小木马。
宋婉让人把两个孩子带到照护处檐下。
大孩子走出几步,又回头看门外翻倒的板车。泥里散着铜锤、铁钳和几枚轴销,像一家人被拦在门外的旧日子还没有收干净。
晁寒山抹去嘴角血迹。
“祁执律。”他举起断尺,“东城齐云,阻玄都执律,伤我执律器。”
祁无昼走到他面前,伸手接过那半截铁尺。
尺身从中间弯折,断口处内里发灰,外层乌光被齐云一掌压得卷起。祁无昼用拇指按了按裂纹,没有抬头。
“另一半呢?”
一名玄都弟子从泥里捡起落下的半截,双手递上。
祁无昼把两截铁尺并在一起,比了一下断口,又看向门槛。门槛内侧的石板上有一枚泥靴印,靴尖朝里,泥水顺着石缝往城内拖出半指长。
“这是谁的脚印?”他问。
晁寒山没有答。
站在他身后的十二名执律者也没有答。几人的兵器已经重新竖起,铁头却还沾着泥,最前面的两根杆身上有被流火铃震出的焦痕。
无昼蹲下身,看了看门槛外侧被拖乱的泥槽。
麻绳从门内石柱旁垂下来,绳身上有血。那道血从石柱前一路擦到门槛边,最后停在男子刚才被拖进城的位置。
“人左脚入门后,执律之力从门外拖人。”祁无昼道。
晁寒山握紧剩下的半截铁尺。
“他欠玄都差役,未清旧约。”他说,“我锁的是玄都授法所开的气机。”
祁无昼仍蹲在门槛旁:“你人在哪里?”
晁寒山的脸色冷了一层。
祁无昼伸手指了指那枚靴印:“我问你,人在哪里。”
“门外。”
“靴尖在门内。”晁寒山身后有人动了动,兵器杆轻轻碰在一起。
祁无昼把断尺放回掌心,站起身:“齐云打断的是你越门那一段执律。”
玄都弟子间有一阵很低的吸气声。
晁寒山看着无昼,喉间动了一下。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也知道无昼没有把整件事都判给东城。
“门外的人,玄都可以劝,可以断供,可以问旧约。”祁无昼道,“脚进门后,再以执律之力拖回,先记越门。”
齐云没有接话。
他看着无昼手中的断尺,左手指节仍旧平稳。方才催动神仙山牵出的旧痛还压在右肩深处,他没有让那点痛从脸上露出来。
祁无昼转向门内。
他的目光越过宋婉腕后的流火铃,落在她掌心的仓钥匙上。钥匙被她攥得很紧,边缘压在肉里,留下一道浅红。
“东线机动仓,是谁开的?”无昼问。
仓卫下意识看向齐云,齐云仍没有说话。
宋婉向前走了一步:“我开的。”
“开了多少?”
“三成。”
雷云升从仓门方向赶来,手里还拿着昨夜余量纸。他先向齐云和无昼见礼,又把纸展开。
“今日接入三十七户,一百一十九人。”雷云升道,“按现有用量,三成仓还能接五十户上下。若照护处病弱者继续用药,十二日后,护城队下月巡防的疗伤药和三成行军粮会先受影响。”
门内几个仓卫的脸色变了。
昨日开仓时,粮袋和药箱一件件搬出去,大家只看见人被接进来。现在雷云升把数字报出来,那些空下来的木架便像从仓门深处伸到了每个人脚边。
祁无昼看着宋婉:“你有东线临场决断权?”
“有。”
“有权开仓,也有账要交。”
宋婉应了一声。
晁寒山冷笑:“玄都的人和物撤出东线,是玄都内务。东城接得这么痛快,原来也没有算清能养几日。”
姚七抬头看了他一眼。
医师正好把白布从他掌心揭开,伤口被麻绳磨得重新裂开。姚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仍把那句话压回了喉咙里。
祁无昼把两截断尺递还给晁寒山。
“你今日先退。”他说,“越门一事,我会记。”
晁寒山接过断尺,指尖在断口处停了一下。
“仓账呢?”
祁无昼看向宋婉:“明日午前,东线机动仓支出、余量、十二日内补缺办法,贴在东门仓外。玄都旧约也摆出来,谁要拿药,谁要留城,都看明白再说。”
宋婉握住钥匙。
“好。”
祁无昼又看向齐云。
齐云只道:“她开的仓,她交账。”
宋婉听见这句话时,掌心里的钥匙似乎又沉了几分。她没有回头看师父,只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转身走向仓门。
仓卫这一次没有再等齐云的眼色。
两人跟上宋婉,另两人跑去找账册。雷云升收起余量纸,也转身往仓门去。
东门外,人墙彻底散开。
几户还未进门的人站在泥里,看看门内的照护处,又看看玄都队伍后方。有人扶起板车,车轮刚推了半圈,又停下来听晁寒山那边的动静。
晁寒山没有再拦。
他把断收进袖中,带着玄都执律者向后退了二十步。年长匠人仍跪在泥里,胸口锁气未解,等人群散开以后,才被两名同伴架起来。
无昼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泥水顺着石缝流进城内,又被门内扫出的灰尘拦住。那条线很窄,窄到一只脚迈过去,就足够让许多人改口。
宋婉走到仓门前。
沉重铁锁重新合上又打开,铁轴在门洞里发出一阵涩响。仓内药材气味涌出来,她没有立刻进去,先把掌心被钥匙压出的红痕在衣侧蹭了一下。
“点灯。”她道。
仓卫应声。
一盏盏灯从仓门挂到木架深处。右侧第二列空出来的大半木架被灯光照亮,压箱留下的浅色方印一块接一块露出来。
宋婉走进去,把钥匙放在账册旁。
“明日午前。”她道,“把账摊开。”
清晨的仓门一直开着。
右侧第二列木架空了大半,原本压着药箱的地方比旁边干净,浅色方印一块挨着一块。宋婉站在木架前,看见第一缕日光落上去时,那里像被人从仓里挖走了一截骨头。
雷云升把余量纸摊在一只黑木药箱上。
“止血散少十一箱。”他说,“续骨膏少六箱,行军粮少二十七袋,旧营房棉衣和帐篷也动了一部分。”
两名护城队守卫站在旁边。
年长的那人腰侧还缠着旧护带,昨夜搬药时没有多问,现在听见止血散三个字,手指按在护带上。半年前黑湫北边那次,他腿骨断过,靠的便是同一批药。
宋婉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按巡防、病户、营房三类重新列,先列会死人的,再列会误事的,最后列能拖的。”
仓卫拿着笔,停了一下。
雷云升看向宋婉:“若按这个顺序,护城队下月出巡前,止血散必须先补。”
“写上。”宋婉道。
雷云升问:“补不齐呢?”
“我去补。”宋婉看着那一行字,没有把笔放下。
雷云升把纸往她面前推了半寸:“这句话今日贴出去以后,东门的人都会记住。”
宋婉接过笔。
笔尖落在纸上时,仓内很静。她先写下止血散,又写续骨膏,再写行军粮,最后在最下方写了十二日。
仓卫看着那两个字,喉咙动了动。
“宋道长,要不要写由东线临场权暂记?”
“写我的名。”宋婉道。
仓卫低头添字。
门外有孩子咳嗽,声音从照护处那边传来,短而急。宋婉听了一会儿,没有走开,只让另一名仓卫把照护处今日用药另列一行。
午前,账表贴在旧营房院墙上。
墙下很快围了人。新进城的家眷站在后面,护城队守卫和仓卫站在前面,病弱者被安排在屋檐下,听不清字,只能看旁人脸色。
姚七也在院里。
他的右手重新包过,白布比昨夜厚了一圈。他没有去看账表,先把院角那辆坏车拖出来,车轴歪着,左轮每转半圈就卡一下。
“宋道长。”一个妇人忽然开口,“下月黑湫北边若出事,少了这些止血散,谁去替我男人流血?”
院里安静下来。
她身旁的守卫想拦,手抬起一半又放下。那妇人的眼睛有些红,却没有哭,只盯着宋婉。
“先补止血散。”宋婉道,“我写在第一行。”
“写在第一行,药就有了?”
宋婉没有立刻回答。
屋檐下,一个病户家属抱着药碗低下头。她的婆母昨夜服过东城医师临时配的药,喘息缓了些,却还要继续吃。
那妇人看见她低头,声音更哑:“我也知道他们可怜。可我们的人下月也要出去。
姚七把坏车推到院中。
车轮卡在石缝里,发出一声难听的刮响。几个人同时看向他,姚七低头踢了踢车轴。
“谁会修这个?"
缺指匠人坐在墙根下,左肩还吊着,闻声抬头。他的妻子拉了拉他的衣袖,像是怕他刚进城就被人支使。
姚七看着他:“能修?”
缺指匠人站起来。
“轴销没坏。”他走到车旁,蹲下看了一眼,“轮槽里卡了碎铁,昨日翻车时嵌进去的。”
他只剩右手能使力,缺了一截食指的地方压在轮沿上,动作不快。姚七蹲到另一边,用手按住车身,被木头一磨,白布里很快透出血色。
“你手别碰。”匠人道。
“你肩别抬。”姚七道。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匠人从工具箱里找出细凿,沿轮槽一点点把碎铁挑出来。木屑和泥水落在地上,旁边的孩子蹲下想捡,被母亲拽了回去。
半刻钟后,车轮重新转动。
姚七推着车在院里走了一圈,车轴没有再偏。那名质问宋婉的妇人看着车轮从自己面前碾过,脸上的怒意没有退完,却也没有再开口。
“这车能运粮。”姚七道。
缺指匠人把凿子放回工具箱:“还能运药箱。”
姚七看向院里的新入城家眷。
“能修车的去修车,会搬粮的去搬粮,会熬药的去照护处听医师使唤。”他说。
“谁能做什么,就先把那一处顶住。人在城里活着,就得让城里少塌一块。”
宋婉走到他身旁。
姚七没有看她,只把坏车推到仓门方向:“登记吧。”
仓卫拿着册子出来。
宋婉看见那册子,眉头微微一动。她伸手按住册面,先对仓卫道:“只记工种和去处,不记谁归谁。”
仓卫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缺指匠人听见这句话,肩头慢慢松开。他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后面,孩子怀里的小木马露出半截,木马身上还沾着昨夜的泥。
那名护城队妇人走到车旁。
“我男人腿上旧伤懂一点换药。”她说,“我去照护处帮忙,止血散补回来以前,我每日来看账。”
“好。”宋婉道。
雷云升把新写好的补仓表贴到仓门外。
第一行是止血散,后面空着补入日期。第二行是续骨膏,再后面是行军粮和病户续药。
十二日两个字写在最下方。
姚七领着第一批人往旧营房里走。坏车被推在最前面,车轮碾过石缝,声音比昨夜那辆板车稳得多。
宋婉站在账表前,等围观的人——看完。
有人仍然皱着眉,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去仓卫那里报自己会做什么。怨声没有散,像湿气一样留在院子里,却终于有了能落脚的地方。
东门外,玄都队伍后方也在开箱。
一名药师把细颈瓷瓶从箱内取出,按剂量排在木板上。晁寒山坐在车旁,手边放着断成两截的铁尺,指腹在尺面裂纹上慢慢摩挲。
“等他们登记完。”他说。
药师低声问:“等什么?”
晁寒山看向城门。
“等他们知道自己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