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使者没有跨过门槛。
他把一卷旧账放在门槛上,纸边发黑,像在潮屋里压了许多年。
姚七闻到了止血散的辛味,也闻到了旧纸的霉味。
妖庭账房的小铜尺还搁在木等旁,尺面被火光照出一线冷光。
灰衣人低着头,写着药的木筹在他脚边。
玄都使者翻开旧账。
“只核几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院里几个新入城的人却下意识往后缩。
姚七站在照护处门口。
他的左手疼得厉害,指尖有些发麻。
“伤人还没换完药。”他说。
玄都使者看了他一眼。
“我等。”
他果真等。
可那卷旧账摆在门槛上,比人跨进来还压得慌。
宋婉从廊下走过来,看到旧账停在门槛外,眉心微微一动。
妖庭账房也看见了。
他把铜尺拿起,尺尖在自己的小册边缘轻轻一点。
“旧役也是工。”账房说,“两边并一册,日后追偿省事。”
宋婉看向他。
“你今日进院,看的是止血散换来的活儿。”
账房笑了笑。
“药债要找得到人。”
宋婉拿起一包止血散,放到姚七削出的木等上。
“药进照护处,出的是火、药、抬。你眼睛看了,就按眼睛写。”
账房的铜尺横在旧账与木筹之间。
宋婉伸手,把药包压住铜尺前端。
尺尖没能碰到旧账。
玄都使者像没听见他们争。
他翻到一页,指腹压住纸角。
“旧灰衣里,有三人未清差役。按旧约,可折粮,可折工,也可归旧处候派。”
灰衣人肩膀动了一下。
姚七看见了。
院内却先乱在另一处。
有人盯着木等,忽然道:“刚才抬人的也有我。”
姚七转过身。
说话的是那个先前喊得响的人。
真正垫过伤匠后背的瘦小年轻人站在旁边,嘴张了张,没出声。
“你抬哪儿?”姚七问。
“肩,背,都搭过手。”
伤匠坐在授法场边,抬眼看了他一下。
姚七没问伤匠。
他让人拎来一只装了半桶水的木桶,又指了指照护处那道窄门。
“两个人,各抬一次,水不酒,桶不撞门,算抬。”
那人脸色变了。
“这时候试这个?”
“你要木等,就现在验。”
院里的人让出一条道。
喊得响的先上手,桶刚抬过门槛,桶沿就撞到门边,水泼了他半条裤腿。
瘦小年轻人接过木桶,把肩往下一沉,手腕贴住桶耳,慢慢过门。
水面晃了两晃,没洒。
姚七把写着抬的木筹递给他。
妖庭账房看着这一幕,终于在册上添了一笔。
玄都使者也抬起眼。
“五城已经开始记工?”
齐云的声音从授法场传来。
“还没记完。”
众人回头。
齐云走过廊下,脚步不快。
他没有看旧账,先看伤匠肩上的新药布,又看火盆、木桶和几根木等。
最后,他看向那个灰衣认药人。
玄都使者翻到账页中段,念出一个旧号。
灰衣人的脸色瞬间灰下去。
院里有人听出那旧号不是寻常称呼,立刻闭了嘴。
齐云没有问那旧号是什么。
他对姚七说:“木筹发还。”
姚七怔了一息,立刻照做。
看火的,认药的,抬人的,修棚的,几根粗糙木筹被一一塞回掌心。
宋婉把剩下的止血散交给照护处,妖庭账房的小册被她按在药包旁。
“到账上。”她说。
账房看了看玄都旧账,又看了看齐云,没有再把铜尺往门槛那边推。
齐云转身往授法场走。
“都回场。”
伤被抬起,灰衣人跟在后面,袖口还沾着药粉。
玄都使者终于把旧账合上,却没有收走。
“此人旧差未了。
齐云停在授法场边。
“从第一式起。”
夜色里,竹席被重新踩响。
木筹被人握进心,炭字染了汗,葛山的空席仍留在第二排偏左的位置。
授法场的席位被重新铺开。
葛山的位置还空着,伤匠坐在空席旁边,药布新换,肩线比傍晚低了许多。
灰衣认药人站在第二排边缘,手里攥着写了药字的木筹。
玄都旧账放在场外。
妖庭铜尺搁在宋婉掌心,尺面冷得像一截夜色。
齐云站在众人前面。
“第一式。”他说。
这一次,姚七没有站在廊下看。
他按木筹把人领回各自的位置。
伤匠只能抬半肩,抬人者站在他后侧,双手托着他的背。
看火的人靠近火盆,把炭压低。
灰衣认药人把药包放到能照见火色的位置,手指还停在木筹上。
修棚的人站在漏风的檐角下,衣袖被夜风吹得贴住手腕。
齐云没给这些位置起名。
他只是让每个人站住。
脚踩在竹席上,轻响一片接一片,很快又沉下去。
玄都使者看着灰衣认药人。
“旧差未清,先出列。”
灰衣人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手里的木等几乎被汗浸透。
齐云没有替他答。
“药包离火几分会坏?”齐云问。
院里有一瞬间没人明白他在问谁。
灰衣人抬起头,火光照在他眼下,显出一点旧青。
“一掌半。”他说。
声音很低。
齐云问:“现在几分?”
灰衣人看向火盆。
“两掌。风往里压,等会儿要退半掌。”
看火的人立刻把炭往外拨。
灰衣人没有离开第二排,也没有朝玄都使者那边走。
妖庭账房低头,在小册上写下认药,看火。
玄都使者的手按在旧账上。
“会药,正合旧差。”
齐云抬手。
第一排的人重新收肩,第二排跟着稳住。
伤匠半抬着胳膊,额头汗水一颗颗往下滚。
抬人者伸手扶住他的后背。
“过门。”姚七说。
抬人者没有问为什么。
他和另一个人把空木桶抬起来,从授法场边缘那道窄处过去,桶沿没碰席,脚也没踩到伤的药布。
姚七的左手疼得发抖,他用右手把抬的木等压到宋婉面前。
“验过。”
宋婉把木筹推到账房小册旁。
账房拿铜尺量了量木等长短,像量一件很不值钱又不得不记的东西。
“抬人一项。”
“还有修棚。”姚七说。
檐角漏风处,那个修棚的人把破席边拆下一条,拧成绳,扎住松开的竹撑。
风从院墙外灌进来,被那一处挡住,火盆的光稳了些。
账房又记一笔。
宋婉把第一批止血散的药包逐一压到账页边。
“以后供药,也按这些项验。”账房说。
“验活儿。”宋婉说。
账房看她一眼。
“每一项都要验。”
宋婉收回手。
“那就每一项都做给你看。”
玄都使者终于把旧账往回收了半寸。
他看向齐云。
“旧差可以折工,折几日,谁来验,五城要给说法。”
齐云看着授法场上那些站得并不齐的人。
有人的手抬得高,有人的手只到胸前,伤停在半肩,灰衣认药人的木筹还攥在掌心。
“今日只认一件事。”齐云说,“人在场,活儿在场,先按场内算。”
玄都使者没有再点人。
他把旧账卷起,指尖压得纸页发出一声轻响。
“三日后,谈折工。”
妖庭账房也合上小册。
他取一张工项药账副本,铜重新收入袖中。
院里没人欢呼。
伤匠被扶回席边,灰衣认药人蹲到火盆旁,把温布重新翻了一面。
姚七把木筹收回一半,剩下一半留在做事的人手里。
宋婉把最后两包止血散交给照护处。
“今晚先够。”她说。
齐云点头。
第一式收住后,夜风吹过授法场,竹席上的炭灰被吹到葛山空着的位置前。
伤匠看了很久。
他忽然问:“那一席,明晚还留吗?”
齐云没有立刻回答。
院墙外传来远处狗吠,火盆里的灰低低塌了一声。
灰衣认药人把药包挪开半掌,抬头也看向那个空位。
齐云走过去,把被风掀起的席角压平。
“留一晚。”他说。
众人散开去换药、看火、水、补棚。
玄都旧账离了门槛,妖庭药账进了照护处,五城的夜还很薄,却终于有了几根能让人抓住的木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