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车停在旧药房外。
车上的粗毡都已铺开,铁钩、短杠、麻绳分列两边,几名玄都来人正把药屉一格格抽出来。木料在旧槽里磨了太久,每抽出一格,屋中便响起一声干涩的摩擦。
药房空了大半。
靠墙的木架露出多年未见光的白印,地上还散着几片晒干的药叶。炉门已经封住,灰白封泥沿着门缝抹了一圈,摸上去没有多少热气。
齐云站在门口,听见隔墙传来两声咳嗽。
这三日,照护处里的人只增未减。东门外又送来四个高热的孩子,修城墙摔伤的两个匠人也占了床,夜里换下来的药布堆满两只木盆,洗出来的水一次比一次红。
齐云每日都来一趟,看药,看火,也看那几根发到众人手里的木等。授法场上的第一式已经有人能站稳了,到了病舍里,一包止血仍旧只能救一个伤口。
宋婉把一张补仓令折起,放回袖中。
“最后一批止血散,半个时辰前送进去了。”她说,“退热的药还在炉边温着,至少要等到申时。”
玄都账房看了一眼天色。
“午后起炉,黄昏前出东门。”
"
他说得很平,手里那支笔却没有停。一只药箱从门内抬出来,他便在纸上勾去一行,动作快得像是在收一笔拖了许久的旧账。
齐云问:“炉子封了几日?”
“两日。”
“火道呢?”
账房抬起笔,指向炉后的矮门。
“炉壁冷了,封泥没裂,昨日也验过一次。这里的东西属于玄都,今日带走,五城不会拦吧?”
“不会。”齐云说。
宋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手指仍压着那张补仓令。
这答案在她预料之中,胸口仍像被那张薄纸压了一下。十二日的数目是她亲手算出来的,少一座药炉,城中能自己熬出来的膏药还要再减去三成。
齐云也清楚这个结果。
玄都的东西若靠他的修为强留下,今日能多一座炉,明日三方刚立起来的边界便只剩强弱二字。可炉子一旦上车,屋里的咳嗽不会随车离开,后面的药要五城自己找。
齐云走进药房,弯腰摸了摸炉脚旁的砖。砖面冰凉,缝里却有些潮,指腹按下去,带起一层发黏的黑灰。
“病舍还住着多少人?”
“十九个。”宋婉说,“有七个不能自行下床。”
“先备车。”
宋婉转身便走,没有再同账房争炉子的归属。姚七守在廊下,听到招呼,把怀里一把木筹倒进右手,沿着上面的炭字一根根挑。
抬人,修棚,看火。
左手的伤还没好,他捏木等时用不上力,使用牙咬住一根,把剩下几根塞给身边的人。
“去病舍,把能走的先领出来。床轮都看一遍,卡住的先抹油。”
院里的人应了一声,脚步很快散开。
有人跑得太急,撞翻了廊下一只空木盆。姚七弯腰把盆扶起来,又把那人叫回去,让他重新听了一遍要领哪张床、从哪道门出。
他不敢让自己漏掉一个人。
前一晚,木桶撞在门上的水声还留在耳边;眼下床上躺着的都是活人,撞错一次门,兴许便没有第二次。
玄都账房把笔搁到砚边。
“齐先生,车队在城外有人接。误了黄昏,炉子今晚就得留在东城,路上添出的看守和损耗,总要有人担。”
齐云看向炉后。
两个拆炉人已经钻进矮门,一个在敲底座,一个把耳朵贴在旧铁管上。敲击声沿着管壁传出去,沉闷,发空,过了片刻又从病舍那边隐隐折回来。
“查完再动。”齐云说。
账房点了一下头。
“一刻钟。”
灰衣认药人便在这时从病舍里走出来。
他手上还沾着药粉,袖口被温水打湿了一块,走到廊下后忽然停住。他先回头看了一眼病舍,又沿墙根向药房走了几步。
姚七正在给一辆木床的轮轴上油,见他蹲下来,问道:“怎么了?”
灰衣人没有回答。
他把手掌贴到墙根,指尖在潮湿的砖缝里停了一会儿。那里的水很浅,沾在手上却带着微温,还有一股被湿气压住的焦苦味。
他抬起头。
“炉后在动管?”
“在查。”姚七说。
灰衣人起身就往药房走,步子越走越快。到了炉脚旁,他直接蹲下,用药刀从铁管接缝处刮下一块黑褐色硬垢。
拆炉领工探出半个身子,喝道:“别碰,东西已经交割了。”
灰衣人捻碎药垢,放到鼻下闻了闻。“停手。
领工从矮门里退出来,脸上沾着炉灰。“炉壁都冷透了。”
灰衣人指着地上的药垢,指甲里已经塞满黑褐色的碎末。
“外面冷,里面的火还在走。潮气压进旧渣,前头的口堵死了。”
玄都账房走进门内。“你能看见里面?”
“闻得出来。”
“靠一口气,便要我停下整支车队?”账房没有提高声音,只把交割纸往前递了半寸,纸上盖印的地方正对着灰衣人。
灰衣人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没有立即出来。
他以前也闻过这样的气味。
那时候有人在火道另一头敲砖,一声接一声,后来敲击停了,药场照常开炉。他不愿再去想那面墙后留下了什么,只看着药台上那根粗糙木筹。
姚七跟进药房,把写着认药的木筹放到药台上。木筹一头被汗浸得发黑,另一头还留着没擦净的炭末。
“你说先坏哪儿。”
灰衣人看见那根木等,喉头滚了一下。
他指向病舍。
“火气找不到出口,会沿最低的砖缝走。那边离得最近,躺着的人也最多。”
宋婉已经从病舍回来,身后跟着四名抬床的人。
“要多久能冷?”
“外口通着,半日。外口堵死,谁也说不准。”
“那就等半日。”
账房摇头。
“封炉两日,外壁无热,昨日查验也无异常。玄都的人与车都在这里,多留一夜,谁来供他们?”
宋婉道:“药雾进了病舍,谁来供里面十九个人?”
账房把手中的纸折起。
“先验一处。管内无压,照常起炉;有压,停。”
宋婉的手压到了流火铃上。
三枚小铃贴着腕骨,没有响,铃身里的赤色却亮了一线。
齐云伸手按住旧铁管。
管壁冷硬,深处传来的震动细得几乎摸不出来。等他将一缕内景之力压入砖下,那震动便显了形,顺着铁管向前游走,遇到某一处后折转,朝病舍方向散开。
“管里有东西。”他说。
领工立刻放下短杠。
账房道:“先开外口。”
灰衣人走到药房西侧,推开堆在墙边的两只空柜。后面的砖颜色更深,中央留着一个早已封死的方口,外面抹了厚厚两层泥灰。
领工拿锤柄敲了敲。
“拆开至少一个时辰。”
“那就一个时辰。”宋婉说。
账房看了看门外的木车,又看向已经开始往外推的病床。
第一辆床过了院门,第二辆还在转角处。七个不能下床的人全抬出去,一个时辰未必够。
“炉子可以走。”齐云开口,“人先出。”
账房道:“误了时辰,今夜的损耗算五城。”
“可以。”齐云的手仍贴在铁管上,连位置都没有换。
账房又道:“炉体若因拖延受损,也算五城。”
“先把外口打开。”齐云说,“损在谁手里,算谁的。”
账房盯着他看了两息,抬手让领工退开。
“停锤,开西口。”
药房里的人动了起来。
两名玄都工人去搬空柜,修棚的人抄起铁钎凿墙,抬床者进出病舍。姚七站在院中,把木筹塞进一双双手里,谁守风口,谁抬人,谁去取湿席,只说一遍。
第一辆木床推到转角时,右边轮子陷进一块碎砖。床上的伤被颠得弓起身子,额头青筋都凸了出来,两个抬床者索性扔开床把,一前一后将整张床抬过砖坑。
宋婉跟在床边,手掌压着伤匠胸前的药布。她感觉到布下的血又热起来,便抽出一根布带重新勒紧,嘴里只催了一句:“别停。
刚才还想抢着抬人的汉子挤到前面。
“让我去病舍。"
姚七递给他一只水桶。
“守炉后。砖热就浇,水少一半便喊。”
那汉子脸上挂不住,接桶时用力过猛,水泼在鞋面上。他咬了咬牙,还是提着桶去了炉后。
齐云没有离开铁管。
领工方才已经把一处固定铁销敲松,此时停了工,便俯身想把铁销重新推回孔里。铁销只进去半寸,管中那股极细的震动忽然重了一下。
“退。”齐云道。
领工松手后撤。
铁销自己从孔里滑了出来,落地时发出清脆一响。旧铁管向外顶出半尺,接缝处先喷出一线白汽,白汽扫过药台,几张药纸立刻卷起了边。
齐云左手压下。
铁管猛地停住,管口喷出的白汽也被压回去大半。下一刻,药房南侧墙根接连亮起三条暗红细线,热气绕开铁管,从砖缝里钻了出来。
焦苦味一下浓了。
靠墙的药叶迅速发黑,地上的潮水冒出细泡,一层灰黑色药雾伏在水面上,缓慢越过药房门槛。
宋婉抬起手,第一枚流火铃发出短促一声。
赤焰落在门槛前,只烧出一道尺许长的火线。药雾碰到火线后向两边分开,一股钻进侧巷,另一股沿着病舍外墙继续向前。
齐云掌下的砖面又跳了一下。
他能把这段铁管压住,也能将整座旧炉一掌打碎。墙下的火道已经分成了许多细口,一旦地面塌下去,热气会从整条药街同时冒出来。
“别砸炉。”灰衣人急声道,“越砸,口越多。”
齐云左臂上的衣袖被热气吹得鼓起,掌心仍稳稳按在铁管上。那股热力隔着骨肉往上钻,抵到肩头时,神仙山中的几块山石也跟着轻轻一震。
“病人先出。”
他看向雷云升。“急药后移,先留能救命的。”
雷云升已经奔向药仓,跑过侧巷时顺手扯下晾在绳上的两张湿席,扔给守在门边的人。
齐云又看向姚七。“领过木筹的人,全按手里的活儿站位。病舍、药仓、火井,各留一处。”
姚七把最后几根木筹一把攥紧,炭字扎进掌心的汗里。他回头数了一遍已经出门的床,又听见病舍里那几声咳嗽忽然连成了一片。
第二辆木床撞开门冲出来,灰黑药雾贴着床脚追过门槛。药房西墙的砖还在被铁钎凿响,红光却已经沿着墙根,朝那一声声咳嗽爬了过去。
有人从病舍里喊宋婉,声音刚出口便被呛成一阵干咳。她将腕上的第二枚流火铃按亮,迎着药雾走回门内。
西墙只凿开了拳头大的一处,外面的冷风灌进来,立刻被墙腹里的热气吞掉。玄都领工把耳朵贴近破口,脸色第一次变了。
里面传来的火声很沉。
一下一下,正沿着整面墙往前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