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药船又撞了一下,这回声音更重,雷云升甚至听见箱盖被撞开的脆响,有东西滚了出来。
那船离他不到三十丈,水流虽急,只要借苇杆荡过去,他有七八成把握能落上船头。
绞盘也在响。粗链每升一格,便有一阵铁齿咬合声从木架里传出来,仓房那边有人哭,夹着一声声拍门,雷云升不用看也知道,主水道再被封住,刚刚掉头的几十条民船会全堵在吊桥下面。
七八成。这个数在他脑中停了一下。
他想起药场那块木牌,宋婉写下的“十二日”很重,炭几乎陷进木里;又想起师父方才只问他能不能绕到绞盘后面,没有说到了以后该选什么。
这很像齐云会做的事,路指出来,脚仍得自己迈,走错了也别指望有人替你把错处抹掉。
他已经迈出去一步。一根苇秆就在手边,他只消抓住,借一次便能荡到急流上方。
药船最外面的箱盖被撞开,里面滚出几包以红绳扎口的清毒散,离水寨药场不知还有多远,他却认得姚七捆绳时留下的那个死结,结打得很紧,边角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药渍。
仓房那边忽然传来木板挤裂的声音,一个孩子的手从窗缝里伸出来,五指在烟里胡乱抓了两下,又被后面的人拖了回去。绞盘再升一格,那条缝立刻窄得只剩半掌宽。
雷云升松开了苇秆。
他回到木架下时鞋底打滑,膝盖磕在石基上,疼倒还好,最叫人恼火的是那一步已经走出去了,谁也不能替他装作没走过。他朝药船方向吐出一口气,转身撞开绞盘护栏。
三名守架旧部藏在后面,弩机早已张开。他脚下先起雷光,沿积水窜过去,其中两人手腕一麻,弩箭射上了棚顶;第三人离地站着,没受水中雷影响,抬手便割向一根细绳。
那根绳通往仓顶的油桶。
雷云升扑过去,左手先抓绳,肩头便挨了一钩。钩刃卡在骨边,他疼得眼前发白,顺势用额头撞在对方鼻梁上,两人一同摔到绞盘底座旁。旧部鼻血满脸,仍抓着钩柄往里拧。
“松手!”雷云升自己都不知道在骂谁。他抬膝顶开那人,将细绳塞进齿轮,绞盘一转,麻绳自行绞断,仓顶几只油桶翻下来,被青从远处抬起的水浪兜了个正着。
水浪晃得厉害,青涟一面要护仓,一面还在给船群分水,已经没有余力往这里看,她只骂了一句“雷云升找死”,便把油桶送到空处,任它们落水。
雷云升拔掉肩上的短钩,血一下子涌出来,把衣领染红了一片。他眼前这架绞盘和他从外面看见的完全两样,底座里塞满碎木与锈片,几处锁扣被私自改过,原本该力的副轮还让人用铁条焊死了。
他先拔最外面的销,销活动,主轴反而往下一沉,铁链升得更快。雷云升忙把销砸回去,几根手指差点挤进齿间,暗骂自己方才若再用半分力,整个架子都得散。
他在游仙宫拆过阵轮,那里的铜件擦得发亮,每一枚销该往哪边退出,师父都让他闭着眼摸,摸错一次,戒尺便敲一下手背。
雷云升当时嫌这一套太慢,眼下伏在泥里,才知道干净铜轮上练出的本事,碰到一架让人胡乱改过的烂绞盘,最多只够他少死一次。
他下意识想喊齐云,桥头火声、船家的叫骂与仓门后的哭声混在一起,喊了也未必听得见。
何况齐云正以一只手压着整片水道,雷云升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带铁腥味的唾沫,重新摸向主轴背面。
轻药船撞上第二块礁石,箱子滚进水里,油纸一入黑湫便散了。清毒药、止血药,还有几包护脉的珍药只在水面浮了一息,便被礁下旋涡吸走。
有一只小箱没有沉,它被回水送到木架边,箱角一下下撞着柱脚,上面的“清毒”二字只糊掉半边。
雷云升解下腰带往外一甩,带梢已经碰到了提环,主轴却猛地往下一坐,差点将他的左臂卷进铁齿。
他收回腰带,先缠住自己手腕。小箱又撞了两次,转进桥洞,桥下有人伸篙去够,篙头只将它推得更远,最后连那半个“毒”字也看不见了。
雷云升没敢再看。
水寨桥腹同时起火,干苇与鱼油烧得极快,黑烟贴着水面压过来,桥下的民船乱作一团,前船退,后船撞,有个孩子从舱里滚出来,差点落水。
齐云进了火里。绛紫色火焰沿他的衣摆铺开,先吞桥底的鱼油火,火舌被压下去时发出“滋滋”的声响。
水寨两名强者趁烟逼近,一个从正面刺他右肩,另一个沉水凿船。齐云左手压住桥板,右臂始终没抬,只以两缕剑气分别迎下。
持刺者胸甲裂开,整个人摔进栏杆,水下那人更惨,刚摸到船底,背上便落了一座山,陷进淤泥里没了动静。
齐云没有追,剑域只守吊桥前这片水,给雷云升留着身后。
“船头朝外!一家一家走!”青涟的声音从黑烟后传来,她以水流托住两条相撞的船,额角已浮起细密鳞纹。
有人抢道,她便连人带船推回原位,推到第三条时,那船主气得跳脚,骂她王庭只会欺负老实人。
“你老实?”青涟也骂,“方才抢了两家的油,还当我没看见?”
船主哑了火。旁边一条小船上躺着伤者,双桅船主见它过不去,叫两个儿子把篷板拆下来,架在两船之间,伤者先抬过去,双桅船才掉头。
后面的船照着拆篷递板,能递篙的递篙,能接人的接人。
仓房后窗被人撞开,最先钻出来的是个瘦小男孩,出来后没跑,蹲下挖洞口的碎砖。
第二个孩子刚露出头,守卫已经提刀赶来,离得最近的几条民船同时横篙,把那人堵在窄桥上。打头的便是那名干瘦船主,他晚饭没吃成,铁锅也被烧出一个洞,一肚子火全发在竹篙上,篙头被守卫一刀削断,他看着剩下的
半根,又看了看刀,嘴里骂了句娘,仍和后面十几根长篙一起往前顶。
守卫被顶进水里,水卒赶到后拆开仓门,里头的人没按青涟吩咐的次序走,丈夫找妻子,老人找孙儿,乱得她连喊三遍都无人理。
最后还是黑船家自己分出几条船,先把腿脚不便的抬走,再让青壮断后。
老妪从人堆里挤出来,第一眼没找到儿子,举着拐杖便打拦路的水卒。
先前剪绳的女孩从船上跳下来陪她找,两人沿仓墙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堆破渔网下面拖出个昏过去的男人。
男人醒来先看见女孩手里那缕断发,声音虚得只剩气:“谁让你割的?”女孩原本憋了一路,听见这句话,坐在泥里便哭。
老妪的拐杖这回落了下来,打在儿子腿上,骂他还有力气管头发,自己却背过脸擦了一把鼻子。
雷云升伏在绞盘下面,听着这些声音,终于摸到真正的卸力扣。它藏在主轴背面,要先压住一根回簧,再拔下面的横销。
他只剩一只左手能使力,右掌刚才被齿轮擦过,几根手指已经肿起来,一动就钻心地疼。
第一枚横销拔出来时,他的手还算稳。第二枚锈死了,他以雷火一点点烧,烧得太急,销头也跟着发胀,只能停下来用短钩刮锈;刮到一半,先前被撞断鼻梁的旧部又从地上爬起来,一刀砍在他背上。
衣衫裂开,血顺着脊梁往下流,雷云升回肘打中那人喉头,把短钩反插进对方大腿,自己也被这一挣带得撞上齿轮,半截铁齿崩下来,正穿过右掌。
他疼得手臂发抖,拔了两次都没拔出,只好先任它插着。
高台上,披旧鳞甲的男人终于看出他在做什么。他舍了青涟,转身冲向绞盘主梁,长刀上涌起腥黑水光。
百丈外响起一声剑鸣,齐云斩来的剑气先切断长刀,又停在梁木前,距离只差半寸,木屑被剑风吹起来,落了雷云升一头。
“快些!”青涟在远处喊。
“你来!”雷云升回骂。
青涟居然笑了一声,声音转眼被水浪盖掉。
最后一根横销仍旧不动。雷云升看了一会儿,索性不拔,先把短钩插进销孔,再用腰带缠住钩柄,整个人翻下木架。他的身体往下一坠,横销终于松了。
绞盘偏在此时反转,铁齿夹住右手,掌中那截断齿被硬生生挤了出来。雷云升叫了一声,声音很难听,咬住衣领才没再叫第二声。
主轴失去锁力,粗链开始下降。第一条船从链上越过,第二条紧跟着走。披旧鳞甲的男人踩断暗木,两侧泄水闸同时打开,横流猛撞过来,第三条船在桥下转了半圈,抱孩子的妇人从船边滑了出去。
青涟只能托住人,顾不上船。老汉的乌篷船迎着水横过来,新舵链一端绕住船桩,另一端抛给险船,距离还差一丈,干瘦船主把自家晾网绳接上去,后面又有几条船递绳,乱七八糟结成一条长索。
“顺水转!右篙别顶!”老汉扯着嗓子骂,“在黑住了半辈子,连水都不会吃!”
险船船主回骂一句,手上却照着做了。几条船一同拉扯,船头擦过桥柱,船板刮掉一大片,总算转进下游。妇人被水浪送回来,趴在舷边大口吐水,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她喘过一口气,抓起便开始舀舱里的水。
更多缆绳抛了出来,长的短的都有,结法也乱。第一根刚绷紧便从中断开,拉绳的两条船各自倒退,撞得船上人一片叫骂。
骂归骂,断绳还是被接上了,有人在前头试水,有人专门接落水者,后面的船看见哪边吃力便把篙顶过去,队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足足折腾三次才勉强分出三列。
干瘦船主的半截竹篙不好使,索性跪在船头用手拉,掌心被毛刺扎出血,回头想找布,才想起自家篷布已经拿去裹伤员,只好往手上吐了口唾沫,继续拽。
雷云升站在高架上,把右手从齿间抽了出来,血流得满掌都是。水流送来一片药箱木板,他看见那只熟悉的封角,知道轻药船已经沉了,低头将腰带重新缠在伤手上。
“最后一船!”有人在下游喊。
齐云回头看了一眼。小篷船挤满老人孩子,船尾还拖着两个人,等它穿过吊桥,齐云一直压在左掌下的山势忽然沉了下去。
雾里的神仙山露出一角。两艘准备逃走的重船同时矮了半截,船舷没入黑水,桅杆上那些红边、黑边的旗全贴在横木上。船上的旧部东倒西歪,披旧鳞甲的男人撑着半截刀,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他抬起头,看见下游百余条船正在掉头。一面替水寨说话的旗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