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重船吃水太深,山势再落一分,先坏的便是药。
齐云左掌微微翻转,将压在人身上的力量向船身两侧,黑水被挤得往外鼓起,两艘船卡在中间,船舷慢慢浮回水面,底舱里药箱互相摩擦,声音听着密,倒没有哪一只翻下来。
船上的人能动了。
一名旧部抬手摸刀,才摸到刀柄,面前甲板便多了一道剑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可那人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迟疑片刻,将刀连鞘扔下,落地的声音很脆。兵器落地声从前船传到后船,一声接一声。
也有人不肯。几个旧部躲进底舱,抱着火油与药箱僵持,喊谁下去便一起烧,声音一阵高一阵低,抱油坛的手比喊声抖得更厉害,油坛沿口渗出一点油渍,顺着手指往下淌。
青连带水卒上了后船,她没有让人冲舱,只叫水流顺着舱板缝往里渗。底下的人先骂,骂了几句发现火折全湿了,只得将油坛一个个推出来。
“仔细些。”舱里还有人喊,“这坛漏!”
水卒接坛时愣了一下,青涟也被气笑了,“命都押上了,还舍不得一坛油?”
“王庭的油也是油。”
“押出来再跟我算。”
这几个人磨蹭了许久,总算爬出底舱,水卒将他们绑在桅杆下,昔日同属裂海王一系的两拨人隔着几步相望,谁也没说话。
一个年轻水卒忽然认出了人,被绑的是他同乡,三年前跟着运粮船失踪,家里早给立了衣冠冢。
水卒盯着对方看了许久,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回去,那人先说船翻了,后来又说寨里给饭,最后索性闭上嘴,只盯着水卒腰间那只旧香囊。
“你娘还在等。”水卒说。
那人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来,“她身体还好?”
水卒没有答。他将捆人的绳结收紧一些,叫同伴把人押走,自己留在原地捡了半天兵器,先捡起的几把又都掉回甲板。
前船上,披旧鳞甲的男人还跪着。
他喘着粗气,抬头对齐云说:“齐云,你能抢一日,能守一年?黑的冬水一封,外边粮进不来,里头鱼出不去。没我们收粮养寨,船家自己先打起来。”
齐云看向下游。二十多条船留在几处支汊,堵着水寨可能逃人的方向,干瘦船主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只烧漏的铁锅,锅沿还挂着一截焦黑的葱。
“问他们。”齐云说。
男人回过头,脸上起了怒意,“他们懂什么?给两袋粮便敢把祖宗的规矩卖了。等到冬天,你看谁跪在这里求我。”
干瘦船主隔着水听见了一半,大声回道:“先活到冬天再说!”
周围冒出几声笑,转眼便停了。仓里的人尚未散尽,礁滩那边还漂着药材,谁也没有多少看热闹的心情。
披旧鳞甲的男人忽然甩手,那半截断刀没有飞向齐云,直奔主桅。桅杆中藏着一根暗索,只要斩断,两艘重船底舱的水都会被拉开。
雷光从绞盘高架劈下来,断刀炸开,雷云升也随之落在甲板上,落地时右手不敢受力,整个人歪了一下,仍赶在男人起身前甩出粗链,链头缠住旧鳞甲。
男人反手一拽,将他拖出数步。“你也来拿我?”
“师父手忙。”
这句话说得太实在,齐云听见都抬了下眼。雷云升趁对方分神,腰间绕链,双脚踩上他的背,雷劲沿着鳞甲破口灌进去,男人受山势压了许久,仍有余力翻身。
他一肘打中雷云升肋下,雷云升吐出一口血,铁链松了半圈,又被他用牙咬住链尾。
齐云左手还在托船,他能以剑气把人打死,也能将这场厮打立刻结束,可雷云升既然已经出了手,他便只守住暗索与药舱。
男人几次想摸桅杆,都被一缕剑气逼回甲板。其余的,任他们在泥水与断木间自己摔打。
雷云升的雷法外放太久,气机早已发散,黑湫湿气贴在身上,雷光亮一次都比前一次暗,他索性将雷劲全压进铁链,一枚枚链环从腰间亮过去。
男人发现不对,双手去扯链结,雷云升吼了一声:“跪稳!”猛地收链。
旧鳞甲里传出一声闷响,积水与血从甲片间炸出来。男人撑了两息,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雷云升也跟着跪下,半天没有爬起来,只是大口喘气。
“活的。”他喘道。
齐云点头。
青涟走过来,先让人锁住那男人双腕,随后从他腰间摘下一枚铜印。印面油亮,边角却全磨圆了,黑的船过一次渡,便有一笔粮油从这上面滚过去。
她把铜印扔进桥边的火盆,火舌舔了一下,铜印渐渐发红。
“今日起,旧渡印作废。”
水寨内外都听见了。船群里没有人立即应声,老汉从乌篷船上取下自己的铜片,在船舷上刮了一道,“刮——”,一声长而缓。
更多篙子随后点进水中,一声挨一声,慢慢传到桥头。
青涟等了一会儿,把烧红的铜印夹出来,放上沉石。“这地方先由王庭收回。华夏来记货,玄都来查绞盘,谁想再扣人抽粮,先问三家的兵器。”
她一剑劈下。铜印裂成两块,滚进水里,一块当场沉了,另一块在回流里转了两圈,撞上桥桩,随后也沉下去。
干瘦船主把铁锅放下,问身边人:“明日过渡还收钱吗?”那人哪知道,答道:“你去问殿下。”
“我不去,她脾气不好。”
青涟听得清楚,回头骂道:“明日不收!”
下游这才有了些笑声。
齐云慢慢撤去山势,两艘重船往上浮,水卒先查底闩,再开药舱。姚七留下的封条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箱数却大体对得上。
旧部将外层药拆给民船,贵重的几批始终压在重船底下,原是留着换渡权。两条补偿船卸完粮油以后靠过来,沿途收回的散箱也往重船上搬。
有人在礁滩捞到半箱止血药,油纸开了,药粉泡成红泥,青涟叫人抬上来,雷云升看了一眼,没让记进可用药数。
三艘船,回来两艘。沉掉的那一艘船带药都捞不回,只有破箱板还在下游打转。雷云升站在账板旁,右手包得很厚,血仍从布缝里往外渗。
老汉撑船靠过来。孩子退了热,趴在祖母肩头睡觉,呼吸匀了。老汉看了看礁滩,问:“那条船,你当时够得着吧?”
“够得着。”
“怎么没去?”
“去了,绞盘便开不了。”
老汉又问:“一船药能救多少人?”
雷云升看着水里泡烂的药包,“很多。”
老汉沉默了片刻,从舱里翻出一卷新麻布,拿在手里又捏了两下,大概原本舍不得,最终还是扔到雷云升脚边。“你这布让黑水泡透了,回去得烂手。”
雷云升弯腰去捡,伤手一碰便疼得吸气,等他直起身,老汉已经把船走,没有再问那一船药该不该沉。
补偿发到夜里仍没发完。现粮和油先给家中断的,补板、渔网与船篙照损坏轻重排。
轮到一条船底开裂的寡妇时,木料已经没了,账吏递过去一块写着日期的木牌,她接过来看了两眼,直接扔回泥里。
“我今晚睡哪儿?”
账吏答不上来,只能弯腰捡牌。青涟叫人去拆吊桥边那排护板,水卒拆到第三块,守桥的船工便拦住,说再拆下去,明日重船过桥会压塌。
寡妇听完也不闹,抱起放在脚边的湿被褥便走,走出几步,她又回来把木牌拿走,在衣襟上擦干泥,问上面的日子会不会赖账。
“先记我的名字。”青涟说。
“我不认识你。”
“那就再记齐云。”
寡妇朝药船望了一眼,“这个我认识。”她收了木牌,仍没道谢。水卒后来从寨中搜出七块能用的舱板,青莲叫人先送去她船上,余下人看见了,立刻围住账吏,各说自家更急,吵得桥上几次险些又动手。
账吏让人把损处露出来再排,有的船底裂得能伸进一只拳头,有的只是篷顶烧了巴掌大的一块。先前喊得最凶的壮汉只得把自家小洞遮住,退到后面,嘴上仍说下雨也会淹死人。
青涟听烦了,叫他把船来,壮汉以为真能先领,喜滋滋地靠岸,青涟却将他带来的整卷旧缆卸下,转手分给两条连系船绳都烧断的人家。
壮汉急得直嚷,她只回了一句“你的洞还没这根绳粗”,周围人笑起来,他蹲在船头心疼了许久,终究没有把缆抢回去。
两轮发放以后,东城送来的三成已经见底,青又开了随行水卒的饷粮。最后仍欠十九户,只能一户一牌,写清数目与取货日。
有人拿木牌去问识字的船家,有人咬了一下,嫌木头太软,那个想多领新网的年轻人也趁乱又来一次,被他父亲拎着耳朵拖回船上。
水寨的灯逐渐少了。各家领到东西便回舱做饭,篙声、锅盖声、喊孩子的声音重新散进雾里。两艘药船趁夜启程,经过礁滩时,船上没人往那边说话。
齐云坐在前船桅杆下,把右臂平放在膝上。伤口连续几次崩开,布早已被血浸硬,雷云升想替他换药,刚抬起那只包成团的手,齐云便道:“你先顾自己。”
雷云升靠着船舷坐下。”弟子少带回一条。”
“嗯。”
“回去领罚?”
齐云看着船头破开的水雾,“先把当时看见什么、舍了什么、绞盘坏到哪儿写清。别人看完再说罚。
"
“若换成师父呢?”
“船已经沉了。”
雷云升还等着下文,齐云闭上眼,没有再说。船头灯火摇了一路,他低头拆开右手的湿布,用老汉给的麻布重新裹伤,缠了两圈,又用力勒紧,勒得指节泛白。
后半夜,东城水门开了。码头没有敲锣,等药的人却排出很远。姚七在第一块跳板搭稳前便踩水上船,钻进底舱逐箱看封口,嘴里念着“清毒、退热、护脉”,念到一半才问第三艘去了哪里。
“沉了。”雷云升说。
姚七手里的炭条停了一下,在船名后面重重划过,木屑翻起来。他把余下的药重新加了一遍。
“二十六日。”
码头上的人都听见了,没人说话,搬箱的速度却快了许多。清毒药先送病坊,止血药抬去伤营,护脉药由两个人抱着走,生怕在门槛上磕一下。
灰衣人在灯下验药。他还闻不见,便用手捻,以眼看,再交给旁边年轻药工闻。两人起初总对不上,灰衣人说药干,年轻人说里头有霉味,争了几句后把那包单独搁下,谁也没硬充明白。
宋婉从码头另一头过来,衣袖上全是粮灰。她先问青涟欠了多少补偿,听见十九户,又去看写着二十六日的木牌。最后才发现齐云坐在旧炉留下的坑边,右肩的布已经黏进伤口。
“你还等谁请?”"
齐云用左手按过一只清毒药箱,确认封口干燥,才把右臂伸过去。宋婉剪开布,脸色一下沉了,手上却很稳,一点一点把布揭下来。
天快亮时,最后一只药箱被撬开。
灰衣人捻起一撮药末,看了半天,放到左边。年轻药工闻过,又把它推回右边,两个人低声争起来。
旧炉的坑已经凉了。药场里只剩他们的争声、剪布声,以及木箱一声接一声被撬开的动静。远处,黑的雾正一点点变薄,露出水面上一排排船篷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