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部投影踩实台面的刹那,齐云与空座之间只剩一步。
那一步里塞着层层叠叠的山河道路,脚掌向下一压,远处便被拖到眼前。空座沿倾斜石面疾滑,四条座根在后头绷直,齐云压在根上的两道剑意也被带得弯曲。
他横剑拦了一下。
剑锋没有碰到脚掌,二者间的三尺距离先行消失。沉重力量直接落在剑脊,齐云左腕向后一折,整个人被撞出去,背脊贴着石面滑过数丈,直到脚跟卡进裂缝。
他张口吐出一团血。
血还悬在身前,足部投影第二次抬起。它不需追赶,只要把齐云脚下这段路缩短,下一步便能踩上他的胸口。
齐云以剑尖挑起那团血,甩向右侧门影。
血珠穿过门影,在另一端拉出十余丈长的红线。足部投影落脚时先缩短血线所在的路,齐云脚下压力轻了一瞬,他借机横移,仍被余势擦中腰肋,整个人撞上焦木柱。
柱中钻出一排细小黑钉,扎进他后背。
每一枚钉子都连着一扇门,门后景象顺伤口涌入元神:雨夜城墙、荒村枯井、倒悬在天上的江河。齐云拔出最深的一枚,剩下的随焦柱断裂一起脱落,带走大片元神衣袍,也在他背上留下密集血孔。
那只脚又抬了起来。
齐云后背还打着两枚黑钉,拔已经来不及。他抬眼望向前方,忽然把带血的剑横着丢了出去。
剑从一条细路穿过,落进侧面的门影。足部投影照旧追逐离它最近的主路,脚尖偏转了极小的一点,齐云身边那段被挤住的路随之松开。
只松了一瞬。
他翻身滚出去,耳边传来石块相互挤压的怪响。原来躺过的位置陷下数尺,碎石没有飞散,全贴在那只脚上,给原本模糊的轮廓糊出一层粗砺石壳。
剑还在门里,齐云只能空着左手落地。空座趁机转向投影,扶手上的凹槽亮得发白,判官印被牵出神仙山,悬在他眉前乱颤。
座下四根黑木也开始抢路。它们所过之处,乱石自行削平,山坡变成一块块旧司黑砖。
齐云召剑回手时,胸中木气已经涌到右肩。
那里什么也没有。
木气仍照着旧日经络往前钻,火气紧随其后,一齐堵在断处。肩骨里传出细响,第三道剑光在空袖外亮了亮,尚未成形就被压散。
齐云咳出血,低头看了一眼右袖。
很多年里,他出剑先动哪一寸肩,手腕在什么时候翻,早已不用自己记。肉身替他记得太牢,连那条手臂没了,也仍把剑送向原来的位置。
足部投影第三次踏下。
一扇门贴到齐云背后,雪崩的白光从门缝挤出来,伤口转眼结霜。他先往后退,半步还没落稳,眼前的空座已被那只脚拖到近前。
齐云骂了一声,改退为进。
他撞上椅背,左手抓住一条正往山里钻的座根。第一剑从高处落下,贴着他的指缝劈入黑木,木屑和血一同溅开。
座根裂到一半,卡住了剑。
座根内部的道路却向两边分流,剑锋沿着分岔滑走,只在石面上留下两道深沟。空座被这一剑震得翻起,椅背几乎撞上投影脚踝,扶手凹槽亮出刺眼白光。
判官印脱离神仙山半寸。
齐云以左手一把攥住印角。掌心皮肉顷刻被磨开,印仍往前挣,他索性将剑插进石缝,用剑柄卡住左肘,整个人向后坠。
神仙山在他身后轰鸣。
山门、五脏观与香炉都已没有外来光亮,天幕灰暗,林木低垂,水眼里只剩浅浅一层。旧司黑砖沿山腹向上铺,走到哪里,山中自己的土石便被压到下面。
木观中那股灵机还堵在右肩。
齐云忍着疼,将它往回收。修行这么久,灵机向来只讲运转,很少肯听人的道理;它撞了三次断口,最后沿胸骨折入心脉,火观中的微光猛地亮了一下。
木生火。
齐云引那一线火意绕过右肩,从左肋进入心脉。断口仍在拉扯,残余经络一阵阵抽动,仿佛失去的手指也在握剑,他只能用左手按住空袖根部,等那股虚假的酸痛自己过去。
足部投影趁机落下第四步。
台面缩到只剩原来一半,空座被震得弹起又落下。齐云贴地滚过椅脚,左手掌从黑砖上擦掉一层皮,刚抬头便见扶手凹槽悬在判官印上方,白光已经照进印纹深处。
他把心火分出一缕,烧向印面。
火焰没有伤印,只将凹槽投来的白光逼退半寸。代价立刻落回五脏,心脉刚聚起的暖意少去三成,土观迟迟接不到下一股力量,山腹随之塌了一小片。
齐云没有后悔这一烧。
周流要成,先得保住这点时间。余下力量够不够走完,只能等它真走到水观再看。
火势很小,照亮整座山,只把主殿神像的半边脸映红。现实里,药师正压着齐云的肉身止血,忽见胸口皮肤下透出红光,吓得把一把药粉全倒了上去。
药粉被汗冲开,糊了满手。
“再取一包!”他喊。
小道人抱来药匣,打开才发现拿成了治跌打的膏药。药师骂得他转身又跑,齐云肉身的左手却在这时动了一下,掌心朝上,五指慢慢收拢。
神仙山中,心火沿血脉照到土观。
火观泻下来的余光落进土观裂口,山腹里那团沉重气息终于动了。它不肯快,慢慢压过脾胃,把散乱灵机挤在一处,齐云连咳几声,咳出的血比先前更黑。
空座就在这时撞来。
齐云横飞出去,左手几乎脱开判官印。他落地时先看见那四条座根换了位置,被斩伤的一条裂作两股,贴着石缝往不同方向爬。
右袖外又亮起一柄剑。
齐云知道它会落偏,仍抬肩催了一次。伤口应声裂开,剑锋果然擦着座根过去,留下一道浅得可怜的白印。
下一步已经到了。
空座被那只脚推入齐云怀中,扶手将他的左手死死夹住。判官印紧贴凹槽,隔着几根裂开的指骨,旧司台后无数道路一齐亮起。
土观那点暖意挤进肺腑,齐云忽然咳出一口发黑的血。胸前仍像压着重物,呼吸却不再堵死,冷气从裂开的肺脉里钻过去,擦出一线细疼。
水观檐下落了一滴水。
水珠砸进干溪,没有沿着齐云预想的经路走。它在乱石间绕了几圈,钻进土里,不见了。
齐云心里一沉。空座已经压到胸前,他没有余力再找,直到木观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窸窣,像有人翻了翻旧草席。
那只蒲团还在门内,边沿秃了一块。
齐云记得那块缺口。早年练五脏观,他总把气堵在一处,越堵越催,疼得坐不住,便低头揪蒲团上的草茎,一根一根,揪秃了巴掌大。师父从外头进来,看见满地碎草,先踢了他一脚,又罚他重新编好。
那一夜他没编成,气倒是在低头找草绳的时候自己绕了回去。
眼前这滴水也是如此。它从蒲团下面涸出来,带着泥,细得几乎看不见,贴着木观的门槛流了进去。
齐云没有再管它。
片刻后,火观里亮起豆大一点光。那光摇得厉害,几次险些熄灭,终究还是落入土观;土中冷意渐生,过肺腑,又在水观檐下聚出第二滴水。
五座脏观终于接上了。
火观亮了一下。
这一亮很弱,连屋檐也照不清。齐云堵在右肩的木气却散了,心火落入土中,土气沉向肺腑,冷锐金气又逼出下一滴水。
五脏之间终于有了来回。
空座还在往下压,齐云体内也没有忽然多出力气。他只是能把原本散落在各处,快被旧司挤烂的那一口气,再用一次。
第三剑依旧在右袖外凝聚。
剑比方才稳,落点仍差着一线。它顽固地悬在旧日手掌所在之处,等一个已经没有的人去握。
齐云看了它一眼。
空座扶手又合找半分,印角切进掌心。足部投影内部,那条直达神仙山的路已照见山门,下一瞬便要贯穿判官印。
“回来。”
右袖外的剑光散了。
五观刚接起来的气息随之一乱,齐云没有再让它们涌向断臂。他把判官印往胸口一按,印穿过元神,沉入神仙山,落在山门石阶正中。
散掉的剑光也跟了回去。
它在山门前重新聚拢,一寸寸向上生长。剑锋没有柄,立在石阶中央,薄得只能看见一条光,风过山门时,那道光轻轻响了一下。
齐云垂在身侧的空袖终于静了。
从今往后,第三剑在山中等他。
这一退没有治好伤,右肩反而裂得更深。
血沿元神衣袍流到脚下,真境只将血留在山中,没有替他收回半滴。齐云感到五脏里的余量又少了一截,知道此后每次跨界裁断,耗掉的都会是自己走完一周攒下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足部投影。
投影也在看那柄无柄之剑,脚掌内部交错道路第一次出现迟疑般的停滞。那停滞短得几乎无法分辨,空座仍借坡滑向它,四条座根却已来不及换位。
齐云等的就是这一刻。
旧司台上,四条座根同时住。
齐云以第一剑压住山门根,第二剑锁住判官根,山门中的第三剑向前斩下。剑光没有追逐四根黑木,它沿神仙山与旧司台相接的那条界线横过,将四条座根一齐纳入锋下。
一声清鸣贯穿石台。
黑木外壳先裂,内部凝固的道路接连绷断。四条座根从空座脚下齐根而开,断口没有血,只喷出无数细碎门影,城楼、荒漠、海潮和星空在剑光中闪过,转眼熄灭。
空座失去牵连,向前翻倒。
齐云抽回左手,五指已被压得变形。他来不及看伤,左肩顶住椅背,借空座翻倒之势把它整个掀向石台边缘。
足部投影重重踩下。
它脚下那条直路失去座基,落点偏了三寸。三寸在旧司台上只够错开一只扶手,在诸界之间却让整条反查路线擦着神仙山滑过去,撞进一扇早已枯萎的门影。
石台开始崩塌。
焦木柱断成数截,黑砖一层层掀起,门影如被狂风吹散的纸页。足部投影试图再次抬脚,齐云的真境已经从山门铺出,范围仅罩住身前十余丈,却恰好将它与旧司节点一并圈在里面。
这里的道路开始依山中周天运转。
投影最擅长缩短远近,到了这十余丈内,每缩一寸,都要先经过木火土金水一周。它脚中那些外来道路纷纷打结,亮光倒流,巨大的轮廓从脚趾开始破碎。
齐云没有斩向投影。
他第三剑刚用完,五行周流也跌入低谷,眼下再聚不起同样一剑。第一剑与第二剑转而斩中投影身后的门框,把它来时那段路从旧司节点上裁了下来。
门框断裂。
足部投影猛地向后抽去,脚掌却失去了可以落下的地方。它内部重叠的道路一条条熄灭,石甲剥落,灰白轮廓被门外力量拖回无边远处。
最后一刻,脚跟在虚空中踏了一次。
咚。
声音传到神仙山前已经很轻,只震落香炉边的一小撮灰。
旧司台彻底脱开外部网络,残余石面朝下坠落。齐云站在崩塌中央,真境只护得住身边这一块,他用山根缠住空座与残台,将它们拖向神仙山一侧。
重量压得五脏周流又慢了下来。
木气生火,火落于土,土中出金,金寒凝水,水再养木。每走一周,齐云元神便暗一分,山中第三剑也只亮一次;他没有再出剑,那一点稳定剑光被留在山门,照着残台坠落的方向。
现世主殿中,齐云肉身忽然向前倒去。
药师伸手抱住他,自己也被带得坐在地上。宋婉从神像后赶回来,只见殿内所有灯火都灭了,窗外晨光却越过门槛,一点点照到齐云脸上。
神像停止偏转。
闭合的香炉里响起一滴水落下的声音。
神仙山中,残台撞上山腰,轰鸣声惊起满林飞鸟。山根从岩层里伸出,缠住断裂黑石,空座在翻滚中转了半圈,最终背向山门,停在一片新开的地基上。
齐云落在山道尽头,左膝跪地,半晌没能起身。
他身后,五座脏观各有一线微光,彼此相生,缓慢走完下一周。山中没有外来香火,没有五城阵路,也没有旧司余量,风仍从林间穿过,水仍沿石隙向下。
天边裂开第一缕晨光。
那缕光照过残台,照过空座,也照在齐云缺失的右臂一侧。齐云抬起左手,接住从屋檐落下的一滴水,掌中映出的山河自有昼夜。
洞玄已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