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方寸山,【乱葬岗】。

计缘看着双膝跪地的赤狼,沉默了半晌。

而这鲛人则始终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这片阴森鬼域带来的恐惧。

计缘思量片刻后,还是选择了主动现身。

只不过这次,他不再是以角龙族“龙川”的模样,而是以人族的真身出现在了赤狼面前。

他的云纹青衫随着阴风轻轻摆动,双手负于身后,整个人的气息也显得极为平和,与周围那些凄厉的鬼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赤狼感觉到身前的动静,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

等他目光落在计缘脸上的那一刹那,他便愣在了原地,眼神之中,尽是难以置信。

缓了好一会,他才张了张嘴,甚至就连嘴唇也不自觉的颤抖了脚下,最后才化作一声啜泣。

“晚辈没曾想......没曾想在这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再见到天尊大人。”

计缘轻轻一抬手,一道柔和的法力便将赤狼从地上托了起来。

他心念微动,身旁的空地上便凭空出现一套简朴的石桌石凳。

计缘先是大大方方的先坐了下来,然后才朝赤狼眼神示意示意了一番。

“坐。”

赤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有些拘谨的,挨着凳子边缘坐了下来。

他的坐姿很别扭,半边屁股悬在凳子外边,腰板挺的笔直,双手也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计缘开门见山的问道。

他自认为自己藏的已经够深了,从头到尾也没在紫竹湖边显露过真身,更不可能暴露什么独属于计缘的特征。

可赤狼开口便是一句“计天尊”,着实是让计缘有些想不通。

赤狼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缓缓开口道:

“如今这世上,知道晚辈来自堕仙沟的,只剩两个人了。”

“一个是当年带着我们鲛人族从堕仙沟来到这妖神大陆的贺小青贺前辈,另一个,就是天尊大人您了。”

赤狼说着,脸上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贺前辈若是来这紫竹湖,大可以堂堂正正的现身,以她老人家的身份和修为,何须如此......如此小心行事?所以算来算去,就只能是您了。”

计缘听完也没言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自是能听懂赤狼话里藏着的意思。

堕仙沟的鲛人族,如今就只剩下赤狼一人了。

毕竟他如果还有别的族人活在这世上,那么知道他出身的人,便不会只有两个。

可他说只剩两人,那便意味着当初从堕仙沟迁来的那一支鲛人,除了他以外,已经全都不在了。

更遑论他一开始就已然说过,他再也没有族人了。

想通了这一层,计缘也就没再继续追问身份的事,只平静的说了句。

“行吧,说说,你是怎么到了这紫竹湖的?还有,怎么就管我叫计天尊了?”

赤狼闻言,面露苦涩,连带着眼神中的光芒都黯淡下去,“这事说来就有些话长了。”

“没事。”

计缘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敲,石桌上便多了一只青瓷茶壶和两只茶盏。

壶嘴冒出两缕汨汨的热气,灵茶的清香在这阴森的空气中飘散开来,驱散了些许晦气。

“我今天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说。’

赤狼应了一声,也没推辞。

他先是起身给计缘倒了杯茶水,随后又在目光的示意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心。

他又是沉默了好一会,仿佛是在思考该从何处说起。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缓缓开口。

“当年天尊大人您帮我们收复祖地之后,不就动身离开了堕仙沟吗?您离开之后,我们族长鱼元说,您对我们鲛人族有大恩,这份恩情……………不能忘!”

“于是族长便让人在祖地中给您立了一尊雕像。”

“我们那一支鲛人,世代生活在堕仙沟内,鲜少接触人族,只知道人族之中有大能者,曰:天尊。”

“所以从那时起,我们就都称呼您为计天尊了。”

原来如此………………

计缘倒没想到自己在堕仙沟内还有一尊受供奉的雕像,此时方才得知的他,也是生出几分微妙的不自在。

不过他也没表露出来,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你的族人们呢?”

“我事后其实还回了一趟你们在堕仙沟的祖地,见到了你们隔壁的那位圣鱼王,我从他口中得知,你们被那贺小青带来了妖神大陆。”

听计缘说到这,赤狼神色愈发落寞,甚至都不得已的低下头去。

“其实......其实与其来这妖神大陆,我们真不如继续在堕仙沟待着,至少在那,不会全族覆灭。

计缘闻言,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便缓缓搁下茶盏,他目光平静的看着赤狼,声音里都带着一种少见的温和。

“说仔细些,到底是怎么了?”

对计缘而言,这鲛人族不管如何,也算是旧交。

更何况此时他乡遇故知,却听到这番结果,于情于理,他都想知道缘由。

赤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为一段不愿触碰的记忆做最后的心理准备,缓了片刻后,他方才继续说道:

“当年贺前辈以大法力将我们从堕仙沟带来了妖神大陆,原本的安排,是将我们安置在北海鲛人族的祖地里头,让本族庇佑我们。”

“可天尊大人想必也知道,这妖神大陆向来是个靠拳头说话的地方,没有实力那就什么都不是。”

“别说我们这种从极渊大陆迁来的分支了,就是北海鲛人族本族,放在整个妖神大陆来看,也不过是二品部落罢了,真到了要拼杀的时候,什么都算不上。”

“起初那几年,许是有着贺前辈的庇佑,北海鲛人族对我们也还算和善,我和族中几个兄弟接触修行之后,进境都极快,没多久就筑基成功。”

“那会儿的我啊,是真天真,天真的以为这妖神大陆就算再凶险,但只要背靠本族,总能一点点站稳脚跟。”

“可没曾想,几年一过,日子就渐渐地变了。”

“那群鲛人开始嫌弃我们,嫌我们只吃资源,不做事,便打法我们我出去为他们开采灵珠。”

赤狼说到这里,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都不由自主的攥成了拳头。

甚至再开口说话,都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可开采灵珠这种事,哪是一群筑基期的小妖能碰的?在北海,灵珠矿脉向来是各个部落争抢的肥肉,就我们这点微末道行,去了就是送死。”

“族人一批一批的派出去,又一批一批的死在外头,活着回来的,简直是十不存一。’

“我们的人越来越少,到后来,连老弱妇孺都被送去了采珠场,整个支族就......就像是被一只手攥着的血肉,被一点点的捏成了血沫。”

“鱼元族长见我们这支鲛人走到了末路,他便把我叫到跟前,嘱咐我假死脱身,找个美人认识我的地方躲起来,独自修行,为族群留下最后一点火种,我不肯走,族长就......”

赤狼说着,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连喉结都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勉强将后半句话挤出来。

“族长就用自己的命,替我演了一场戏,他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导了他自己身上,让我趁乱离开。”

“我逃出来之后,根本不敢在北海多留,便一路往南逃,最后在这紫竹湖落了脚。”

“这里的鲛人分支看我孤身一人,又有一身元婴期的修为,便收留了我,后来我也试探着打探过那一支族人的消息,结果......”

赤狼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好半晌才重新睁开,眼中布满血丝的他沉声说道:“自我离开之后,不到三年,整支族人便都死在了开采灵珠的途中,一个都没剩下。”

【乱葬岗】呼啸的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最后又静悄悄的散去。

计缘也不知该说什么,亦或者是说什么都不合适,于是只能安静地听着。

赤狼讲完这段过往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似的,肩膀塌了下去,连脊背也弯了。

可没过多久,他竟又自己坐直了身子。

计缘见状,心中暗自颔首,沉声说道:“这妖神大陆的资源争夺,向来如此。”

“在这里,弱小就是原罪,小部落没有生存空间......也本就是妖神大陆不成文的规则。”

赤狼闻言,抬起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目光也再度变得沉稳。

他卡着计缘,忽然将话锋一转,语气之中也带上了几分敬意。

“对了,天尊大人此番来这紫竹湖,恐怕也是为了那张鲲鹏残图吧?”

计缘也没隐瞒,直接点了点头。

这本来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如今整个妖神大陆,谁不是在为了鲲鹏残图抢破头?

赤狼略作犹豫,目光也闪动了几下,最后还是咬咬牙,说出了一个让计缘颇感意外的消息。

“天尊大人,我知道哪里有一张鲲鹏残图。”

计缘微微一怔,旋即不动声色的追问道:“你还知道有另一张?不是鱼印手里那张吗?”

“不是。”

赤狼摇摇头,表情很是认真。

这下计缘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他微眯着双眼看向赤狼,沉默了两个呼吸,才缓缓说道:“这等秘密,就算卖出去,也足够换个顶天的前程了,你确定要告诉我?”

赤狼也回望着他,脸上的表情极为坦荡,眼神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跟天尊大人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只是这鲲鹏残图的来历,说出来怕是连您都不信。”

计缘眉头一挑。

他略一沉吟,忽然说道:“这鲲鹏残图,莫非是你们从堕仙沟带出来的?”

赤狼闻言浑身一震,他看向计缘的眼神之中满是震惊。

“天尊大人,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不难猜。”计缘摆了摆手,没有细说。

毕竟赤狼如此一惊一乍的说出这事,多半就是自己也知道了。

那能是什么地方?

无非就是堕仙沟罢了。

“东西是在你身上吗?”计缘继续问。

赤狼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不在,当年从堕仙沟祖地里头带出来的所有东西,全都放在了鱼元族长那里,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拿。”

他见计缘没有插话,又接着说道:“不过那残图应该也没有落到别人手里,族长当时预感到事情不对,事先就把从祖地带出来的那些东西妥善藏了起来。”

“那批东西虽然不多,但却是我们这一支最后的家底,至于位置......当时族长带着我去了一趟北海深处,将那些东西都埋在了黑妖岛的一株千年柳树下面。”

赤狼说着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双手递到计缘面前。

后者接过,低头一看。

只见那是一张绘制的极其细致的堪舆图,其上线条曲折如蛇,上方标注着北海深处大大小小数十座岛屿的位置。

图上的墨色已然有些陈旧了,边缘处甚至还有些磨损,一看就是有些年头。

而在这兽皮的正中央偏北处,有一座形状颇为奇特的岛屿,被一笔醒目的红圈勾了出来。

岛名:黑妖岛。

红圈旁边还用一行小字批注:千年柳,北坡三里。

“鱼元族长把东西埋在了这座黑妖岛的北坡,一株千年柳树下,只要到了岛上,按图索骥就能找到。”赤狼说道。

计缘将这堪舆图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了片刻。

他手里也有一份北海的海域图,但远没有这张详尽。

黑妖岛的名字他也有些印象,在海图的标注中,是属于北海腹地的一座中等岛屿,物产算不得丰饶。

但却以黑雾笼罩,地形复杂而著称。

平时少有妖修深入。

这东西......确实有用。

计缘反手将这堪舆图收起,却没急着道谢,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在赤狼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

片刻后,计缘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先是心念一动,以神识跟涂月言语几句,随后他手里便凭空多了个储物袋。

他掂量了一下,忽地将这储物袋抛到了赤狼面前。

“这里边的东西,足够你修炼到元嬰巅峰了。”

赤狼一怔,随机低头看了看那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又抬头看了看计缘,脸上的表情也从出神变成了急切。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要推辞。

但话没说出口,便被计缘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急着拒绝。”

计缘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指向赤狼的眉心。

旋即一道温润的法力便无声无息的注入了后者的识海之中。

赤狼浑身一個。

因为一股庞大的记忆瞬息涌入了他的识海。

“这是一道五阶丹方,名为化神道胎丹。”

计缘收回手指,语气平静的补充道:“服用之后能精进化神期的修为,等你晋升化神之后,光靠这一道丹方,就足够你一路修炼到化神巅峰了。”

“至于炼虚期的机缘......那就得靠你自己去寻了,旁人也帮不上太多。”

赤狼双手捧着那枚储物袋,脑海中出现的那道复杂丹方,此刻也在不断的上下翻涌。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击了似得,呆呆的坐在石凳上,嘴巴半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岂会不知这份礼有多重?

储物袋里的东西他没细看,但光凭计缘说的那句“足够你修炼到元嬰巅峰”,就已经足够惊人了。

更不要说,还有那道五阶丹方......化神道胎丹。

那可不是随便一个化神修士能拿出来的东西。

赤狼相信,此物就算是放在二品部落里头,都是足以被供奉在藏宝阁最深处的秘传。

有了这道丹方,等他跨入化神期之后,修炼资源便再也不是问题。

说句难听的话,只要他赤狼不是个铁废物,那么突破到化神巅峰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那可是直达化神巅峰的坦途啊!

赤狼的眼眶又红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软弱的鲛人。

从堕仙沟到北海,从北海到紫竹湖,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忍受了多少屈辱煎熬。

这些,他都咬着牙挺了过来。

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三百多年未见的人族修士,他却如鲠在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天尊大人,我......”

赤狼的声音哽咽了。

计缘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伸手拍了拍赤狼的肩膀。

“既然你也知道,全族就剩下你一个了,那你就更应该好好的活下去,好生修炼,这就是你现在唯一该做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赤狼沾满泪痕的脸上。

“至于我给你的这些东西,你也不必觉得亏欠。”

“你若是真想报答,那便好好修炼,将修为提上来,等将来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够帮得上忙,那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赤狼闻言再也忍不住了。

他当即侧身一步,从这石凳之中出来,双膝重重跪地,额额头再度砸在黑土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跪伏在哪里,肩膀剧烈起伏,声音嘶哑。

“天尊大人对赤狼的恩情,赤狼永生不忘!”

“赤狼在此立誓......他修为有成,但凡天尊大人相邀,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计缘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磕完了头,才轻声说道:“起来吧。”

赤狼应声而起,用袖子胡乱地擦掉了脸上的泪水,才重新坐了下来。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眉眼间已然恢复平静,只有微微泛红的眼眶还留着方才失态的痕迹。

计缘见他平复的差不多了,便又说道:“待会儿我送你出去,离开这里之后,你就去一趟见龙城,到了那那边四处转转,其他的也不用多问,照做便是。

赤狼虽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追问。

当年从鲛人族逃出来的时候,鱼元族长就对他说过......不要问为什么,只问该不该做。

该做的事,做了便是。

计缘见他应下,便不再多言。

他心念一动,当即将赤狼送出了灵台方寸山。

后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乱葬岗的阴森鬼气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紫竹湖畔那熟悉的湖风。

他当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方才消失的那片竹林空地上,四周的紫竹东倒西歪,地上也都还残留着前些时日那场大战留下的沟壑。

一切如旧,与他消失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赤狼却依旧觉得,恍如隔世。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四周。

湖面平静无波,竹林沙沙作响,远处甚至还有几只水鸟在浅滩上踱步。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去而复返,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那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怎样难言的奇遇。

赤狼没有多留。

他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纵身一跃,身形便化作一道淡蓝色的遁光,贴着湖面飞去。

他的飞行速度并不算快,甚至还刻意见了个圈子,绕开了几处可能有妖族驻留的水域,然后才调转方向,朝着见龙城的位置笔直赶去。

一天后。

见龙城内。

赤狼以元婴初期的修为混在城中,全身上下既没有显眼的血脉气息,也没有引人注意的外貌,走在大街上,整就一个平平无奇。

跟那些四处游荡的散修没有丝毫区别。

进城之后,赤狼便照着计缘的吩咐,什么也没做,只在城中四处闲逛。

他去东市转了转,又到西市瞅了瞅。

最后在城中最大的茶馆坐了半个时辰,听了几段关于鲲墟秘境的流言蜚语。

他的心情并不放松,甚至有些紧绷。

因为他始终不知自己来这见龙城是为了什么。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正在街上看着俩元婴期的妖修砍价,可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

“赤狼小友,有缘再见。”

赤狼闻言,猛然转过身去,目光飞快的扫过桥头桥尾,水面岸上。

可满街妖修尽皆行色匆匆,桥头巷尾车马川流不息,没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模样。

他又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天空,云层低垂,灰蒙蒙的一片,依旧什么也没有。

与此同时。

见龙城另一头的传送港内,一道白衣如雪的身影在传送阵的光芒中,一闪而逝。

赤狼自是看不见那道身影。

此时的他还站在原处,目光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海中不断寻找着,企图再看一眼天尊大人的模样。

(我就不一样了,我企图再看一眼月票至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