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角龙族现在倒是大方了,竟然一次性给了三滴真龙精血。”
计缘一边检查着三族老刚差人送来的储物袋,一边从中取出了三个玉瓶。
加上先前给的那一滴,他身上便足足有四滴真龙精血了……也不知这...
赤狼这句话一出口,计缘眉心就是一跳。
不是因为悲戚,而是因为荒谬。
“再没有族人”?他方才明明亲眼看见赤狼和那老鲛人鱼印、另一名年轻鲛人一同浮出水面,三人分明是同进同退的紫竹湖鲛人族核心——这话说得未免太假,假得近乎刻意。
可偏偏,那声音里的颤抖、额角渗出的冷汗、双臂绷紧到微微痉挛的肌肉、乃至灵力在经脉中失控般奔涌又骤然滞涩的微弱波动……全都不似作伪。
计缘静默三息,乱葬岗内阴风忽止,万鬼屏息。
他缓缓抬手,指尖一缕惨白幽火悄然熄灭,随即一道清光自虚空中垂落,如月华凝成的帘幕,轻轻覆在赤狼周身。那层淡蓝色护体灵光并未被驱散,却如遇温水般无声软化、退散,露出赤狼那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左颊一道浅淡旧疤,自耳后斜掠至下颌,正是当年堕仙沟底一场妖潮溃逃时,被碎石划破所留。
计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乱葬岗深处:“你记得我。”
不是疑问,是确认。
赤狼伏地未起,只是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再抬头时,眼中泪痕未干,却已无半分慌乱,只余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三百二十七年零四个月零十九天。”
计缘瞳孔微缩。
这个数字精准得可怕。
他离开堕仙沟那日,正是元婴初成、踏空而起之时,天象有异,雷云聚而不散,九道紫电缠绕其身三刻方散——此事连他自己都未曾刻意记数,只凭心印。而赤狼,一个当时连神识都尚未凝练的低阶鲛人,竟将那一日牢牢记入骨血?
“那日您飞升极渊,脚下雷云翻涌如龙,掌心托着一盏青灯,灯焰不摇不灭,照得整条堕仙沟底亮如白昼。”赤狼声音沙哑,语速却愈发沉稳,“您走前,曾以指为笔,在我额心点了一记朱砂印,说此印能避‘蚀魂雾’三载,让我替您看顾好鱼元族长的幼子……后来那孩子夭折了,印也在我十七岁那年自行消散。可那一点灼热,至今犹在。”
计缘袖中手指无声蜷紧。
那朱砂印,是他当年随手布下的小小障眼法,用的是焚金骨中一丝凝练过的本命精血,既为遮掩自己人族气息外泄,也为试探堕仙沟底是否真有能侵蚀神魂的秘术——结果确有蚀魂雾,但只对神识薄弱者有效。他早将此事抛诸脑后,连印纹模样都已模糊,更遑论一个鲛人少年能否记住。
可赤狼不仅记住了,还复述得分毫不差。
计缘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赤狼右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银线状纹路,若隐若现,正随其呼吸明灭,如活物般微微起伏。
寂灭幽火!
计缘心头轰然一震。
那不是寻常灵纹,而是以极精纯的寂灭之力逆向炼制的烙印!唯有真正接触过此火、且被其本源气息浸润过神魂之人,才可能在血脉深处留下如此印记——且绝非主动种下,而是被动烙印,如同被天雷劈中后留在骨骼上的焦痕!
当年堕仙沟底,他祭炼寂灭幽火对抗蚀魂雾,火势外溢,曾扫过赤狼所在石窟。彼时赤狼昏迷不醒,浑身鳞片尽裂,正是被逸散的幽火余烬扫中额角,才侥幸驱散了蚀魂雾侵蚀神智的最后一丝阴毒……事后他随手以灵力抚平其伤势,却不知那抹幽火残韵早已渗入对方魂核,蛰伏百年,直至今日才因重见故人而彻底苏醒!
原来不是赤狼认出了他。
是寂灭幽火,在认主。
计缘深吸一口气,乱葬岗内阴气如潮水般退开三丈,露出一片寸草不生的灰白土地。他缓步向前,靴底踏在枯骨上发出细微脆响,每一步,赤狼脊背便压低一分,到最后几乎要贴到地面。
“抬起头来。”
赤狼依言仰面。
计缘俯视着他,目光如刀,剖开三十年风霜,直刺那双依旧清澈的眼底:“贺小青带你来妖神大陆,为何不回北海祖地?”
赤狼喉头一哽,眼中血丝骤然密布:“回不去……族中长老……早在我们横渡虚空时就……就已被‘玄冥殿’的人……斩了首级。”
计缘神色不变,可袖中五行颠倒扇已悄然浮现一寸扇骨,五色微光隐没于衣袖褶皱之间。
玄冥殿。
妖神大陆最古老、最隐秘的炼虚势力之一,专司追猎“失格之裔”——即所有血脉混杂、或身负禁忌功法、或曾在堕仙沟等禁地长期滞留的妖修。他们不属任何大族,不受龙凤两族节制,手中握有上古“判魂镜”,能照见修士神魂深处最不可告人的烙印。
贺小青带鲛人迁徙,走的并非正统传送阵,而是借虚空乱流穿行。途中必遭玄冥殿截杀。若连化神中期的贺小青都未能护住族中长老……那这群鲛人,早已是玄冥殿通缉名录上赫然在列的“蚀魂余孽”。
“所以你们躲进紫竹湖,伪造血脉谱系,改换名姓,连鲲鹏残图都敢拿出来当饵?”计缘声音冷了下来,“就为了引蛇出洞?”
赤狼猛地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之上:“不……不是引蛇出洞……是求一线生机!”
他忽然抬起手,一把撕开左胸衣襟。
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片暗青色的金属甲壳,层层叠叠,泛着寒铁般的冷光,正中央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幽蓝珠子,内里仿佛封存着一汪旋转的微型海眼——海眼深处,隐约可见一道纤细身影盘坐其中,周身缠绕着七十二道墨色锁链,每一根锁链末端,皆延伸向虚空未知之处。
计缘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这是……‘海眼心魄’?”他失声。
赤狼嘶声道:“是贺前辈临终所铸……她以自身元神为引,融北海万载寒髓与鲛人族秘传‘归墟咒’,将整支族群的命魂精魄,尽数封入此珠。只要海眼不灭,我们便不堕轮回……可玄冥殿的‘判魂镜’,能照见此珠本源……所以……所以我们必须进鲲墟!只有鲲墟秘境之中,那上古鲲鹏陨落后残留的‘混沌气障’,才能遮蔽判魂镜三日……三日之内,我们便可借机毁去判魂镜投影,斩断玄冥殿追索之线!”
计缘沉默良久,乱葬岗内鬼哭声渐次低伏,似被无形威压慑服。
他终于伸手,指尖在赤狼眉心那道早已淡去的朱砂印位置轻轻一点。
一缕温润青光没入其识海。
赤狼浑身剧震,识海深处,那枚尘封三百余年的朱砂印骤然亮起,化作一枚青莲印记,徐徐旋转,莲瓣舒展间,竟将他体内紊乱的灵力尽数梳理归位,连那海眼心魄中的墨色锁链,都为之轻颤一瞬。
“你信我?”计缘问。
赤狼闭目,再睁眼时,泪水已干,唯余决绝:“当年您在堕仙沟,救过我三次命。第一次,是替我挡下蚀魂雾;第二次,是为我斩断缠魂藤;第三次……是您飞升那日,亲手将我从塌陷的石窟中拖出,那时我已断了三根肋骨,您却用最后一丝法力,替我续了心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鲛人夜啸:
“计天尊!您若不信我,现在便可取我性命,抽我魂魄,炼我神识——可若您信我……请助我等,进鲲墟!”
话音未落,赤狼双掌猛然按向地面。
轰隆——
乱葬岗最深处,一座早已坍塌的荒坟轰然炸开,烟尘冲天而起。烟尘散尽,一具通体漆黑的青铜棺椁静静横陈,棺盖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远古符文,正中央,赫然是一枚与赤狼胸口海眼心魄同源的幽蓝印记!
棺盖缓缓掀开一条缝隙,一股浩瀚、苍凉、仿佛来自洪荒之初的妖气,如沉睡万古的巨兽睁开了第一只眼,无声席卷而出!
计缘立于妖气中心,衣袍猎猎,发丝飞扬,脸上却无惊无惧,唯有一片冰封千里的平静。
他看着那具青铜棺,看着棺中隐约可见的半截漆黑龙角,看着角尖上尚未干涸的暗金色血痂……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原来……当年坠入堕仙沟的,并非什么‘上古遗种’。”
“是角龙族的……弃子。”
赤狼伏地,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如磐石:“是龙砚长老……为护族中血脉纯净,亲手将重伤濒死的兄长,推入堕仙沟深渊……可兄长未死,反在沟底与鲛人族先祖结契,诞下混血后裔……贺前辈,便是那位先祖之后。”
计缘闭上眼。
一切脉络,豁然贯通。
为何贺小青能横渡虚空?因她身负角龙与鲛人双重血脉,可御混沌气流。
为何赤狼能在短短三百年修至元婴?因他体内流淌着角龙族最暴烈的“焚天龙血”,只是被鲛人血脉层层封印,直至今日才被自己青光激发,初露峥嵘。
为何玄冥殿必杀鲛人?因混血本身,便是对妖神大陆“血脉至上”铁律最赤裸的嘲讽。
而鲲鹏残图……根本不是钥匙。
是诱饵。
是角龙族内某股势力,故意放出的烟幕——只为引出所有藏匿于暗处的“堕仙沟余孽”,一网打尽。
龙琉璃抢走残图,不是为了进鲲墟。
是为将计就计,把水搅得更浑。
她早已知道赤狼的身份。
甚至……很可能,就是她将紫竹湖鲛人族的消息,不动声色地“漏”给了金茂、吞天鲶与鼋族。
一石三鸟。
既剪除族中异己,又测试新晋化神的实力底线,更借他人之手,逼出潜藏于妖北腹地的玄冥殿暗桩。
计缘睁开眼,眸中幽火已熄,唯余深潭般沉静。
他俯身,一手按在青铜棺盖之上,五指微张,五行颠倒扇的五色光华在掌心悄然流转,无声渗入棺椁缝隙。
“起来吧,赤狼。”
他声音不高,却如钟磬击穿乱葬岗万年阴霾: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跪。”
“你我之间,只论因果,不论辈分。”
“鲲墟开启之日,我陪你走一遭。”
话音落,青铜棺内,那截漆黑龙角骤然迸射出一道刺目金光,直冲灵台方寸山穹顶!
金光所过之处,乱葬岗内所有阴魂厉鬼齐齐哀鸣,匍匐于地,如觐圣君。
而在灵台方寸山之外,紫竹湖畔,梅庄正伏在湖边一块礁石后,手中攥着一枚刚收到的传音玉简,脸色惨白如纸。
玉简中只有一行血字,由某种不知名的妖血写就,字字如刀:
【赤狼已入局。角龙族祖地,三日后启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