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们从许靖央的屋子里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脸上还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武四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两分。
旁边一个年轻海盗凑上来,压低声音问:“武四哥,咱们干嘛非要把人带回岛上去?老大不如在船上直接处理了,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武四斜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你懂什么!人家是太子,太子懂不懂?那是要跟朝廷换大价钱的,船上人多眼杂,万一走漏了风声,朝廷派水师来围咱们,你跑得掉?”
“老大这是为了周全,你得学着点。”
“不愧是老大啊!”年轻海盗十分敬佩。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往自己值夜的船厢走去。
武四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身后少了个声音。
他回头一看,黄三炮落在最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低着头,脸色有些发白,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武四喊了他一声:“老黄,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被海风吹着了?”
黄三炮回过神,抬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没事,就是方才站久了,腿有点酸。”
他说完便加快步子,越过了武四,头也不回地朝自己那间船厢走去。
武四看着他的背影,纳闷。
绑架的时候就他激动,嚷嚷的最凶,现在反倒是哑巴了?
夜深。
海面上风浪平缓,船身轻轻晃着。
檀琅躺在那张窄榻上,半梦半醒间,梦见自己终于回了皇都。
将军带着人冲上船,将所有海盗按倒在甲板上,许靖央也被押到他面前。
她双手缚在身后,头发被海风吹散了,垂在脸颊两侧。
可依然清美英气。
她固然漂亮,大概就是因为眼眸中,总像是有两团无法熄灭的冷火。
这会儿,那女海盗就算被迫跪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眉眼间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没有求饶也没有慌乱。
将军问他:“殿下,这些人怎么处置?”
檀琅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带走她,其余海盗,都杀了。”
梦里的许靖央冷哼一声。
檀琅正要伸手去碰她的脸,忽然听见耳边响起一阵极轻的声响。
他警惕地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舱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于是,借着榻前那一道窄窄的银光,他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床头!
对方握着一把刀,浑身杀意!
檀琅猛地坐起来。
“谁!”
这时,借着晃动的月色,他才看清楚,对方似乎是那个叫黄三炮的海盗。
他的脸上是一种檀琅从未见过的表情。
平日里看着精明讨好的面孔,此刻扭曲着,像一条阴森的蛇!
“我真是没想到啊,堂堂太子殿下,也有变成阶下囚的一天,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太子殿下,您也没想到吧?”
檀琅盯着他:“你认识我?”
黄三炮冷笑了一声,刀尖微微抬起来,指着檀琅的脸。
“我怎么不认识你?三年前,西南盐铁案,牵连了多少无辜百姓,太子殿下不会不记得了吧?”
“你为了打压二皇子,让户部的人彻查盐铁账目,那些官员为了交差,抓了多少替死鬼来凑数!”
“我一家十三口人,就因为一个远亲在盐铁司做过三个月的小吏,被牵连进去,满门抄斩!”
“他们死的时候,我仍在水师为朝廷卖命!可当我回家,家里的房子烧成了白地,地上全是焦黑的骨头,我连收殓都分不清谁是谁。”
“如果不是你害了我,我至今也不会沦落为海盗,看似还活着,实则就像是飘在海上的一条孤零零的水鬼,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檀琅根本不记得这个案子里的具体细节。
三年前那场政斗,他确实让人查了二皇子名下那些盐铁账目。
可底下的人是怎么操作的,牵连了哪些无辜,他从未过问过。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场朝堂上的博弈,他的目的是为了赢,死多少人,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可在黄三炮这里,那是十三条人命。
“你不记得了吧?”黄三炮看着他脸上的茫然,笑了一声,眼神里全是恨意。
“你当然不记得!!!你堂堂太子,怎么会记得我们这些蝼蚁的死活?可我一家十三口,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他举起刀,狠狠朝檀琅劈下来。
檀琅猛地侧身一滚,从窄榻上翻下来!
刀锋砍在榻沿的木板上,陷了进去。
趁着黄三炮没拔出刀的时候,檀琅急忙抄起一旁的瓷碗,朝黄三炮砸过去。
黄三炮刚将刀拔出来,避开了瓷碗,再度举刀追了过来!
檀琅退到船厢角落,立即道:“你听我说,那件事,我可以给你一个说法!”
“没什么好说的!”黄三炮打断他,“我今日就要亲手杀了你,祭我一家十三口的在天之灵!”
黄三炮举刀砍了下来,这次,檀琅没有地方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