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孔文宣从‘镶星’到带领家族一路晋升‘五品真灵’之位，经历过的‘镶星考验’、‘晋品考验’不在少数。
不过，此前经历这些‘晋品考验’，他与家族都是镇守‘真灵星辰’，抵御各种敌人入侵、进...
孔文宣指尖一颤，一滴尚未融尽的万木甘霖悬于黑水神剑剑脊之上，青碧微光映得他眉心那缕孔雀翎纹幽幽浮动。他并未收剑，亦未起身，只是静立原地，瞳中倒映着天穹之上两颗摇摇欲坠的四品真灵星辰——角木蛟与亢金龙，星光正被浓稠如墨的魔气寸寸啃噬，仿佛两盏将熄未熄的青铜古灯，在无边暗夜中挣扎吐纳最后一丝清辉。
他忽然抬手，以指为笔，在虚空中缓缓划出一道五行轮转之痕：青木生发、赤火灼烈、黄土沉厚、白金锐利、玄水绵长。五色微光一闪即隐，却在指尖残留一缕极淡的“木息回响”。这是他近日祭剑时偶然参悟的异象——万木甘霖入剑，并非单纯浸润剑胎，而是悄然唤醒了黑水神剑深处蛰伏的“木源剑意”。此意本不该存于至阴至寒的玄水之器中，可偏偏因万木甘霖中那生生不息的东来生气，竟在剑魂深处凿开一道微隙，引得木气反哺水脉，使滔滔黑水之中，隐隐泛起一线青漪。
这丝青漪，便是疗伤之基。
他收回手，目光却未离天穹。此时，东域各郡已传来急报：角木蛟真灵星辰所辖三十六座下品真灵岛屿，已有二十七座断绝星辉感应；亢金龙星辰所控四十九县，三十一县灵气紊乱，护山大阵昼夜嗡鸣不止，似有无形之物在阵外反复叩击。更骇人的是，昨夜横公鱼郡北境“云螭岛”突遭魔潮冲刷，岛上三百余修士尽数失声，眼瞳泛灰，肢体僵直如傀儡，却仍能持剑挥砍，唯动作迟滞、剑势扭曲，分明是被魔气侵染神魂，却尚未彻底堕化——此乃“半魔化”之兆，比全然魔化更难救治，因其神智尚存一丝清明，痛苦尤甚。
孔文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他取出一枚青鳞玉简，指尖凝力，将一道神识烙印其中，内容仅八字：“请调‘青龙火’三十缕，备‘龙血晶’千枚，三日后，赴角木蛟星坠点。”玉简化作一道流光，破窗而出，直投青龙王庭方向。
他并未惊动大哥孔文彰，亦未召来孔家其余长老商议。此事不能拖，亦不可由他人代劳。角木蛟星辰若彻底魔化，其逸散的“堕星残秽”将污染整片东域木行灵脉，届时万木甘霖炼制之术将成绝响，而黑水神剑中刚刚萌生的木源剑意，亦将如沙上之塔，顷刻崩塌。
三日后子时，孔文宣独身立于东域极东“归墟裂谷”边缘。
此处本是东域灵脉交汇之渊，万年前曾为青龙敖氏先祖斩杀一头垂死真魔所辟，裂谷深不见底，谷壁遍布天然龙纹，至今仍有微弱青光游走。而今，裂谷上方悬浮着一颗仅余三成星光的角木蛟真灵星辰——它已不再高悬天幕，而是如重伤濒死的巨兽，被一根由九十九道青金色锁链缠绕，硬生生拽落至此，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裂谷幽暗之中。
锁链之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镇魔符文，每一道符文亮起，便有一缕青焰升腾，灼烧着缠绕星辰表面的黑雾。那是“青龙火”，敖家镇族秘火，专克魔秽。
然而此刻，青焰虽盛，黑雾却如活物般翻涌不休，不断从锁链缝隙中渗出，又在谷口聚成一片浓稠雾海。雾中影影绰绰，浮现无数扭曲面孔——有角木蛟族修士临终前的惨嚎，有被魔气侵蚀后自相残杀的族人，甚至还有数张孔家子弟的面容！他们嘴唇无声开合，眼中却无悲无喜，唯有一片灰白死寂。
孔文宣一步踏出，足下未生风，裂谷中却骤然掀起一股逆向气流，将扑面而来的魔雾尽数推开三丈。他腰间黑水神剑轻震，剑鞘未开，鞘口已溢出一缕青碧水光，如春藤初绽，柔韧无声，缠住一缕欲趁隙钻入他衣领的魔雾。那魔雾触之即嘶鸣溃散，竟似畏惧这水中生机。
“你来了。”
一道苍老嗓音自裂谷深处响起，并非传音，而是直接震荡于神魂之间。话音未落，裂谷底部幽光涌动，缓缓升起一座青铜巨鼎。鼎身布满焦痕与爪印，鼎腹刻着十二尊角木蛟图腾，此刻其中七尊已黯淡无光，三尊泛着病态灰斑，仅余两尊尚存微弱青辉。
鼎旁盘坐着一位老者，身着褪色青袍，袍角绣着断裂的木枝，双目浑浊，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并非血肉，而是一截虬结盘绕的枯木，木纹中隐约有黑丝游走。
“角木蛟族，大祭司，角嵘。”老者声音沙哑，目光落在孔文宣腰间神剑上，浑浊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黑水神剑……竟也含木息？”
孔文宣躬身一礼：“孔家，孔文宣。奉青龙王庭敕令，携‘青龙火’与‘龙血晶’助镇魔星。”
角嵘枯瘦手指轻轻抚过青铜鼎沿，鼎身微震，一缕灰雾自鼎口袅袅升腾，在半空凝成一幅模糊影像：影像中，角木蛟真灵星辰核心处，一颗拳头大小的“星核”正被一团漆黑心脏包裹。那心脏每一次搏动，星辰表面便多一分灰斑，而星核内，一株细若游丝的青色嫩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蜷缩。
“堕魔之心，非魔所生，乃我族星核自腐所化。”角嵘声音低沉如闷雷，“它吸食星辉，反哺魔秽，再以魔秽污染星核……周而复始，如毒蛇噬尾。青龙火可灼其表，龙血晶可固其基，却斩不断这‘自腐’之根。”
他顿了顿，浑浊目光直视孔文宣：“你剑中有木息，非寻常木气，是‘活’的。万木甘霖，你用了？”
孔文宣点头。
“好。”角嵘枯手一扬，青铜鼎轰然倾侧，鼎中并非火焰，而是一汪粘稠如墨的“黑水”，水面倒映着角木蛟星辰残影。黑水中央，一株早已枯死的角木蛟族圣树残枝静静沉浮，枝头挂着三枚干瘪果实，果皮皲裂，内里空空如也。
“此为‘枯木返源水’，取自角木蛟族圣地‘朽木渊’最底层，集万年腐气、星陨余烬、龙骸骨髓炼成。本为禁术，用以引动星核自毁，与敌同焚。”角嵘声音平静无波，“现需借你剑中‘活木’之气，逆转此水，使其化‘腐’为‘生’，灌入星核，逼出堕魔之心——此乃‘以生饲腐，腐尽则生’之局。成，则星核重焕青辉；败，则你剑中木息反噬，黑水神剑当场崩解，你亦神魂受创，十年难复。”
裂谷风声骤止。
孔文宣沉默良久，忽而解下黑水神剑，双手捧起，剑尖朝下，直指鼎中黑水。剑鞘未开，剑身却自发嗡鸣，鞘口青碧水光暴涨，如一道细流，无声无息注入鼎中黑水。
刹那间，异变陡生！
黑水翻涌如沸，那枯枝上三枚干瘪果实竟同时裂开，喷出三股灰白雾气，雾气在空中交织，竟凝成三只灰翅小雀，雀喙尖利，直扑孔文宣眉心！孔文宣双目微阖，额心孔雀翎纹骤然炽亮，一道七彩光华如扇面展开，三只灰雀撞入光中，无声湮灭，唯余三缕极淡青丝，被光华裹挟，顺着孔文宣眉心没入识海。
识海之内，五柄五行神剑静静悬浮。那缕青丝一入，黑水神剑剑身竟微微震颤，剑尖处一点青芒迸射，竟在识海虚空之中，凭空凝出一株三寸高的青翠小树！树影摇曳，枝叶舒展，每一片叶子脉络清晰，皆流转着细微水光——正是黑水神剑剑势与万木甘霖木息交融所化之“剑木”。
角嵘看着这一幕，枯槁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悲悯的神色：“原来如此……你以剑为壤，以水为脉，以木为魂，早已在铸一柄‘活剑’。此剑不单杀人，亦可救人，不单斩敌，亦可护道……孔家血脉，竟走出这般路数。”
他不再多言，双手结印，按向青铜鼎沿。鼎身十二尊角木蛟图腾同时亮起微光，鼎中黑水沸腾至顶点，忽然向内坍缩，化作一颗核桃大小的墨色圆珠，表面流淌着灰白与青碧两色光晕，泾渭分明，却又彼此缠绕。
“接住！”
角嵘暴喝，墨珠脱鼎而出，如流星般射向孔文宣眉心！
孔文宣不闪不避，眉心孔雀翎纹光芒大盛，竟主动迎向墨珠。墨珠触额即融，化作一股冰凉洪流，直灌识海！那识海中刚刚凝成的“剑木”小树剧烈摇晃，枝叶疯狂生长，瞬间拔高至七尺，树冠撑开，每一片叶子都化作一面微小镜面，映照出角木蛟星辰每一寸被魔气侵蚀的角落！
与此同时，孔文宣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自识海炸开——不是撕裂，而是“填充”。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般涌入：角木蛟族幼崽初试云海的欢啸、长老于星辉下吟唱古老祷文的肃穆、星核初成时万木同贺的浩荡生机……还有那日，星核深处第一缕灰斑浮现时，整族修士集体跪拜星穹的绝望长哭。
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喉头腥甜，却强行咽下。黑水神剑在他手中嗡鸣不止，剑鞘寸寸龟裂，露出内里漆黑如墨的剑身——剑身上，一条纤细青线正蜿蜒游走，自剑尖而起，贯穿整柄长剑，最终没入剑柄末端那枚孔雀翎羽雕纹之中。
角嵘的声音在剧痛中响起，如远古钟磬：“木生水，水养木。你剑中水势滔滔，本为杀伐之基；今引木息入髓，非为削弱，实乃拓其疆界！水若无岸，终将泛滥成灾；木若无根，不过飘萍一瞬。唯有水木相生，方成不竭之源，不朽之基！”
孔文宣猛然抬头，双目之中，左瞳幽黑如渊，右瞳青碧如春。他一手按地，一手握剑，剑尖斜指裂谷深处那颗垂死的角木蛟星辰。没有咒语，没有法诀，唯有心中一声清越长吟——
“剑来！”
嗡——！
识海中“剑木”轰然爆开，亿万青碧光点如雨洒落，穿透层层魔雾，尽数融入那颗黯淡星辰！星光猛地一滞，随即，一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青色光柱，自星辰核心破雾而出，直刺天穹！光柱所及之处，缠绕星辰的魔雾发出凄厉尖啸，如沸雪遇阳，大片消融！
而那缠绕星辰的九十九道青金锁链，其中三十三道，链身青光大盛，锁链表面竟浮现出细密青芽，芽尖滴落露珠，露珠落地，化作一株株尺许高的角木蛟族圣树幼苗，幼苗根须扎入裂谷岩壁，瞬间蔓延成网，将逸散的魔秽牢牢锁死在方寸之地！
角嵘仰望着那道刺破黑暗的青光，枯瘦身躯微微颤抖，许久，才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干瘪的角木蛟族信物——一枚青玉雕琢的蛟首，轻轻放在孔文宣面前的岩石上。
“此物，代我族，谢你‘续命’之恩。”
孔文宣伸手欲拾，指尖却在触及玉蛟前一顿。他目光扫过角嵘左臂那截枯木断肢，又掠过鼎中那株依旧沉浮的枯枝残骸，声音低沉而清晰：
“大祭司，枯木返源水，可否……再取一滴？”
角嵘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孔文宣。裂谷中，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孔文宣却已站起身，黑水神剑重新归鞘，鞘口青碧水光虽淡，却如呼吸般明灭不息。他望向天穹，那里，亢金龙星辰的魔染仍在加剧，而四周虚空，来自南域、西域、北域、中域的数十道七品真灵星辰投影，正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悄然收拢包围圈，星光闪烁，带着毫不掩饰的攫取之意。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角木蛟星将活，亢金龙星却未必等得到援手。”他缓缓道，“诸位真灵星辰投影，既已围定，不如……做个见证？”
话音未落，他足下裂谷岩壁，三十六株新萌的圣树幼苗同时摇曳，枝叶齐齐转向亢金龙星辰方向，每一片叶子，都反射出一点微小却锐利的青光。
青光如针，刺向天穹。
裂谷之上，魔雾翻涌更急，仿佛预感到一场远比先前更加酷烈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