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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八章 授徒玉华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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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宝善道人、太谦道人返回茅庐之中。

九灵元圣捂着头,带着众狮回去。

众狮问道:“祖翁,那两个老神仙来自何处,有多大的造化?”

九灵元圣道:“不敢说,若说出半个字来,又生出一个头...

如来端坐莲台,眉目低垂,指尖轻叩紫金钵沿,发出三声清越玉磬之音。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如金石裂空,直透灵山十二峰巅,连飘浮于云海之上的祥光瑞气都为之凝滞一瞬。殿中诸佛菩萨、罗汉揭谛、伽蓝力士俱垂首合十,唯迦叶尊者立于左列末位,僧袍袖口微颤,指节泛白,攥着那卷刚从袖中取出的功德簿——薄薄一册,朱砂小楷密密匝匝,记着三百年来他亲手点化顽愚、劝善止杀、代佛受谤、替僧挡劫所积下的三千二百七十九道金光功德。此刻,其中三百道正被一道青焰舔舐,无声无息,寸寸焚作灰烬,余下焦痕蜿蜒如蚯蚓爬过纸背。

悟空却不管这些。他将那叠功德簿往布袋罗汉怀里一塞,转身便朝殿外走,火眼金睛扫过迦叶面门,只留下半句冷语:“尊者且记牢了——这三百道功德,是还你金山银山的利息;余下两千九百七十九道,老孙先替阿卢和尚存着。哪日他真上了灵山,若见你少收一文香油钱、多皱一次眉头,俺便来取一分本金,利滚利,三年一结账。”话音未落,足下腾起一道金光,直射南天门方向而去。

八戒在后头追得直喘,肥臀颠簸,耳朵甩出风响:“哥啊!咱不等师父了?他还在雷音寺后院晾袈裟哩!”

悟空头也不回,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个花:“晾着!晾得越久,越显那袈裟金线纯正!”

话音刚落,忽听头顶一声鹤唳撕云裂帛。一只通体雪羽、尾翎赤金的丹顶鹤自九霄俯冲而下,翅尖掠过处,云层翻涌如沸水,竟凝出七朵金莲虚影。鹤喙衔着一枚寸许长的青铜令牌,上镌“凤仙”二字,字迹边缘沁着未干血渍。悟空伸手一接,令牌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攥着一块刚从幽冥寒潭捞出的玄铁。他火眼金睛骤然收缩,瞳孔深处浮起一层青灰雾霭——那是阿卢和尚濒死前最后一缕神念所化的煞气,混着凤仙郡百姓哭嚎的怨气、旱魃啃噬地脉的焦臭、还有……一滴尚未蒸发的、温热的佛泪。

“阿卢遭劫了。”悟空嗓音陡然沙哑,金箍棒“哐啷”砸在青玉阶上,震得整座灵山宝塔檐角铜铃齐鸣。

八戒吓得扑通跪倒:“哥!莫非那和尚被妖怪吃了?”

“比那更糟。”悟空把令牌翻转,背面赫然刻着半截断剑图纹,剑柄缠绕黑藤,藤上生出九颗人头骷髅,每颗空洞眼窝里都跳动着幽蓝鬼火。“这是黑风岭枯骨禅院的‘九窍噬佛印’……当年我大闹天宫时,那枯骨老妖曾偷盗西天三卷《涅槃残经》,被如来削去半截法身,镇在酆都血池底下。如今他竟敢借凤仙郡百年大旱之机,以万民饥骨为薪,炼这邪印反噬佛光!”

此时殿内忽有梵唱声起,不是寻常诵经,而是五百罗汉齐声低吼,声浪如潮撞向灵山屏障。只见南天门外,铅云压境,云缝里透出暗红血光,隐约可见千百具白骨悬空拼成一座倒悬佛塔,塔尖直指大雷音寺山门。每根骨头缝隙间,都钻出细如发丝的黑藤,藤蔓蠕动,正疯狂吸食灵山脚下信众头顶逸散的愿力金光——那些本该汇入佛祖功德海的虔诚念力,此刻却化作缕缕黑烟,被藤蔓抽吸着灌入云中佛塔。

“枯骨老妖要借愿力开阴门!”布袋罗汉失声惊呼,手中布袋无风自动,鼓胀欲裂,“他想把凤仙郡十万生灵的魂魄,炼成镇压幽冥的‘白骨舍利’!”

如来依旧端坐,但膝上紫金钵中水面,已映不出他庄严法相,只有一片翻涌的、粘稠如墨的血色。

悟空却笑了。

那笑极淡,极冷,像昆仑绝顶万年不化的冰棱折射出的第一缕晨光。他忽然转身,对八戒道:“呆子,还记得高老庄后山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么?”

八戒一愣:“记得!俺老猪当年就是躲在树杈上,才躲过岳父大人三顿板斧!”

“好。”悟空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青砖裂开蛛网纹路,“那树根底下,埋着你当年当赘婿时攒下的三十六坛高粱烧,坛口用观音土封着,土上画着俺老孙教你的避火符——你喝醉了骂天骂地,唯独不敢碰那符,怕烧了自家胡子。”

八戒挠头:“哥啊,这会儿说酒坛子作甚?莫非……”

“莫非。”悟空一把扯下自己颈间那串菩提子佛珠,十八颗珠子颗颗爆裂,露出内里暗藏的赤铜小筒。他拇指一按筒底机括,十八道金光射向八戒双耳——竟是当年在花果山教他练耳神通时埋下的“伏羲引雷针”!

“听着!”悟空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大殿梁木簌簌落灰,“枯骨老妖的九窍噬佛印,最惧三阳真火——不是天火,不是地火,是人间灶膛里烧柴禾的火!是高老庄媳妇们揉面蒸馍时,锅盖掀开那一瞬喷出来的白气!是凤仙郡孩童偷摘酸枣被扎破手指,挤出的那一滴血珠子的温度!”

八戒耳朵里嗡嗡作响,伏羲引雷针在他耳道内灼灼发烫,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画面:高老庄灶膛里跳跃的橘红火苗、凤仙郡晒场上翻滚的金黄麦粒、阿卢和尚赤脚踩进干裂田埂时,脚踝渗出的血丝混着泥浆……

“哥!”八戒突然嘶吼,肥硕身躯猛地一旋,肚皮上油光与汗水在灵山佛光下折射出奇异虹彩,“俺老猪懂了!那妖孽要吞愿力,咱就给他塞满愿力!”

他竟一头撞向殿中巨型功德碑!碑面光洁如镜,映出八戒扭曲的胖脸。他张开血盆大口,不是咬,而是对着碑面——狂吐!

吐的不是唾沫,是三十年高老庄女婿生涯里咽下的所有委屈:被岳父指着鼻子骂“夯货”的憋闷、守着空房数蚊帐破洞的孤寂、偷藏私房钱买酒被娘子搜身时的羞耻……这些情绪化作浓稠金雾,轰然撞上功德碑。碑面瞬间皲裂,裂纹里迸出无数细小佛像,皆是八戒面容,或怒目、或憨笑、或垂泪,齐声诵念《金刚经》中最短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功德碑轰然炸裂!

碎石激射中,八戒浑身肥肉如波浪般起伏,每块肌肉底下都浮现出暗金色梵文,那是他三十年未曾察觉的、深埋于血肉里的佛门真种——原来当年观音菩萨点化他时,并非只赐戒刀与钉耙,更将一粒“忍辱波罗蜜”的种子,随酒糟一起埋进了他高老庄的灶膛灰里。

“好个八戒!”悟空大笑,火眼金睛灼灼燃烧,“这才是真本事!”

他不再看殿中诸佛,纵身跃出南天门,金箍棒迎风化作十万八千根,每一根棒尖都挑着一朵高老庄灶膛里的火苗。火苗飞至半空,遇风即涨,化作漫天赤红灯笼,照得灵山云海如血海翻腾。八戒紧随其后,肚皮拍得震天响,每拍一下,便从脐眼中喷出一股金雾,雾中裹着凤仙郡百姓求雨时写在黄纸上的墨字:“求甘霖”、“保小儿”、“佑田禾”……万千墨字汇成洪流,直冲云中白骨佛塔!

枯骨老妖在云中狂笑,声如朽木摩擦:“蠢货!佛门愿力乃至纯至净之物,尔等凡俗杂念,也配污我圣塔?!”

话音未落,墨字洪流已撞上白骨塔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听见“嗤啦”一声轻响,仿佛滚油泼进雪堆。

那由万民骸骨筑成的佛塔,塔基处竟缓缓渗出乳白色浆液——是凤仙郡百姓三十年来供奉土地庙的香灰、是阿卢和尚每日嚼碎混入粥饭分给饥民的观音土、是高老庄灶膛里积攒三十年的锅底灰……这些最卑微、最粗粝、最沾着人间烟火气的“杂质”,此刻正沿着白骨缝隙,一寸寸腐蚀着枯骨老妖以《涅槃残经》淬炼的邪印!

“不——!”枯骨老妖惨嚎,云中佛塔开始崩塌,白骨簌簌剥落,露出内里被禁锢的十万冤魂。他们面目模糊,却齐齐仰头,对着灵山方向,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的不是佛祖,不是菩萨,是那个赤脚踩进干裂田埂、把最后半碗米汤喂给垂死老农的阿卢和尚;是那个被迦叶勒索时,仍悄悄把功德簿上“凤仙郡”三字圈起来的孙悟空;是那个醉醺醺躺在高老庄槐树杈上,梦里都在喊“丈母娘,再给碗酸辣汤”的猪悟能。

如来终于睁开了眼。

他并未出手镇压枯骨老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拂过膝上紫金钵。钵中血色退尽,重映出灵山全景——云海翻涌处,八戒正把最后一坛高粱烧泼向崩塌的白骨塔,酒液遇火即燃,化作一条金红色火龙,盘绕塔身,将所有怨气戾气尽数焚尽。

“阿难。”如来开口,声音如古钟悠远,“取《正法论经》原本,送至凤仙郡。”

阿难尊者躬身领命,却见如来又道:“另备素斋三十六品,供奉雷音寺后院。唐僧法师晾袈裟之处,需铺上新贡的云锦蒲团——朕记得,他素来腰不好。”

殿中寂静无声。唯有迦叶尊者默默弯腰,拾起地上一片功德簿残页,用指甲小心刮下焦痕,碾成粉末,混入袖中香囊。那香囊里,早已盛着三百道被焚毁功德的灰烬,此刻混着新灰,沉甸甸坠着僧袍下摆。

而此时,凤仙郡干涸的河床上,阿卢和尚正挣扎着睁开眼。他浑身浴血,左手齐腕而断,断口处却绽开一朵青莲,莲心托着半卷焦黑经书——正是《正法论经》的下半部。他望向灵山方向,嘴唇翕动,无声念出三个字。

风掠过焦土,将那气息送往九霄。

悟空在云端打了个喷嚏,挠挠耳朵:“啧,谁念俺老孙名字?”

八戒灌了口高粱烧,抹嘴笑道:“哥,别管谁念,先帮阿卢和尚接上手——俺老猪昨儿个在雷音寺后厨偷了半坛金疮药,专治断胳膊断腿!”

悟空瞥他一眼:“你偷药作甚?”

八戒挠头嘿嘿一笑:“昨儿见师父晾袈裟,袖口磨破了,漏出半截手腕……俺寻思着,佛门高僧,也得防着磕着碰着不是?”

悟空仰天大笑,笑声震落灵山三片云。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火气,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鲜活——像花果山初生的猴崽子,叼着野桃核,蹲在悬崖边,把整个东海的日出,都含在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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