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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8章 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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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熠入内后,便发现屋内没有燃烛,安静到落针可闻。

萧熠放缓了脚步,往床边走去。

才走了几步。

萧熠就立住了脚步,对着身侧喊了一句:“芝芝?”

锦宁坐在桌旁,听了这话便低声开口道:“臣妾参见陛下。”

锦宁起身行礼的时候。

不小心碰到了身后的凳子。

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屋内沉寂的气氛。

黑暗之中,萧熠明明看不清楚锦宁的样子,但此番还是伸出手来,抓住了锦宁的手腕,用力往上一带,就将锦宁搀了起来。

“没有睡觉,为何......

贤贵妃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肉——锦宁这一句“也许不是贤姐姐做的”,比方才任何一句质问都更锋利。她太懂这后宫里的活命之道:越是被推到悬崖边的人,越不敢信旁人递来的手;那手若裹着蜜糖,底下多半淬了砒霜。

果然,锦宁话音未落,便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动作柔缓得近乎虔诚。她抬眸望向萧熠,眼尾微红,却不见泪,只有一层薄雾浮在瞳仁之上,像初春湖面未散的寒气:“臣妾胎象虽稳,可这孩子……终究是早产三月余,脉息弱,气息浅,连李院使都说,须得静养百日方敢断言无虞。”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徐巧儿,又掠过面色惨白的淑妃,最后落回贤贵妃脸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可若真有人存了害人之心,为何偏挑在臣妾胎象最虚、陛下远赴南州巡查水患之时?为何偏选在景春宫近侍新旧交替、耳目未全之际?又为何……偏偏让一个连洒金纸与安魂草都分不清的粗使宫女,来执这等细密阴毒之事?”

帐内骤然一静。

连春露都忘了呵斥,魏莽也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只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脊背绷直如弓弦。

萧熠垂眸看着锦宁——她今日穿的是素青云纹褙子,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缠枝莲,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纤细颈项,喉间一点朱砂痣,像雪地里凝着的一滴血。她说话时气息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倦意,仿佛不是在剖解一场谋杀,而是在替人理一理衣襟上的褶皱。

可这话里的刀锋,已将整座后宫刮得遍体生寒。

贤贵妃猛地抬头,第一次真正看清锦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怨毒,甚至没有胜利者的睥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像佛前长明灯照见众生相,冷眼旁观你如何一步步踏进自己挖的坑。

她忽然明白了。

锦宁根本不在意谁是凶手。

她在乎的,是这案子必须成为一面镜子,照出所有人的嘴脸;是一把尺子,量尽后宫中每一寸藏污纳垢的暗角;更是一把锁,锁死所有人退路,逼她们亲手撕开彼此的皮囊。

徐巧儿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突然嘶声哭嚎:“奴婢……奴婢记得!那日送洒金纸来的是个穿藕荷色比甲的宫女!她……她说这是贤贵妃娘娘赏给徐嬷嬷的!还说……还说若奴婢不替她把香囊塞进元贵妃娘娘的妆匣,便要揭发奴婢偷藏前朝废妃的遗物!”

“住口!”春露厉喝,可已晚了。

藕荷色比甲——那是景春宫四等洒扫宫女的服色。

贤贵妃身子晃了晃,扶着紫檀案角才没跌倒。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景春宫确有这么个宫女,名唤柳枝,半月前因打翻贤贵妃最爱的雨前龙井被罚去浣衣局。可柳枝昨夜……昨夜就暴毙于浣衣局柴房,尸首今早刚抬出去,说是受了风寒高热而亡。

她看向春露。

春露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萧熠却没看她,只盯着徐巧儿:“那宫女,长什么模样?”

徐巧儿拼命回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左眉梢……左眉梢有颗小痣!右耳垂缺了一小块!她……她说话带南州口音!”

“南州?”萧熠冷笑一声,目光如刃劈向贤贵妃,“贤贵妃方才还说,你从未去过南州。”

贤贵妃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腥气:“臣妾……臣妾府中确有个南州籍的老嬷嬷,原是臣妾祖母陪嫁……”

“够了。”萧熠打断她,声音低沉如雷滚过地底,“传李院使。”

福安躬身退出,脚步快得几乎带起风声。

锦宁这时却忽然轻咳两声,指尖按在额角,眉心微蹙:“臣妾有些晕……”她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向前软倒。

“宁儿!”萧熠一步上前托住她腰背,手臂紧得几乎将她揉进骨血里。他低头看她面色泛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心头骤然一缩——这不像作伪。自小产醒来后,锦宁便再未晕厥过,李院使反复诊过脉,只道胎气虽弱,神思却比常人更清朗。

“传太医!快!”萧熠吼道,声音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魏莽立刻冲出去,撞翻了门外一盏琉璃宫灯,碎裂声刺耳惊心。

贤贵妃望着萧熠抱着锦宁大步离去的背影,指甲终于刺破掌心,血珠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织金地毯上,像一朵猝然绽放的曼陀罗。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她刚晋贵妃,萧熠难得留宿景春宫。她煮茶时失手打翻青瓷盏,滚烫茶水泼在手腕上,顿时燎起一片血泡。萧熠二话不说撕下内袍衬里为她包扎,动作笨拙却极轻,末了只说一句:“疼便喊出来,孤听着。”

可她没喊。

她只是含笑垂眸,任那痛楚灼烧皮肤,也灼烧心口——因为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帝王的怜惜,从来不是给你止痛的药,而是给你忍痛的刀。

如今,这刀终于递到了别人手里。

*

太医院值房灯火通明。

李院使额上全是汗,第三次翻开锦宁眼皮,又用银针轻刺她指尖,见她眉头微蹙,才松一口气:“陛下,贵妃娘娘是真晕,但非病势所致,乃是……乃是心神耗损过甚,兼之气血两虚,一时厥逆。”

萧熠坐在榻边,亲手用温帕子拭去锦宁额上冷汗,闻言只问:“何时能醒?”

“约莫半个时辰……”李院使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陛下,娘娘腹中胎儿……确有异动。臣方才搭脉,觉其胎心搏动较前两日更显滞涩,似有……似有外邪侵扰之象。”

萧熠手指一顿,帕子浸透的水珠滴在锦宁手背上,凉得惊人。

“外邪?”

“是。非风非寒,亦非食滞,倒像是……”李院使犹豫片刻,终是咬牙道,“倒像是某种极阴柔的香料,混在熏香之中,日积月累,蚀人元气而不显。寻常人闻之只觉困倦,可对孕中之人……却是催命符。”

萧熠眼神陡然阴鸷:“查!把景春宫、永寿宫、含章殿三处近三个月所用香料、熏炉、炭饼,全部封存送太医院!一厘一毫,不许遗漏!”

“遵旨!”

待李院使退下,萧熠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冬夜寒气汹涌灌入,吹得他玄色常服猎猎作响。窗外,一株老梅虬枝横斜,枝头零星几点将谢未谢的残红,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色。

他想起锦宁方才晕厥前,袖口滑落半截手腕——那上面赫然一道浅粉色新痕,蜿蜒如蛇,正是三日前她亲手打翻药碗时,被滚烫药汁烫伤的。

可那日她分明笑着说:“这点小伤,不碍事。”

不碍事?

萧熠闭了闭眼。

他忽然记起登基前最后一次微服巡京,曾在城南一间破庙避雨。庙里供着一尊残损的送子观音,泥胎剥落,金漆斑驳,唯独那双眼睛,用黑曜石嵌成,幽深得能吸走所有光线。当时他问随行的老宦官:“这观音既不能护佑香火,为何还要供着?”

老宦官跪在积水的泥地上,磕了个头:“回陛下,因它看得见啊。”

看得见人心深处最不敢示人的沟壑,看得见佛前长明灯照不到的死角,看得见所有粉饰太平的脂粉之下,腐烂发臭的尸骸。

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执灯人。

却不知灯下,早有人比他更早看清一切。

*

半个时辰后,锦宁悠悠转醒。

帐内只剩萧熠一人,他正伏在榻边小几上批阅奏折,烛火将他侧影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又长又孤。

她刚一动,萧熠便抬起了头。

“醒了?”他搁下朱笔,声音沙哑,“可还难受?”

锦宁摇摇头,撑着坐起,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影上:“陛下一夜未睡?”

“嗯。”他倒了杯温水递来,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微凉,“宁儿,告诉孤,你到底知道什么。”

锦宁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了视线。她没急着答,只小口啜饮,直到杯中水见底,才轻轻放下:“臣妾知道,那洒金纸不是用来裱画的。”

萧熠眸光一凛。

“是南州匠人特制的‘引魄纸’。”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纸浆里混了安魂草根须研磨的汁液,遇热则化,挥发极慢。寻常人闻之,只觉昏沉嗜睡;可孕中女子吸入,胎儿胎息便会一日弱过一日,直至……无声无息。”

萧熠攥紧了拳头:“你怎会知道?”

“因为臣妾幼时,曾见过这种纸。”锦宁抬起眼,眸光清澈得令人心悸,“父亲任南州知府时,府衙后巷有家专做冥纸的铺子。那掌柜是个哑巴,每逢七月初七,便用这种纸糊十万只金蝴蝶,放飞祭奠溺亡的幼子。后来……那铺子失火,掌柜和全家烧成了灰,只余半本残谱,被父亲收在书房暗格里。”

她顿了顿,笑意淡得像一缕烟:“父亲说,那谱子叫《引魄十二式》,教人如何用香、纸、酒、食,悄无声息取人性命。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烧掉,就被调往北境了。”

萧熠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案子牵扯的不是后宫争宠……是南州旧案。”

锦宁没否认,只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陛下还记得徐太妃吗?”

萧熠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徐太妃的胞弟,曾任南州盐运使。”锦宁声音更轻了,“那年南州大旱,盐价翻了三倍,饿殍遍野。可徐家盐仓里,却堆着足够吃十年的陈盐。父亲查账时发现,所有进项,都流向了一个名叫‘归尘阁’的商号——阁主姓孟,单名一个‘鹿’字。”

孟鹿山。

萧熠呼吸一滞。

“徐巧儿攀诬臣妾与孟鹿山私通,是她自己蠢,还是有人授意?”锦宁抬起眼,目光如镜,“臣妾不知。但臣妾知道,那日徐巧儿偷偷塞进臣妾妆匣的香囊里,除了安魂草,还有一小片金箔——上面印着归尘阁的暗纹,一只衔着枯枝的乌鸦。”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萧熠霍然起身,大步走向门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传魏莽!调禁军封锁归尘阁所有产业!再传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查徐家旧案!查南州盐引!查归尘阁二十年往来账目!”

他停顿片刻,背对着锦宁,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还有……查徐太妃陵寝。”

锦宁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陛下,若查到最后,发现徐太妃……并非病逝呢?”

萧熠没回头。

窗外,一道惊雷撕裂夜空,照亮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噼啪砸在琉璃瓦上,如同无数碎玉崩裂。

锦宁慢慢躺回枕上,拉过锦被盖至下颌。她闭上眼,唇角却微微扬起。

这一局,她没赢。

她只是终于把埋了十年的引信,点着了。

而火,才刚刚开始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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