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窟之内，光线暗淡，只有几个火把照明。
公孙止突然舍下杨过、小龙女，挺刀就朝着裘千尺杀了过去。
裘千尺心头一惊，因为她自己清楚，以如今这幅残废之躯，公孙止但凡近身一丈之内，她便绝无生路...
谷中风声骤息，唯余断枝残叶簌簌坠地之声。
李莫愁伏在巨岩之后，额角沁出冷汗，指尖死死抠进石缝里。她眼睁睁看着师妹与师父被那疯癫怪人逼得左支右绌，身形如惊鸿掠影，在掌风碎石间险之又险地腾挪闪避——可再快的轻功，也挡不住对方招式中那股违背常理的诡谲之力。那手臂弯折如鞭、指节反拧似蛇，明明被格开，力道却如活物般绕过防御直透皮肉。她心中翻涌着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寒意：这哪里是武学？分明是鬼魅附体！
“师妹！”孙婆婆喘息未定，左肩衣衫已被震裂，露出底下青紫淤痕，“他不是西毒杨少侠……是林朝英！真正的西毒！”
小龙女足尖一点，白影掠回孙婆婆身侧，发梢微乱，气息却稳如古井。她目光扫过孙婆婆肩头，又落在远处林朝英身上——那人倒立于一截焦黑树桩之上，灰袍猎猎，双目半阖，口中喃喃：“林……林什么英？王重阳……你骗我……”语声嘶哑破碎，竟似真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神志不清。”小龙女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内力浑厚无匹，招式全凭本能，毫无章法，却偏偏破尽一切规矩。”
孙婆婆喉头一动，想说什么，却见林朝英忽然抬手，枯瘦手指缓缓抚过自己左耳——那里一道细长旧疤蜿蜒至颈侧，早已结痂泛白。他动作极慢，仿佛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眼神竟有一瞬清明，低低道：“阿锳……你烧了我的《九阴真经》……还说……我不配练……”
话音未落，他眼中清明倏忽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戾气！双臂猛地向两侧撕开，袍袖炸裂，十指箕张如钩，周身竟隐隐泛起一层惨淡青光——那不是内力外放，而是筋脉贲张、血气逆冲至极致所生的异象！
“快走！”孙婆婆厉喝一声，拽住小龙女手腕便往谷口方向疾退。
可晚了。
林朝英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倒射而出，却并非扑向二人，而是斜斜撞向右侧山壁！轰隆一声巨响，整面岩壁应声崩塌，碎石如雨倾泻而下，竟将谷口生生堵去大半！烟尘弥漫中，他枯瘦身影自乱石堆顶端缓缓站起，灰袍染尘，须发飞扬，双目赤红如血，口中嗬嗬作响，再无半分人声，只剩野兽般的低吼。
“他……封死了退路？”小龙女停步，指尖微凉。
孙婆婆面色铁青：“不是封路……是圈笼。”她咬牙望向林朝英，“他在玩。”
果然，那怪人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一张，掌心向下虚按——霎时间，一股无形巨力自天而降！小龙女只觉脚下大地微微震颤，身侧三尺之内青草寸寸伏倒，连呼吸都为之一滞。她瞬间明白：这不是试探，是碾压。他要她们跪着认输，像当年对林朝英那样。
“师妹！”孙婆婆突然低喝，“玉女素心剑！”
小龙女眸光一凝。她未拔剑，只并指如剑，横于胸前。指端寒芒微吐，竟似真有一柄无形长剑凝成。与此同时，孙婆婆浮尘一抖，银针如星雨迸射，却非攻敌，而是尽数钉入地面！银针尾端系着极细蚕丝，纵横交错，织成一张丈许方圆的蛛网阵图。
“以丝为引，借地为势！”孙婆婆喘息道，“他力大无穷，但重心在上——我们拖他落地！”
话音未落，林朝英已欺近三丈！倒立之势不变，左腿如巨斧劈落，直取孙婆婆天灵！孙婆婆不退反进，浮尘柄尖点向对方膝弯——这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可就在她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林朝英右臂猛地一甩，整条手臂竟如软鞭般甩出，后发先至，“啪”地抽在浮尘柄上！精钢铸就的尘柄当场扭曲变形，孙婆婆虎口迸裂，鲜血顺腕滴落。
然而就在这一瞬，小龙女动了。
她足尖点地，并非后撤，而是如白鹤振翅般斜斜掠起，指剑划出一道清冷弧光，不刺咽喉，不取双目，而是精准削向林朝英倒悬脚踝处的“昆仑穴”！这一击快若电光，角度刁钻至极，正是《玉女素心剑》中“拂柳穿云”的变招——专破重功根基！
林朝英瞳孔骤缩，倒悬身形竟硬生生在半空拧转！可终究慢了半分。“嗤啦”一声裂帛轻响，他脚踝处灰袍被划开寸许，皮肤上浮起一道浅红血线。几乎同时，他足底涌泉穴狠狠一跺，整片地面如水波般凹陷下去，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地脉狂涌而至！
孙婆婆布下的银丝蛛网“铮铮”震颤，丝线绷紧如弓弦！她与小龙女只觉脚下大地陡然翻涌，似有千钧之力自地底托举而上，二人身形不由自主被掀得离地三寸！就在这一浮一沉的刹那，林朝英双掌齐出，掌心漆黑如墨，竟是西域奇毒“悲酥清风”混着毕生内力炼成的“腐骨掌”！掌风所至，空气都发出细微的灼烧嘶鸣！
“糟了！”孙婆婆亡魂大冒，欲以浮尘横档，可断柄已无力回天。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白身影自谷口乱石堆后疾掠而出！不是救援，而是撞向林朝英侧肋！来人白衣胜雪，腰悬长剑，剑鞘未出，只以鞘首为锋，裹挟一股凛冽剑意，直刺其胁下“章门穴”——正是欧羡！
“叮！”剑鞘与掌缘相击，竟爆出金铁交鸣之声！欧羡闷哼一声，手臂剧震，虎口裂开，可那一掌腐骨之力却被硬生生偏移三分！掌风擦着小龙女鬓边掠过，削断数缕青丝，焦糊味弥漫开来。
林朝英被这意外一撞，倒立之势微滞。他赤红双目转向欧羡，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剑气……好熟……”
欧羡踉跄后退三步，左臂垂落，指尖鲜血滴落于地，却扬起下巴，朗声道：“前辈且住！您忘了么？当年重阳宫前，您与王真人论剑三日，最后那一剑，可是用的‘鹤唳四霄’中的‘云散风回’？”
此言一出，林朝英浑身剧震！他僵立原地，双目圆睁，瞳孔深处竟有混沌光影急速流转——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搅动起沉埋百年的记忆碎片。他嘴唇翕动，嘶哑吐出两个字：“……铜鼎……？”
欧羡心头一跳，知赌对了！铜鼎道长正是林朝英早年挚友，亦是《鹤唳四霄真经》传人。他不敢停顿，踏前一步，左手捏剑诀，右手虚划，竟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淡青色剑气轨迹——正是《松风扶柳剑法》起手式“风起青萍”！
林朝英死死盯着那道剑气，枯瘦手指神经质地抽搐起来。他忽然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如孤雁裂空，震得谷中碎石簌簌滚落。啸声未歇，他猛地一拳砸向自己太阳穴！“砰”一声闷响，鲜血自额角蜿蜒而下，可那赤红双目竟褪去几分疯狂，显出一丝久违的清明与痛楚。
“……阿锳……”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我……是不是……又伤了人？”
孙婆婆与小龙女皆是一怔。欧羡却知时机稍纵即逝，他强压臂上剧痛，抱拳沉声道：“前辈神功盖世，晚辈不过侥幸得授《鹤唳四霄》残篇。今日斗胆，请前辈赐教——何为‘鹤唳’？何为‘四霄’？”
林朝英怔怔望着欧羡，又缓缓看向自己染血的手。良久，他喉结滚动，竟似想笑，嘴角却只扯出一个悲怆弧度：“……唳者，哀鸣也……四霄……是天、地、人、鬼……四重哀鸣……”他目光扫过孙婆婆肩头淤伤，扫过小龙女飘散的发丝，最后落在欧羡滴血的指尖上，眼神渐渐变得幽邃，“……原来……不是所有鹤……都只鸣于九天……”
话音未落，他身形忽然一晃，如断线纸鸢般向后倒去！孙婆婆抢上前去，堪堪接住他枯瘦身躯。林朝英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额角鲜血混着尘土，狼狈不堪，却再无半分凶戾之气，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谷中死寂。
唯有风过断崖，呜咽如诉。
半晌，小龙女走上前，默默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手帕，俯身替林朝英拭去额角血污。动作轻柔，一如侍奉祖师。
孙婆婆抬头看向欧羡，眼中惊疑未定：“欧公子……你怎知……”
“师娘说过，”欧羡活动着酸麻左臂，声音平静，“天下至刚易折，至柔难摧。前辈功力震古烁今，可若心魔蚀骨，再刚的武功，也不过是困住自己的囚笼。”他顿了顿，望向林朝英沉睡的面容，“而解笼之钥，不在武学，而在……故人。”
此时，谷口乱石堆后人影晃动，黄蓉、郭靖、杨过等人终于循迹而至。黄蓉一眼瞥见谷中景象，尤其看到林朝英昏厥在孙婆婆怀中，眉峰微蹙：“他……竟真在此处？”
欧羡迎上前，低声将前事简述。黄蓉听完，神色复杂，最终只轻轻一叹：“原来如此……当年重阳真人仙逝，林前辈受刺激过甚，神智便时有恍惚。江湖传言他性情乖戾，却不知他每次癫狂之后，清醒时的痛楚，远甚于万刀加身。”
郭靖默默走近，蹲下身，探了探林朝英脉搏，沉声道：“脉象虽乱，却不至绝。只是心火焚神，耗损太甚。”他抬头看向欧羡，“羡儿，你方才用《鹤唳四霄》唤醒他，是否……”
“是师父留的后手。”欧羡声音低沉，“铜鼎道长临终前，将《鹤唳四霄》核心心法刻于一枚青铜鹤形佩中，托人转交林前辈。可惜……那枚佩，始终未曾送达。”
黄蓉眸光一闪，忽道：“莫非……那枚佩，如今在你手中？”
欧羡摇头：“不。它在绝情谷。”
众人皆是一凛。
黄蓉目光如电，直视孙婆婆：“洪姑娘，你方才说，你们被杨少侠堵在绝情谷？”
孙婆婆神色黯然：“是……杨少侠……不，是公孙止。他掳走龙儿，逼问《玉女心经》下落。龙儿宁死不屈，他便以冰魄银针封其经脉，每日施以寒毒。若非……若非林前辈恰巧闯入谷中，大闹一场，引开公孙止，龙儿恐怕早已……”
话未说完，谷口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净愚禅师策马而至，翻身下马，合十道：“郭大侠，黄帮主，襄阳急信——金花圣母与施神医已启程，明日辰时必至大胜关！另……绝情谷方向，似有数十里烽烟升腾，守军飞鸽传书，言道谷中大火，火势滔天！”
“大火？！”小龙女猛然抬头，素来清冷的眸中第一次掀起惊涛骇浪。
黄蓉却已望向欧羡，声音沉静如深潭：“羡儿，你一直防着绝情谷。可你防的，究竟是公孙止，还是……那场大火本身？”
欧羡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头：“师娘慧眼。弟子防的，是火里那个本该死去，却注定活下来的人。”
“谁？”
“郭襄。”
风卷起谷中灰烬，打着旋儿飞向天际。远处，襄阳城方向，一抹浓烟正撕裂晴空，如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横亘于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