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世一行人来到通州城外，尚未入城，便见官道两旁商贾络绎，车马如流，挑担赶集的农夫、叫卖杂货的小贩、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书生，往来不绝。
再看城门之下，有两队守卒守门，可他们居然没有收小商小贩...
公孙止双臂如铁鞭横扫，掌缘劈开空气，发出刺耳的“嗤啦”声，仿佛连风都被他撕裂。那掌势未至，青砖地面已浮起一层细密裂纹，砖缝间尘土被无形劲力逼得簌簌跳动，如同活物受惊。公孙侧身拧腰，左足踏碎半块地砖，右臂自肋下斜穿而出，五指微屈，指尖泛起淡淡青白——正是《四阳神功》运转至极处，筋络鼓胀如虬龙盘绕，皮肉之下隐隐透出金玉之色。
“砰！”
双掌相撞，不是血肉之躯的闷响，倒似两块寒铁对击，震得檐角残存的瓦片齐齐一颤，簌簌落下三片。气浪炸开，院中几株枯菊应声而折，花瓣尚未飘落，已被激荡的劲风绞成齑粉，混着灰雾漫天扬起。
公孙止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咽了回去，嘴角反而咧开一道狂热弧度：“好！再接我一记‘断岳手’！”
话音未落，他双肩猛地一沉，脊背弓如满月，右掌自丹田处缓缓提起，掌心朝天，五指箕张，竟似托举千钧巨岳。空气骤然凝滞，连远处呜咽的山风都为之屏息。杨过正拄刀喘息，忽觉胸口一窒，仿佛有座山峦凭空压来；小龙女腕间金铃无风自鸣，叮咚一声脆响，竟似不堪重负，铃舌崩断半截。
欧羡瞳孔骤缩，失声道：“快退！那是《玄冥真解》残篇里记载的‘九岳印’变招——他以断岳为引，实则蓄的是移山之力！”
可迟了。
公孙止右掌轰然按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沉得令人心胆俱裂的“嗡”——仿佛整座绝情谷的地脉被他这一掌按进了地底。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他掌心为圆心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石阶如酥饼般塌陷，廊柱基座轰然下陷三寸，连远处水塘的水面都猛地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深达尺许的漩涡，旋即炸起丈许高的浑浊水柱！
公孙双臂交叉护于胸前，脚下青砖尽碎，双脚竟生生陷入地底半尺。他衣袍猎猎鼓荡，发丝根根竖立如针，脸上皮肤被挤压得泛出紫红，嘴角已渗出血丝，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瞳仁深处似有两簇幽蓝火焰在灼烧。
“轰隆！”
一道粗逾碗口的土黄色光柱自公孙止掌心喷薄而出，直贯公孙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如惊鸿掠至。小龙女足尖点在公孙肩头借力，整个人凌空倒翻，长剑脱手飞掷，剑尖裹着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寒芒，后发先至，“叮”地一声正撞在那土黄光柱最前端！
剑身寸寸崩裂，化作数十片寒光四溅的碎片，却硬是将那道摧山裂岳的掌力偏斜三分。光柱擦着公孙左耳掠过，轰在身后假山之上——整座假山无声无息塌陷，碎石未及飞溅，便被余劲碾成齑粉，只余一个边缘光滑如镜的圆形深坑，坑底岩层泛着暗红，竟似被熔岩炙烤过一般。
公孙止怔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笑声震得瓦砾簌簌滚落：“妙！妙极！你这小丫头，竟能以剑破我九岳印……你师父是谁？！”
小龙女落地时踉跄半步，右手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她不答，只默默拾起半截断剑，剑锋虽残，寒意愈盛。
此时，李莫愁挣扎着撑起身子，杏黄道袍上血迹斑斑，却见她忽然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动作从容得近乎诡异。她望向公孙止的眼神里，再无半分惊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
“公孙谷主。”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你可知你方才那一掌，为何偏了三分？”
公孙止笑声戛然而止，眉头微蹙。
李莫愁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在碎砖上留下浅浅血印：“因你右肩胛骨第三根筋，十年前就被欧阳锋的蛇毒蚀断过。每逢阴雨，此处便如万蚁啃噬。你强提真气时，筋络必先抽搐，掌力自然失之毫厘——你刚才发力前，右肩可是微微抖了一下？”
公孙止面色骤变，下意识按住右肩。
李莫愁却不再看他，转身望向欧羡，目光如冰锥刺入：“欧公子，你既知《玄冥真解》，当也知这‘九岳印’真正的破绽不在筋络，而在‘膻中穴’。”
欧羡身形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李莫愁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可惜你不敢说。因你若说了，便等于承认——当年在桃花岛地宫，是你亲手将《玄冥真解》残卷，塞进公孙谷主枕下。”
死寂。
连风都停了。
公孙绿萼手中攥着的帕子无声滑落，跌在血泊里。她望着父亲骤然惨白的脸，又看向欧羡，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公孙止缓缓转过头，目光如淬毒的钩子，钉在欧羡脸上：“……你说什么？”
欧羡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未否认。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绵远，竟带着几分桃花岛上特有的、海风裹挟咸腥的气息。他抬手，指尖拂过腰间一枚毫不起眼的青玉扣——那玉扣内侧，赫然刻着一行极细的小篆：“东邪门下，玄冥传薪”。
“玄冥真解”四字，正是黄药师亲笔。
众人如遭雷击。
就在此时，一直蜷在廊柱阴影里的欧阳锋忽然动了。他佝偻的脊背缓缓挺直，枯瘦的手指在石阶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古怪，竟与方才李莫愁说话时的呼吸频率完全吻合。
“嘿嘿……”他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低笑，目光在李莫愁、欧羡、公孙止三人脸上来回逡巡，最后定格在欧羡腰间那枚青玉扣上，“桃花岛的臭鱼烂虾，也敢来绝情谷撒野？”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灰影扑向欧羡！
杨过厉喝：“大哥小心！”长刀脱手掷出，化作一道银虹拦向欧阳锋咽喉。欧阳锋头也不回，反手一拨，刀锋擦着他颈侧掠过，竟在他枯槁的皮肤上划开一道血线——血珠刚渗出，便被一股阴寒内力冻结成暗红冰晶。
“咦？”欧阳锋眼中第一次闪过真正的讶色，随即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寒螭劲？！你竟是黄老邪的关门弟子？！”
他双掌陡然转黑，十指指甲暴涨三寸，泛着幽蓝光泽，竟如十柄淬毒短匕。掌风过处，空气发出“滋滋”轻响，竟似被毒气腐蚀。
欧羡却未退。
他闭上双眼，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朝天，其余三指微屈——正是黄药师独创的“弹指神通”起手势。可他指尖并未凝聚内力，反而像一片落叶般轻轻颤抖。
就在欧阳锋双爪即将扣住他咽喉的刹那，欧羡突然睁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浩渺无垠的碧海蓝天，仿佛整个东海的潮汐，尽数凝于这一瞥之中。
“师尊曾言，”欧羡声音平静得可怕，“天下武学，唯快不破，唯静制躁。”
他指尖轻弹。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甚至没有一丝内力波动。
可欧阳锋前跃之势，竟如撞上一堵无形高墙，整个人猛地顿住，双爪距欧羡咽喉仅剩半寸，却再难寸进。他脸上狂喜凝固，随即扭曲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惊骇——因为他分明感觉到，自己体内奔涌的蛤蟆功真气，竟在那一瞬彻底停滞，连血脉搏动都慢了半拍！
“这是……”公孙止失声低呼，“‘碧海潮生曲’的指意？！”
欧羡指尖微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里赫然缠着一根细细的、泛着幽蓝光泽的丝线，丝线另一端，深深没入他自己的左肩琵琶骨中。
李莫愁瞳孔骤然收缩：“……锁灵丝？！”
欧羡轻轻颔首，声音轻如叹息：“十二年了。每到月圆之夜，这条丝线便会收紧三分。今日，该还债了。”
话音落，他左肩衣衫无声碎裂。琵琶骨处，一道暗青色的旧伤狰狞盘踞，伤口深处，那根幽蓝丝线正随着他心跳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得他整条左臂肌肉剧烈抽搐。
欧阳锋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一个黄老邪的徒弟！好一个自缚琵琶骨的痴儿！你既敢揭自己的疤，老毒物今日便陪你疯一场！”
他双掌猛然下压，周身气流疯狂旋转，竟在头顶凝成一团翻滚的墨色云涡。云涡中心，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嘶嚎——正是他毕生所杀之人怨念所化，亦是他疯癫之源！
“接我‘九阴白骨爪·万魂祭’！”
墨色云涡轰然压下，所过之处，青砖寸寸泛起尸斑般的灰白，草木瞬间枯萎凋零，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凝成细小的骷髅形状，簌簌坠地。
就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即将吞噬欧羡之时——
“铮！”
一声清越剑鸣，如鹤唳九霄，刺破所有阴霾。
杨过不知何时已弃刀，双手紧握一柄断剑——正是方才小龙女掷出、又被欧阳锋掌风震断的那半截。剑身虽残，剑尖却凝聚着一点凝练到极致的莹白光芒，仿佛将整个月华都吸入其中。
他踏前一步，断剑平举，剑尖直指墨色云涡中心。
“大哥，这一剑，替你斩断十二年枷锁。”
话音未落，剑光暴涨。
不是劈，不是刺，不是任何已知剑招。
只是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直”。
剑光所至，墨色云涡竟如沸汤泼雪般发出“嗤嗤”声响，层层消融。那无数扭曲人脸在剑光中哀嚎、溃散，最终化作缕缕青烟，被山风吹散。
剑光余势不衰，直贯云涡之后的欧阳锋眉心！
欧阳锋狂笑戛然而止，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映出那一点越来越近的莹白——
“噗。”
剑尖刺入，却未见血。
那点莹白光芒触及他眉心肌肤的刹那，竟如水滴入海，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欧阳锋全身剧震，枯槁的身躯如风中残烛般晃了晃。他低头，怔怔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又缓缓抬头，望向杨过，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竟变得异常平和：“……这剑意……像极了当年在桃花岛，那个抱着琴匣的小姑娘……”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纯净得像个孩童，随即身体一软，缓缓坐倒，头颅垂在膝上，再无动静。墨色云涡散尽，月光重新洒落，照在他灰白的发顶，竟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死寂。
唯有山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杨过拄着断剑，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冷汗如雨。他方才那一剑，耗尽了十二年来所有积蓄的真气，连带《九阴真经》残篇中那段最晦涩的“剑心通明”法门，也在此刻彻底燃烧殆尽。
小龙女悄然来到他身侧，解下腰间最后一方素帕，轻轻覆在他汗湿的额头上。
欧羡站在原地，左肩伤口处幽蓝丝线寸寸断裂，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散。他望着欧阳锋静卧的身影，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肩那道狰狞旧伤之上。
“师父……”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教我的最后一课，原来不是武功，是‘放手’。”
此时，天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惨白的光刃刺破厚重云层，直直劈在水仙庄残破的屋顶上。檐角断处，一只被震落的铜铃，在光刃中轻轻摇晃，发出一声悠长、清越、仿佛穿越了十二年光阴的“叮——”
那声音，竟与桃花岛上，黄药师抚琴时第一个泛音，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