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宜打扫、出行、搬家、动土。
通州关宅之内,关卫换上一身甲胄,对夫人说道:“家中之事,就有劳夫人了,待我在扬州安顿下来,再接你们过去。”
关夫人温柔的点了点头道:“家中有我照看...
公孙止双臂如铁鞭横扫,掌缘劈开空气,发出刺耳的“嗤啦”声,仿佛连风都被他撕裂。那掌风未至,青砖地面已泛起蛛网状裂纹,碎屑簌簌跳动,如被无形巨手攥紧又骤然松开。公孙身形未稳,脚下石阶轰然塌陷三寸,他却借着这下陷之势沉肩拧腰,双掌自下而上翻腾而起,竟是将降龙十八掌中“神龙摆尾”的刚猛之势,硬生生揉进了灵蛇拳法的诡谲弧线里——左掌虚引似钩,右掌实压如山,一虚一实,一柔一刚,竟在半尺方寸之间织出一张无隙可钻的劲气之网。
欧羡立于廊下阴影处,指尖无声掐入掌心,指节泛白。他未曾上前,亦未下令,只是死死盯着公孙止右腕内侧那一道极淡的靛青色蛇形刺痕——那痕迹在激斗中微微泛光,随血脉搏动而明灭,像一条蛰伏的活物。此前数次交手,此痕皆隐而不显,唯独此刻,在公孙止连使三式“双蛇绞杀”之后,它才悄然浮出皮下。欧羡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终未开口提醒。他知道,此刻若点破,反会乱了众人阵脚;可若不点破……他余光扫过杨过捂胸咳血、小龙女金铃索垂地微颤、李莫愁倚剑喘息、康成师单膝跪地撑剑难起——四人皆已力竭,而公孙止,竟越战越亮,眼底猩红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清明。
“他不是疯子。”欧羡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他是醒着的疯子。”
话音未落,公孙止已欺至公孙身前三尺。他忽然收势,双掌合十,缓缓下压,动作竟带着一丝佛门礼敬之意。可就在这一瞬,他足尖点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射而出,非攻公孙,反扑向侧后方倚柱而立的樊一翁!樊一翁正欲举铁杖支援,哪料这夺命一击竟来得如此突兀?他仓促横杖格挡,“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铁杖竟从中断裂,断口处火花四溅!樊一翁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杖柄滴落,人更如断线木偶般倒飞出去,撞塌半堵照壁,砖石轰然倾颓。
“师父!”公孙绿萼失声尖叫,扑向废墟。
公孙止却看也不看,身形已如鬼魅折返,双掌五指箕张,掌心漆黑如墨,竟似浸透了陈年尸毒——正是绝情谷禁术《腐骨掌》!此掌一出,三丈之内草木焦枯,何况血肉之躯?公孙双掌迎上,掌风相撞,竟未闻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朽木朽裂的“噗”,随即一股浓烈腥臭扑面而来。公孙胸前衣襟瞬间发黑卷曲,皮肤泛起细密水泡,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砖上踏出寸深脚印,鞋底焦糊冒烟。
“大哥!”杨过大吼,强提一口真气,刀剑并举欲冲,可刚迈出半步,双腿便剧烈一颤,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立于院角的老仆突然动了。他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手中那柄擦拭得锃亮的铜壶“当啷”坠地,壶盖掀开,里面竟无一滴水,只盛着半壶灰白色粉末。老仆双手一扬,粉末如雾弥漫,随风扑向公孙止面门。公孙止本能闭目屏息,双掌急挥欲扇开毒雾,却见那粉末遇风即燃,腾起一簇幽蓝火焰,焰心竟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形状!
“玉蜂粉?!”公孙止瞳孔骤缩,身形暴退,袖袍狂舞,竟以袖风强行撕裂火蝶。可就在他退势未稳之际,一道素白身影自廊顶无声滑落——小龙女!她足尖点在檐角残瓦上,瓦片应声化为齑粉,而她整个人已如一片无重之雪,飘至公孙止头顶三尺。长剑未出鞘,仅以剑鞘末端,轻轻一点公孙止天灵盖正中!
“叮。”
一声清越如磬,不似金铁,倒似玉石相击。
公孙止浑身剧震,如遭雷殛,刚刚燃起的幽蓝火蝶倏然熄灭。他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仿佛被这一记轻点,点散了某种盘踞已久的执念。他下意识抬手摸向头顶,指尖触到剑鞘冰凉的弧度,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你……记得……”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小龙女并未答话,剑鞘一收,白衣旋身,已退回廊柱之侧,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寒梅冷香,在腥风血气中悄然弥散。
公孙止僵立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缓缓低头,望向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赫然浮现一枚浅浅的朱砂印记,形如一朵含苞未放的彼岸花。那印记微微发烫,与腕上蛇纹遥相呼应,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初时嘶哑,继而渐趋清朗,最后竟如钟磬齐鸣,震得檐角残存的瓦片簌簌滚落。笑声未歇,他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插入自己左胸衣襟,布帛撕裂之声刺耳响起!
“噗嗤”一声闷响,他竟硬生生从自己心口位置,抠出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布满细密血管般纹路的肉瘤!那肉瘤离体瞬间,犹自微微搏动,如同一颗被剜出的、尚在跳动的心脏。
“原来……是它。”公孙止盯着那蠕动的血瘤,眼中最后一丝混沌彻底消散,唯余一片澄澈的痛楚与了然。他手腕一抖,将肉瘤甩向院中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肉瘤坠入井底,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随即井壁缝隙间,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玉蜂嗡鸣着涌出,争先恐后扑向那团血肉,顷刻间将其啃噬殆尽,只余下一小撮灰烬,被山风卷起,飘向谷外阴沉的天幕。
风,忽然停了。
连绵不绝的压抑感,如潮水般退去。天空依旧阴沉,但那沉甸甸压在人心头的窒息感,却莫名轻了几分。众人怔怔望着公孙止,只见他胸前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血流如注,可他脸上竟无一丝痛楚,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他抬起染血的手,指向欧羡,声音虽虚弱,却字字清晰:“欧公子……你早知此物在我体内?”
欧羡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公孙止心口那狰狞伤口,又落回他眼中,颔首道:“三年前,我随家师游历西域,在一处古墓壁画上,见过与此蛇纹同源的图腾。画中所绘,乃‘心蛊’之术——以活蛇饲于活人心口,取其怨戾为引,炼成傀儡。施术者……”他顿了顿,视线如刀,缓缓移向人群边缘,那个一直垂首静立、方才掷出铜壶的老仆,“……便是绝情谷前任药王,也是令尊的结义兄弟,柳长生。”
老仆——柳长生——缓缓抬起头。他脸上纵横的皱纹仿佛瞬间又深了几分,浑浊的眼中却不见惊惶,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疲惫。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少谷主聪慧,老奴……瞒不住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磨损严重的青铜腰牌,上面刻着“药王殿”三字,轻轻抛向公孙止,“当年……是我亲手将那条‘赤练蛊蛇’,种进你襁褓之中。只为……替我那死在绝情谷毒瘴里的儿子,讨个公道。”
公孙止看着那枚腰牌,久久未语。良久,他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苍凉。他随手将腰牌捏碎,青铜碎屑簌簌滑落指缝:“柳伯,我爹……临终前,将谷主印信交予你手,让你代管十年。你为何……不毁了它?”
柳长生佝偻着背,声音沙哑:“因为……我等的,从来不是印信。”他浑浊的目光越过公孙止,落在欧羡身上,“老奴等的,是能看破这心蛊,又能引动玉蜂、借彼岸花朱砂破其心脉的人。天下之大,唯有郭靖大侠的弟子,才懂这西域古方,也唯有你欧公子……才敢以身为饵,逼出这藏了二十年的毒物。”
欧羡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至公孙止面前,剑锋朝内,剑柄朝外:“此剑,名‘问心’。今日,我以剑为证,绝情谷上下,自此再无傀儡,亦无心蛊。公孙谷主若信得过,便请握剑。”
公孙止凝视着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剑身映出他染血的面容与身后狼藉的庭院。他缓缓伸出手,沾满鲜血与灰烬的手,最终,稳稳握住了那冰凉的剑柄。就在他五指合拢的刹那,庭院角落,几株被滚石砸断的水仙花茎处,竟有几点嫩黄的新芽,悄然顶开碎石,怯生生探出了头。
风,终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轻轻拂过每个人的面颊,也拂过公孙止心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那片铅灰色的、酝酿着暴雨的天空,声音低沉而坚定:“传令……关闭谷门。今夜,我要亲自……审问谷中所有参与过二十年前‘药王殿’旧事之人。”
话音落下,远处天际,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云幕,紧接着,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咆哮的惊雷,轰然炸响!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敲打着残破的瓦檐、焦黑的梁木、染血的青砖,也敲打着每一个人紧绷的心弦。雨水冲刷着血迹,洗去尘埃,却洗不去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所留下的烙印。
杨过拄着刀剑,艰难地支撑起身体,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混着血水蜿蜒而下。他望向欧羡,雨水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那抹始终挺立如松的身影。小龙女悄然靠近,解下素白披风,轻轻覆在他肩头,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李莫愁挣扎着坐起,望着公孙止手中那柄“问心”剑,又看看柳长生佝偻的背影,杏黄道袍上的血迹在雨水中晕开,她忽然极轻地、极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竟似卸下了千斤重担。
雨势渐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绝情谷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唯有水仙庄废墟中央,那柄被公孙止紧紧握住的“问心”剑,在电光映照下,反射出一点幽微而坚韧的寒芒,如暗夜将尽时,不肯熄灭的第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