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没有人注意到,在这支扛大粪的队伍里。
其中一人因眼神发生变化,气质脱胎换骨,就犹如一柄刚刚洗去尘埃的锋锐宝剑。
只因为现在的燕十三已经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魔剑,无形剑气从其体内不断涌...
铜驼跪在仇小楼面前,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他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再开口求什么——那句“求您”已耗尽所有气力,余下的,是血与灰烬堆砌的沉默。
仇小楼没看铜驼,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远处祭祀殿檐角残存的半截青铜铃上。风过时,它竟未响。连风都怕惊扰此刻的死寂。
“天美公主……”仇小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刀锋刮过青石,“她人在哪?”
铜驼额角渗出血珠,不是伤口崩裂,而是额骨被自己咬得太紧,牙关深陷进皮肉里。他没抬头,只将额头抵在滚烫沙地上,沙粒灼烫皮肤,可那点痛,远不及心口裂开的缝隙里钻出来的冷。
“她在……后山寒潭。”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着锈铁,“三日前,方教主遣人将她送入潭底冰窟,以玄铁链穿琵琶骨,锁于千年寒玉座上。说……说她是圣教最后的‘活祭’。”
话音落处,满场俱静。连刚爬起、腿还打颤的臭狗屎都忘了揉膝盖,僵在原地,眼珠死死钉在铜驼后颈那道新鲜翻卷的皮肉上——那是被仇小楼甩飞时撞断廊柱留下的伤,皮下青紫泛黑,像一条盘踞的毒蛇。
仇小楼终于动了。
他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仿佛托着一整个沉坠的黄昏。那柄圆月弯刀静静浮于他掌心三寸之上,刀身嗡鸣,非是悲鸣,而是亢奋,是久饥之兽嗅到血腥前的低吼。刀刃上未干的血渍正一滴、一滴,缓慢滑落,在半空凝成赤红小珠,坠地即碎,溅开细如针尖的猩红雾气。
“活祭?”仇小楼唇角微掀,那弧度冰冷,毫无温度,“方云华把人当牲口养,倒比我更懂圣教祖训——‘以血饲神,以骨筑阶’。可惜……”他指尖轻弹刀脊,一声清越龙吟震得众人耳膜生疼,“他供错了神。”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消失。
不是腾跃,不是闪掠,是整片空间在他抬步的刹那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他踏进去,再出现时,已在百丈之外。黄沙无声凹陷,留下两个清晰脚印,印痕边缘竟凝着薄薄一层白霜,霜面之下,沙粒已化为齑粉。
金狮浑身一颤,脱口而出:“缩地成寸?不……是‘移星换斗’!《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第三篇!”
铁燕夫妇齐齐变色,雄燕手中断刀“当啷”坠地,他竟忘了去拾。银龙喉头滚动,声音发紧:“教主他……真把大悲赋全练成了?”
没人回答。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逆着日光奔向后山的黑影攫住。他跑得并不快,可每一步落下,山影便矮一分,云影便淡一分,仿佛整座苍茫山脉,正被他足下所踏的威势一寸寸压弯脊梁。
后山寒潭,名副其实。
潭水幽绿,不见底,水汽蒸腾却不带一丝暖意,反似从九幽深处泵出的阴寒。潭心孤峰如剑,峰顶凿出一方冰窟,洞口垂挂冰棱,根根锐利如矛,寒气在洞外三尺便凝成霜花,簌簌剥落。
仇小楼停在潭边。
他没看那冰窟,只盯着潭面。
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他黑衣染血、眸若寒潭的倒影。可就在他凝视的刹那,那倒影忽而咧嘴一笑——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森白獠牙,眼眶内空空如也,唯余两团旋转的漆黑漩涡。
仇小楼面无表情,缓缓抬手,一指点向水面倒影眉心。
“噗。”
一声轻响,倒影炸开,水波荡漾,涟漪一圈圈扩散,所过之处,潭水表面竟迅速结冰,冰层由透明转为墨色,继而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有仇夫人临死前的惊惶,有舵主被劈成两半时的错愕,有方云华持断刃仰天狂笑的癫狂……万千面孔在冰面下无声嘶吼、挣扎、最终被冰层吞没,只余下一张模糊的、属于天美公主的侧脸,嘴唇开合,无声念着两个字:
“……回来。”
仇小楼收回手。
冰面“咔嚓”一声脆响,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随即轰然崩解。墨冰沉入潭底,幽绿水波重归平静,倒影里,只有他一人,黑衣如墨,眼神比潭水更深。
他纵身跃入寒潭。
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身体沉入的瞬间,周遭温度骤降,潭水在他体表凝出一层薄冰,冰层内竟有无数细小符文流转,那是圣教失传已久的“镇魂篆”,专为封印高阶邪祟而设。可此刻,这些符文刚一浮现,便如烈阳下的薄雪,簌簌消融。冰层寸寸剥落,露出他赤裸的胸膛——那里本该有一道贯穿心口的旧疤,如今疤痕早已不见,唯有一枚暗金色的、形如蜷缩婴孩的印记,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每一次起伏,都散发出令潭水退避三尺的灼热气息。
寒潭极深。
下潜百丈,光线尽失,唯有潭壁渗出的幽蓝磷火,如鬼眼般明灭。水流愈发粘稠,带着腐朽铁锈与陈年血腥的混合气味。又下沉五十丈,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溶洞横亘眼前,洞顶垂挂钟乳石,每一根底部都悬着一具尸骸,皮肉干瘪如革,双目空洞,脖颈处皆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显然死前已被抽干精血。
洞中央,是一方通体晶莹的寒玉台。玉台呈莲花状,九瓣绽放,瓣瓣皆雕着狞恶鬼面。天美公主就被锁在花蕊正中。
她赤着双足,足踝腕骨处,玄铁链深深勒进皮肉,链上刻满镇压符咒,此刻符咒正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似在与什么无形之力激烈搏杀。她身上仅着单薄素衣,衣料早已被寒气冻得僵硬如纸,勾勒出嶙峋瘦削的身形。长发湿漉漉贴在苍白脸颊上,发梢结着细小冰晶。最骇人的是她的琵琶骨——两根碗口粗的玄铁刺穿透骨肉,刺尖自她背后透出,刺身缠绕着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搏动的筋络,筋络末端,连接着寒玉台底部一个不断脉动的暗红肉瘤。
她闭着眼,睫毛上覆着厚厚冰霜。可当仇小楼踏入洞中的刹那,那冰霜无声碎裂,她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仇小楼走到玉台前。
他没看那些玄铁链,也没碰那两根穿骨铁刺。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一点幽暗微光,缓缓点向天美公主眉心。
指尖离她肌肤尚有半寸,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排斥之力骤然爆发!玉台九瓣莲花猛然闭合,鬼面张口咆哮,无数血色触手自肉瘤中喷射而出,裹挟着刺骨阴风,直扑仇小楼面门!
仇小楼手指未停。
那点幽光骤然膨胀,化作一轮微型的、漆黑无光的圆月。圆月无声旋转,所有血色触手撞上其边缘,瞬间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叮。”
一声轻响,如古寺晨钟。
玉台九瓣莲花猛地绽开,鬼面凝固,血色触手寸寸崩解,化为飞灰。那暗红肉瘤剧烈抽搐,发出凄厉无声的尖啸,随即萎缩、干瘪,最终化作一捧灰黑色粉末,簌簌落入玉台基座的凹槽中。
玄铁链上符咒光芒彻底熄灭,链身“咔嚓”数声,寸寸断裂。
天美公主身体一软,向前倾倒。
仇小楼伸手,稳稳接住她。
入手冰凉,轻得像一片枯叶。他低头,看见她眼睑下方,两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痕——那是长期被寒气侵蚀、血脉淤滞留下的印记。他拇指指腹,轻轻拂过那青痕。
就在此刻,天美公主倏然睁眼。
瞳孔是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黑色,深不见底,却又清澈得能映出仇小楼此刻的面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洞中幽蓝磷火都似黯淡了几分。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尖颤抖着,指向仇小楼心口那枚暗金色的婴孩印记。
“……火种……”她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砾摩擦,“……你……点燃了它……”
仇小楼没否认,只将她抱得更紧些,用自己滚烫的胸膛,去熨帖她冰封的脊背。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所以,我回来了。”
天美公主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濒死之人回光返照时,对漫长黑夜尽头,终于窥见的一线微光的确认。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黑,似乎融化了一瞬,透出底下一点温软的、近乎稚拙的亮。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兵刃碰撞的铿锵声。是金狮、银龙率众赶至。他们远远看见洞口幽光,不敢擅入,只在洞外跪倒,声音因敬畏而发颤:“教主!天美公主她……”
仇小楼抱着天美公主,一步步走出寒潭洞窟。
洞外天光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怀中女子闭着眼,长发被山风吹起,拂过他染血的衣襟。她脸上那层顽固的冰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底下苍白却不再死寂的肌肤。几缕发丝粘在她微启的唇边,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金狮等人伏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山石,大气不敢出。
仇小楼脚步未停,径直越过他们,走向山下。他经过孙杏雨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
孙杏雨依旧跪着,腰背挺直如松,可那双曾盛满算计与野心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只倒映着仇小楼怀中那抹单薄素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最终只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气音。
仇小楼没看她,甚至没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他只是抱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踏着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碎石小径,走向山下那片狼藉的废墟,走向那座即将重建的圣教总坛。
风更大了。
吹散了废墟上残留的血腥气,也吹动了天美公主额前一缕湿发。她依旧闭着眼,可搭在仇小楼臂弯里的手指,却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蜷缩起来,最终,紧紧攥住了他染血的衣袖。
那力道很轻,轻得仿佛随时会松开。
可那一点微小的、固执的牵扯,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仇小楼眼中所有翻涌的魔性与杀机。他垂眸,看着那只枯瘦却异常用力的手,看着她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的青白,看着她被山风拂得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脚步忽然放慢。
山风卷起他衣袂猎猎作响,黑发与她散乱的青丝在风中短暂纠缠,又倏然分开。阳光慷慨泼洒,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于山脚下那片焦黑的土地上,仿佛一道无法割裂的、新生的印记。
身后,是匍匐于地、噤若寒蝉的万千教众。
身前,是尚未愈合的疮痍,是亟待重建的宫阙,是悬于头顶、从未真正消散的、名为“宿命”的浓重阴云。
仇小楼抱着天美公主,继续前行。
他走得很稳。
仿佛怀中所抱,并非一个重伤垂危的女子,而是整个圣教残破的山河,是他亲手焚毁又决意重建的、不容动摇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