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气温很低，因为有燕十三牌制冷器在不断地散发冷气。
银龙摸了摸鼻子，他有看到已经成了冰雕的燕十三还在向其不断眨眼示意，但他能怎么办呢，只能默默地将头撇到一边，顺便给方云华介绍起了山庄的设...
仇小楼踏进避暑山庄正厅时，日影正斜斜切过青砖地面，将他整个人钉在明暗交界线上。他脚步未停，腰背却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银龙走在前头半步，袍袖垂落，指尖离剑柄不过三寸；而厅内那人斜倚在墨家机关躺椅上，左腿叠在右膝，右手随意搭在扶手，指尖还沾着一星葡萄汁液，在斜阳里泛着微光。
孙杏雨就站在他身侧半尺，素手执银匙，正将一枚剥尽白膜的冰镇葡萄送至方云华唇边。她今日换了件月白窄袖胡服，腰束玄金革带，发髻松挽，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呼吸微微颤动。那神情已不似从前锋芒毕露的天美公主，倒像一柄收于鞘中、却仍能映出寒光的短匕。
仇小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认得这人。
不是面相——五日前那一战，他只远远见过方云华背影：黑衣如墨，负手立于崩塌的圣教大殿穹顶残骸之上，脚下是仇小楼呕血三升后碎成齑粉的半截断剑。可此刻这人懒散如猫，葡萄入口即化，舌尖轻抵匙沿，眼神却似早已穿透他皮囊，直刺入骨髓深处。
“红旗镖局，少镖头铁开诚。”方云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仇小楼耳中嗡鸣——那不是声波震颤，而是某种气机悄然锁死了他周身十二处要穴，连眼皮跳动都滞了半拍。“你义父铁中奇，十年前在雁门关外，替朝廷押运一批‘紫云砂’，中途遭劫。劫匪用的是西陲‘断筋钩’，三十七具尸体皆被钩尖挑破腕脉，血流尽而死，唯独你义父活了下来，因他左手少了两根指头。”
仇小楼瞳孔骤然收缩。
那批紫云砂根本不存在。朝廷卷宗里写的是“青盐”，雁门关守军报的是“霉变粟米”。真正被劫的，是慕容秋荻以天尊名义布下的三十万两军饷——而铁中奇，是唯一活着穿过天尊埋伏圈的人。他断指，是为毁去掌纹中烙印的‘九曲回环阵’图样；他装病，是因天尊在他脊椎第七节嵌了一枚‘噬心蚕卵’，每逢朔望便蚀骨钻心。
此事天下只三人知：铁中奇、慕容秋荻、还有当年奉命清点尸首的锦衣卫千户——那人三年前已暴毙于大理寺诏狱，死状与仇小楼眼前铜驼如出一辙：七窍渗黑血，舌底藏一枚熔化的青铜蝉蜕。
“你……”仇小楼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如何得知？”
方云华没答。他忽然抬手，指尖朝孙杏雨腕间一勾。
孙杏雨会意，左手翻转，掌心赫然托着一枚半融的青铜蝉。蝉翼薄如蝉翼，翅脉间竟有细若游丝的赤线蜿蜒，正随她脉搏微微搏动。
“铜驼临死前，把这东西咽下去了。”孙杏雨声音清冷，指尖稍一用力，蝉身裂开细纹，“他以为嚼碎它就能引爆你义父脊椎里的母虫……可惜，他忘了我母亲当年调制‘千蛊引’时，曾往母虫腹中种下三枚‘反噬子蛊’。”
仇小楼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朱漆廊柱。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青色蜈蚣状疤痕——正是天尊‘噬心蛊’初种时的印记！此刻那疤痕竟微微起伏，仿佛底下有活物在应和蝉翼赤线的搏动。
“不必慌。”方云华终于坐直身体，墨色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小臂，“子蛊未醒，母虫尚眠。你义父若真金盆洗手，再活二十年无妨；但若你今日接下这单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仇小楼腰间那柄乌鞘长剑，“此剑名‘断岳’，剑脊暗槽内嵌有七枚‘追魂针’，针尖淬的是西域‘笑忘草’汁液——中者狂喜三日，继而痴呆如婴。此物本该用于对付天尊派来的监镖使，对么？”
仇小楼额角沁出冷汗。断岳剑的秘密，连铁中奇都不知晓。那是他昨夜潜入义父密室，在百年紫檀匣底层油纸包中发现的——匣盖内侧，用炭笔写着四个小字：“云华亲授”。
“你究竟是谁？”他声音嘶哑，手指已按上剑柄。
方云华忽而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孙杏雨下意识退了半步——她见过这表情。五日前圣教地宫，方云华就是这般笑着，一指戳穿仇小楼丹田气海，令其三十年苦修尽数化作掌心一缕青烟。
“我是谁？”方云华缓缓起身，宽袍垂落如墨云翻涌，“我是你义父当年在雁门关外，拼死护住的那口紫云砂箱底压着的圣教‘龙纹铁券’持有者；我是铜驼咽下青铜蝉时，他袖中滑落的半片‘天尊名录’上，朱砂圈出的第一个名字；我更是……”他缓步向前，每一步都似踩在仇小楼心跳间隙，“你义父每月十五子时，跪在祠堂供桌下，对着那尊缺了右耳的陶俑磕头时，真正叩拜的对象。”
仇小楼浑身剧震，几乎握不住剑柄。
那尊陶俑，是他幼时亲手捏塑，供在铁家祠堂百年神龛最底层。俑身泥胎里，混着他出生那日父亲从圣教带回的‘龙血砂’——此物唯有圣教教主亲信方可携带，而铁中奇，终其一生只是个替天尊押运黑货的镖头。
“你……你怎会知……”
“因为那陶俑右耳缺失，”方云华已行至他面前三步，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是你三岁时，用仇小楼送你的‘断岳剑胚’削掉的。而仇小楼送剑那日，穿着圣教‘玄麟堂’副堂主的黑金蟒袍——你义父当时就在廊下，亲眼看着他将剑胚递给你，又亲手为你系上第一枚‘圣教蟠龙扣’。”
空气骤然凝滞。
孙杏雨屏住呼吸。她忽然明白方云华为何执意要见仇小楼——此人不是鱼饵，而是钥匙。铜驼用命布下的局，原是要借仇小楼之口，将“天美公主身世污名”传遍江湖；而方云华反手一推，竟将铜驼临终毒计，碾作撬动天尊根基的楔子。
“你义父没把柄在我手里。”方云华忽然抬手，食指轻轻点在仇小楼眉心，“但我不屑用它。我要你明白一件事：天尊视你父子为犬马，而圣教……”他侧眸瞥向孙杏雨，女子会意，指尖青铜蝉倏然迸裂，赤线如活蛇窜出，缠上仇小楼手腕，“……视你为子侄。”
赤线触肤即隐。仇小楼只觉一股暖流顺经脉直冲百会，脊椎处蛰伏十年的阴寒骤然消融，仿佛冻土解封，春水初生。
“这子蛊，三日内会自行蜕变为‘护脉灵蚕’。”孙杏雨声音清越，“从此你义父再不必每月承受蚀骨之痛，而你……”她指尖划过仇小楼腕间青痕，“可随时取他脊椎中那枚母虫，炼成克制天尊所有蛊毒的‘破蛊丹’。”
仇小楼怔怔望着自己手腕。那里青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最终化作一道浅金色细线，如游龙盘踞。
“为什么？”他喃喃道，“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方云华转身走回躺椅，重新倚靠下去，语气温淡如叙家常，“你带着断岳剑来赴约，而非带着天尊密令来刺杀。这说明铁中奇教你的最后一课，是‘信’——信这世上尚有不欺暗室之人。”
仇小楼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之上。额头触地时，他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轰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沉寂二十年的血脉在胸腔里苏醒、奔涌、咆哮。
“属下……愿效死命！”他声音哽咽，却字字如钉。
方云华没应声。他抬手示意孙杏雨继续喂葡萄，目光却越过仇小楼颤抖的脊背，落在厅外垂柳摇曳的碧空。
那里，一只青灰色信鸽正掠过屋檐。翅尖绑着的竹筒里，静静躺着一份刚由天机楼快马加急送来的密报——
【江南道，栖霞山，慕容秋荻闭关之地突现异象：整座山峦夜夜泛幽蓝磷火，山中古木尽枯，唯有一株千年紫藤花开如血，花蕊中结出七颗赤红果实，形似人眼。】
孙杏雨剥葡萄的手顿了顿。她太熟悉这个征兆。二十年前圣教禁地“血藤谷”，也曾如此。那时谷中紫藤结果，教主亲自剜下七颗“血瞳果”，分赐四大长老——银龙得其一，至今右眼瞳仁深处仍隐有赤纹流转；而铜驼所得那颗，被他熔入青铜蝉，成了今日悬在仇小楼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看来，”方云华终于咬破葡萄，汁水在唇边洇开一点绯红，“有人等不及要收网了。”
他指尖轻弹，一粒葡萄籽射出，在空中划出微不可察的银线，精准钉入仇小楼跪伏的青砖缝隙。籽壳崩裂，竟钻出一茎嫩绿新芽，须臾抽枝展叶，开出七朵指甲盖大小的幽蓝小花——花瓣脉络，与栖霞山紫藤果实中那七只人眼，分毫不差。
仇小楼仰起头，看见那七朵蓝花在日光下微微摇曳，花蕊深处，七点猩红如血珠滚动。
“这是……”
“血瞳果的母株分蘖。”孙杏雨俯身，指尖拂过花瓣，声音冷冽如霜，“天尊想用它重铸‘七眼魔君’，可他们忘了——真正的血瞳果，需以圣教教主心头血浇灌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凝出完整灵智。如今这株，只得了三分邪气，七分疯癫。”
方云华忽然伸手，摘下其中一朵蓝花，放在鼻端轻嗅。
“疯癫好啊。”他微笑道，笑容温柔得令人心悸，“清醒的人，总爱算计得失；而疯子……”他将蓝花碾碎，幽蓝汁液染透指尖，“只会把整个江湖，烧成一片白地。”
话音落时，栖霞山方向，一道惨白 lightning 裂开天幕。
紧接着，是沉闷如远古巨兽呜咽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避暑山庄琉璃瓦簌簌抖落尘灰。
孙杏雨望着方云华染蓝的手指，忽然想起铜驼倒下前，袖口露出的半截腕骨——那里同样有道幽蓝色藤蔓状旧疤，与眼前新芽的脉络，严丝合缝。
原来那场五日前的生死对决，从来不是终点。
而是方云华亲手埋下的，第一颗血瞳果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