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美接到爸爸的电话。
“爸爸。”
盛廷琛道,“妈妈想和美美说说话。”
美美眼睛瞬间一亮,“好。”
盛廷琛将手机递给容姝,容姝伸手拿了过来,抬手将手机放在耳旁,“美美。”
喊着女儿的名字,语气尤为的自然。
“妈妈。”听到妈妈的声音,美美更兴奋了,紧接着立马委屈起来道,“妈妈你都好久没回家了,妈妈怎么都给美美打电话,美美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也没接。”
美美的声音挑动着她心底最深处的那根神经,容姝心头忍不住一阵......
苏卿之听完,指尖在手机边缘缓缓摩挲,声音沉了几分:“盛廷琛没动手,就已经是极限了。”
宋妍顿了顿,压低声音:“可他刚才站在荣恩大堂的样子……像一柄出鞘未斩的刀,寒气逼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玻璃的声音细碎而清晰,仿佛某种倒计时。
“他查到了。”苏卿之忽然说。
“什么?”
“秦湛把容姝带走那天,监控系统被远程覆盖了三十七秒——不是技术故障,是人为抹除。但有一段边缘数据残留,在消防通道出口的备用探头里。”苏卿之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我让技术组复原了——容姝上车前,右手无名指在车门边缘轻轻叩了三下。”
宋妍呼吸一滞:“那是……她和江淮序之间的暗号?”
“不是暗号。”苏卿之声音微哑,“是‘我在’。”
宋妍怔住。
苏卿之继续道:“五年来,她每次去机场接他,都会这样叩三下。江淮序说,那是她唯一不会骗他的方式——哪怕嘴上说‘不用来’,手指也会诚实地敲出来。”
车厢内骤然安静。
周牧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后视镜中男人下颌绷紧的线条,喉结缓慢滑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死寂。盛廷琛始终没说话,只是盯着荣恩集团旋转门上方投射的蓝白LOGO,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刃。
他忽然开口:“荣恩地下三层,B区第七间实验室。”
周牧心头一跳,立刻调出电子地图——那是荣恩最核心的生物信息加密实验室,连董事会成员都需双指纹+虹膜授权才能进入。而盛廷琛从未踏足过荣恩任何一间实验室。
“您……怎么知道?”
盛廷琛没答。他只是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锁屏壁纸赫然是三年前一张旧照:容姝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操作台前,指尖沾着一点淡蓝色试剂,正低头调试显微镜。背景角落里,B区第七间实验室的铭牌清晰可见。
照片右下角,一行极小的日期水印:2021.04.17——正是容姝以首席研究员身份入职荣恩的第一天。
也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神经突触信号模拟实验的日子。
那天她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一张试剂瓶特写,配文:“终于,把光引回了迷路的神经末梢。”
盛廷琛当时点赞,附言:“手稳,眼亮,心更亮。”
她回复了一个猫脸表情,再没提过实验细节。
可此刻,他盯着那张照片的眼神,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证物。
周牧喉结滚动,不敢再问,只低声应道:“我马上联系安保部调取权限记录。”
“不用。”盛廷琛合上手机,“直接去秦宅。”
周牧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车停在十字路口,红灯猩红刺目,映得男人瞳孔深处一片血色。
“秦……秦宅?”周牧声音发紧,“可秦董事长今晚在荣恩对面的云栖酒店设宴,秦湛先生根本不在老宅。”
盛廷琛抬眸,薄唇轻启:“所以魏蓝在。”
周牧后颈汗毛倏然竖起。
三小时前,魏蓝刚哄睡美美,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你若想见容姝,今夜十点,秦宅西角门。带上周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两分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才松开。她没回,也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盛廷泽。她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她是秦家血脉,却是秦湛手中最锋利也最易折断的那把刀;她若示弱,容姝便多一分危险;她若求助,盛廷泽必然卷入漩涡,而盛廷琛……那个男人对她的恨意,早已刻进骨缝里。
可她更清楚,容姝替她挡过三次致命危机——第一次是魏氏资金链断裂时,容姝用个人信用作保签下千万级融资协议;第二次是秦海洋派人围堵她公寓那晚,容姝开着车撞开包围圈,自己肋骨裂了两根;第三次,就在三天前,她被秦湛的人从医院强行带走时,容姝跪在手术室门口,把刚做完剖腹产的自己血淋淋的病历本摔在秦湛脚边,嘶喊:“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把魏蓝当年流产的真相公之于众!”
魏蓝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她记得容姝说这话时,左手腕上还插着输液针头,血顺着管子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颗颗烧红的铁珠。
所以她必须去。
十点整,魏蓝独自站在秦宅西角门外。铁门锈迹斑斑,藤蔓缠绕如锁链。她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盛廷泽刚发来的消息:【蓝蓝,别怕,我在。】
她没回,只是将手机关机,塞进外套内袋。风很凉,吹得她单薄的裙摆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她偷跑进秦湛书房,看见他伏案画一幅工笔仕女图——眉眼温柔,执扇浅笑,落款是“阿沅”。她悄悄问佣人,阿沅是谁?佣人惊恐地捂住她的嘴,当晚就被调离秦宅,再没回来。
后来她才知道,阿沅是秦湛早逝的妻子,也是魏蓝生母的孪生姐姐。
门内传来金属碰撞声。
铁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魏蓝抬脚迈入。
庭院荒芜,青苔覆满石阶。尽头是一座灰墙黛瓦的老楼,二楼亮着一盏孤灯。灯下窗影摇晃,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形轮廓——身形纤细,长发垂落,正低头翻书。
魏蓝心跳骤停。
是容姝。
她疯了一样冲过去,却被两个黑衣人拦住。她挣扎嘶喊:“让我进去!容姝——!”
二楼窗口,那人影缓缓抬头。
月光斜斜切过她半张脸——苍白,平静,左眼角下方一颗小小的褐色泪痣,清晰得令人心颤。
可那双眼睛……
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魏蓝喉咙一哽,所有声音卡在胸口。她认得这眼神——三年前容姝在实验室连续熬了七十二小时后,就是这种眼神。当时她说:“蓝蓝,我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所有程序都在报错,可我还得继续运行。”
此刻,那台服务器显然已经彻底烧毁。
“她每天只吃一顿饭,喝两杯水,说三句话。”身后响起秦湛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玄色长衫,袖口绣着银线竹枝,“第三句,永远是‘我想见魏蓝’。”
魏蓝猛地回头:“你对她做了什么?!”
秦湛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U盘:“她体内植入了微型生物电极,连接着秦氏最新一代情绪抑制芯片。只要她产生强烈共情、焦虑或愤怒——芯片就会释放微量电流,阻断前额叶皮层信号传导。”
魏蓝脸色惨白:“你……你在拿她做人体实验?!”
“不。”秦湛将U盘抛给她,“我在教她如何真正地‘活着’。”
魏蓝下意识接住,指尖冰凉。
“芯片有双重保险——主控权在我手里,但每日激活密钥,由她亲手输入。”秦湛望向二楼窗口,“你猜,她为什么至今没输错一次?”
魏蓝浑身发抖:“你威胁她……”
“我给了她选择。”秦湛声音轻缓如叹息,“要么配合我完成芯片临床验证,要么——我把魏蓝流产那天的全部监控,连同你父亲签署的堕胎同意书,一起寄给盛廷琛。”
魏蓝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砖墙。
原来他全都知道。
原来那场所谓“意外”,从来就不是意外。
“你恨我?”秦湛忽然问。
魏蓝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我恨不得你死。”
秦湛点点头,竟似欣慰:“很好。恨比麻木强。”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盛廷琛半小时前闯进了秦宅东区监控室。他现在应该……快找到这儿了。”
魏蓝瞳孔骤缩。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玻璃爆裂声,紧接着是短促的闷哼与重物坠地声。火光腾起,映亮半边夜空。
她猛地抬头——二楼窗口,容姝仍端坐不动。可她搁在膝上的右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将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抵在左胸位置。
那是她们少女时代约定的暗号:【我在这里,心还在跳。】
魏蓝眼泪决堤。
她转身朝火光处狂奔,高跟鞋踩碎一地月光。刚冲到回廊拐角,迎面撞进一个坚硬胸膛。盛廷琛一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另一只手还握着半截断裂的消防斧,斧刃沾着暗红血迹。
他西装撕裂,领带歪斜,额角淌下一缕血痕,却像一尊从地狱爬出的修罗,眼底翻涌着焚尽一切的烈焰。
“她在哪里?”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碾过。
魏蓝嘴唇颤抖,指向老楼:“二……二楼……”
盛廷琛松开她,大步流星踏上台阶。木梯在他脚下呻吟震颤,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魏蓝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二楼走廊尽头,房门虚掩。
盛廷琛抬脚踹开。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把椅,一张书桌。容姝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神经生物学导论》,钢笔悬在纸页上方,墨水将落未落。
她听见动静,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盛廷琛脚步顿住。
她不认识他。
那眼神里没有怨怼,没有委屈,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容姝”的温度——只有纯粹的、空茫的审视,像在观察一只误入实验室的白鼠。
盛廷琛喉结剧烈滚动,攥着斧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音节。
容姝却先开了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学术式的疏离:“请问,您是来更换电极校准参数的吗?”
魏蓝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
盛廷琛慢慢放下斧子,弯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银色金属盒。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芯片——边缘镌刻着繁复电路纹路,中央嵌着一颗幽蓝指示灯,正规律闪烁。
“这是……”魏蓝失声。
“芯片主控模块。”盛廷琛嗓音嘶哑,“秦湛骗了你。真正能关闭它的,从来就不是密钥。”
他走到容姝面前,单膝跪地,与她平视。动作轻缓得不可思议,仿佛怕惊扰一只濒死的蝶。
“容姝。”他唤她名字,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看着我。”
容姝睫毛颤了颤,视线却飘向他身后墙壁——那里挂着一幅褪色油画,画中女子执扇而立,眉眼与秦湛书房里的仕女图一模一样。
盛廷琛伸手,极其缓慢地,托起她的下巴。
这一次,她被迫与他对视。
他凝视着她空洞的瞳孔,一字一句道:“我是盛廷琛。你爱过我,恨过我,为我流过血,也为我守过夜。你记得自己左手小指上有道疤,是七岁那年为护住我偷藏的糖,被碎玻璃划的。你记得我衬衫第三颗纽扣总爱崩开,因为你总嫌它碍事,趁我睡着偷偷剪掉过两次……”
容姝瞳孔深处,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涟漪掠过。
盛廷琛指尖微微发颤,却仍稳稳托着她下颌:“你记得吗?”
容姝嘴唇翕动,声音轻如游丝:“……不记得。”
盛廷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奇异地沉淀下来:“没关系。我会让你重新记得。”
他将金属盒轻轻放在她手边:“按下去。红色按钮。”
容姝垂眸看着盒子,眼神依旧茫然。
盛廷琛抬起手,覆上她右手——那只曾为他系过无数次领带、为他擦过无数次血、为他签过无数份离婚协议的手。他引导着她的食指,缓缓移向盒面中央那枚朱砂色按钮。
指尖相触的瞬间——
容姝身体猛地一颤!
她瞳孔骤然收缩,指甲深深陷进盛廷琛手背,留下四道血痕。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像幼兽濒死的哀鸣。
“痛……”她蜷缩起来,额头抵住盛廷琛肩膀,肩膀剧烈抽动,“好痛……头要炸开了……”
盛廷琛收紧手臂,将她死死箍在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哽在喉间:“忍一忍……马上就好。”
魏蓝站在门口,看着盛廷琛后颈暴起的青筋,看着他颤抖却固执的手臂,看着他把脸深深埋进容姝发间,肩膀无法抑制地起伏——那个永远挺直脊梁、从不示弱的男人,此刻正用尽全身力气,接住一个正在崩塌的灵魂。
盒中指示灯由幽蓝转为刺目猩红,随即熄灭。
容姝的颤抖渐渐平息。
她慢慢松开盛廷琛,抬手摸了摸自己太阳穴,动作迟疑而陌生。然后,她看向盛廷琛,眼神依旧混沌,却不再空洞。
“你……”她嘴唇干裂,声音沙哑,“是谁?”
盛廷琛喉结滚动,许久,才哑声回答:“你丈夫。”
容姝怔住。
窗外,东方天际悄然漫开一线鱼肚白。
晨光如刃,劈开浓重夜色,一寸寸爬上她苍白的脸颊,照亮她眼中缓缓聚拢的、久违的微光。
那光很弱,却真实。
像一粒星火,落入干涸十年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