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压降临的剎那,林若烟身形已本能地向侧方掠出,然而那股威压自天地四方同时涌至。
她的身形掠出不到三尺,便被死死按落,凤目中的凌厉瞬间被涣散取代,腰间短匕甚至来不及拔出半寸,身体便一软,无声瘫倒。
五人不到一息,全部昏厥,峰顶重归死寂。
“吱呀——”
只有几株老松还在发出声响,一声一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松针落了满地,覆盖住方才众人站立的痕迹。
李元同样倒了下去,与其余五人别无二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而紊乱,肌肉松弛,身体软绵绵地侧卧在碎石之间。
恰是一个元神境初期元者在磅礴威压下应有的模样。
青灰袍角在威压余波中翻了翻,随即归于彻底的静止。
然而,若超越圣者境中期的灵魂力探查,便知李元元力运行平稳如常,心跳沉稳,呼吸刻意压得极浅,却绵长均匀。
其灵魂力非但未被威压击溃,反而如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在“昏迷”的皮囊之下冷静地感知着外界一切。
数息之后,天地变色。
西北天际尽头,先是一道极细极亮的光线,如天神执笔在苍穹上划开一道口子,继而骤然炸裂,化作七道流光,撕裂层叠云幕,破空飞射而来。
七道流光在矮峰上空百余丈处骤然一顿,像七柄出鞘的神剑同时被无形之手攥住剑柄,刹那尽数收敛,凝在半空。
光芒敛去,七道身影自流光中缓缓显露。
三女四男,姿态各异,或负手而立,长身如松;或抱臂凌空,衣袂猎猎。
每道身影周身气息皆深沉浩瀚,彼此间隐隐形成某种微妙的呼应与制衡,如七颗悬于天幕的星辰,各自运转,又在不可言说的规则下维持平衡。
他们身后两圈元纹缓缓旋转,散发着幽微深邃之光,旋转时带起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层层向四方扩散。
很明显,他们皆是命灵境大能。
为首一名女子身着玄色长裙,裙摆极长,垂落如瀑,绣着几道暗银纹路。
其面容冷艳,眉峰如刀裁,一双狭长凤目中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枯井,任何光落入其中皆被吞噬。
其眉宇间的倨傲不是后天养成的,是从呱呱坠地起便站在众生之上,才有的理所当然的俯视。
她悬于半空,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四周山川地势,将方圆数百里的地脉走向、天地能量分布尽收眼底。
“应该就在附近了。”
玄裙女子淡淡开口,声如碎冰相击,不带半分起伏,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身侧一名灰袍男子微微颔首。
此人身形瘦削至极,如一具裹了灰布的骷髅。
其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眼珠里透着常年与死人打交道才有的阴冷。
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矮峰峰顶六具躯体上,随意得像在扫一眼路旁的枯草。
“下面那几个,要不要顺手料理了?”
随意抬起一只手,其枯瘦指尖凝起一点幽绿光芒,豆粒大小,微微颤动,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毒液。
“杀他们作甚。”另一名身着淡紫罗裙的女子开口,其容貌温婉,约莫三十许,眼角几道细纹不显老态,反倒添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她瞥了一眼下方六人,目光在青灰色服饰上停了一瞬,没有杀意,只是纯粹的估量。
“看穿着,不过是濯缨圣地外域的外门弟子。
“六人皆元神境,最高不过元神境中期。
“这等微末修为,连我等衣角都摸不到。
“杀之如碾虱,毫无意义。”
为首的玄裙女子看向灰袍男子,目光一厉,跟着道:“不要滥杀,这里是濯缨圣地。
“我等本就是偷偷潜入,行事以隐秘为先。
“多杀一人,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六条元神境的命,圣地不会为此大动干戈。
“但若引来濯缨圣地内域巡察长老的追查......”
她没有说完,意思已足够明白。
灰袍男子指尖幽光微滞,沉默片刻,浑浊的眼珠在下方六人身上又缓缓转了一圈,最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将手收了回去。
幽光熄灭,峰顶几株被压弯了腰的老松终于直起身来,枝头松针在风中簌簌而颤,像劫后余生者无声的喘息。
“冷月,我们也用不着这般小心翼翼。”
另一名男子嗤笑出声,笑声粗粝放肆,如砂石碾铁,浑不将天地放在眼底。
此人身材魁梧至极,比其余六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肩宽背阔,双臂如柱,悬于半空,恰似一座拔地掷天的铁塔。
其一头赤发在风中狂舞,面容粗犷,颧骨高棱,鼻厚如山,颌下钢针般的络腮胡炸开半面阴影,只余一双铜铃大眼,精光四射,满是不羁。
他双手抱胸,一腿微曲一腿晃荡,歪歪斜斜倚在虚空之中,仿佛不是身处险境,而是在自家后院纳凉。
“此处不过濯缨圣地外域罢了。”
他朝下方连绵山峦随意挥手,漫不经心,像驱赶苍蝇。
“圣地外域是什么地方?
“连化纹境门槛都触不到的蝼蚁苟延残喘之所。
“濯缨真正的底蕴在内域与核心禁地。
“那些老怪物会在意外域?
“会在意几个连化纹境都够不着的外门弟子?”
他猛一挥手,划出一道弧形火痕,灼热气息四散,附近空气微微扭曲。
“外域连个像样的守护大阵都没有,长老大多都只有元神境后期修为。
“就凭这些虾兵蟹将,也配让我等忌惮?
“也配让我等藏头露尾?”
灰袍男子没有接话,只微微眯了眯浑浊老眼,眼底掠过一丝阴鸷,脸上挂着冷笑。
紫罗裙女子轻轻摇头,并未反驳,眉宇间那丝谨慎却如钉入骨,不曾消减半分。
不过,玄裙女子连看都不看赤发男子一眼,目光如出鞘冰剑,笔直在岚息谷方向,凤目中精光流转,似在推演什么。
然而,下一瞬,七人面色同时变了,仿佛一只无形巨手在刹那同时攥住七人心脏,将方才所有散漫轻慢的从容一把捏碎。
玄裙女子瞳孔骤缩,目光猛地转向东南,那双素来冷若寒潭的眸子里,浮现真切的凝重。
不是恐惧,恐惧是弱者的专利,那是历经生死的大能感知到存亡之危时本能生出的警觉。
灰袍男子的笑凝固在脸上,如贴上去的面具,冻在枯槁面皮上,不上不下,喉结上下滚动,浑浊眼珠掠过极深忌惮。
紫罗裙女子眼角细纹似陡然加深,素来从容的面容上头浮现猎物被盯上后的紧绷。
赤发男子抱胸的双臂不自觉垂落,方才那副天下不过如此的散漫,在气息触及感知的剎那,便如烈日下的薄雾蒸散殆尽。
其余三人,瘦削中年文士、背负双刀的黑衣青年,面容寡淡的灰衣老妪,亦同时绷紧身躯。
文士折扇跌落,扇骨脆响,浑然不觉,只僵直悬空,喉结急促滚动,精明的双眼瞪得滚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黑衣青年按上刀柄,五指扣紧,指节咯咯作响,脊背微弓,重心下沉,那是刀客面对未知强敌时最本能的姿态。
灰衣老妪微微佝偻,浑浊老眼中精光一闪即逝,周身气息骤敛至极,如缩壳老龟,将一切锋芒与存在皆压到最低。
七人目光齐齐投向同一方向。
东南一股气息裹挟焚天煮海之威,撕裂长空而来。
其主人不屑收敛,不在意此间是否有人感知。
速度之快,命灵境大能的灵魂力亦只能捕捉一道残息在云层中一闪而逝。
所过之处,厚云被生生撕裂,翻卷向两侧退避,露出灰蓝色近乎真空的天幕。
七位命灵境大能悬于半空,如七尊定住的雕像,身后两圈元纹仍在旋转,却慢了三分,光轮上幽光明灭不定,如风中残灯,摇摇欲坠。
冷月凤目微眯,瞳中映出东南方向那片被撕裂的云层,嘴唇无声动了动:“圣者境?”
“此处不过圣地外域。”赤发男子厉喝,长发在凝滞空气中无风自动,发丝间火星暴涨数分,如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濯缨圣地那些老东西,竟对外域看顾至此?”
此言与其说质问旁人,不如说在苦苦说服自己。
他们七人潜入濯缨圣地已历三日,以命灵境大能之尊行鼠窃之事,避开巡域暗哨与感知阵域,迂回绕过外域三道禁制屏障,自以为行踪隐秘,天衣无缝。
圣地外域,皆是贫瘠之地,无核心弟子坐镇,无长老洞府潜藏,有的不过是一群连化纹境都遥不可及的外门弟子。
按常理,此地不该有圣者境大能驻跸。
“莫不是诸位太过紧张,感应有误?”
瘦削中年文士的声音沙哑发虚,抬手擦了擦额角,目光闪烁游移,如被猎犬逼至墙角之兔,四下张望寻不到半条出路。
“你感应错了,我感应错了,冷月也感应错了不成?"
紫裙女子声音不再温婉,从容沉静被一把撕开,底下几近刻薄的紧绷,眸光如刀剜了文士一眼,没有素日矜持。
“七人感应到同一股气息,你告诉我,这叫紧张?”
中年文士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终究讪讪闭嘴。
沉默蔓延不到一息,却浓稠如熔化铅液浇铸而下,将七人各自凝固。
灰袍男子忽然开口,不像说给旁人听,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求证一个自己都不愿信的猜测:“难道......濯缨圣地亦已察觉了?”
“察觉什么?”赤发男子浓眉紧锁,铜铃大眼中满是焦躁急切。
“沉星渊。”灰袍男子压低声音,低得几乎被晨风吞没,但在场皆是命灵境大能,五感通天,字字如针刺入耳中。
“沉星渊......空间裂缝......”紫裙女子喃喃重复,面色变,“难道濯缨圣地亦察觉此处异常?
“裂缝大半年前方才初现端倪,不该这般快便被发觉。
“若果真如此,遣圣者巡查坐镇,倒也说得通。”
赤发男子烦躁地猛然挥手,赤发在凝滞空气中狂舞,发丝间进射数簇火星如萤火乱飞:“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
“要紧的是,那人速度太快!”
说话间,东南极远天际线上,一道模糊光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放大。
所过之处,空间发出细微嗤响,如上好绸缎被无形利刃从中划开。
“不是路过,不是巡查,是朝我们来的。”
玄裙女子声音依旧清冷,但清冷之下多了一丝极不易察觉的凝重。
“难道......要杀我等灭口?”
背负双刀的黑衣青年五指攥紧刀柄,咬牙道。
此话一出,七人心底顿时激起层层涟漪,寒意自尾椎沿脊而上,直冲天灵。
七人皆命灵境大能,纵横一方,睥睨四海,何曾被人视作需要灭口的对象。
可此刻东南方向碾压而来的磅礴气息,却令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威胁。
紫裙女子急忙从蕴戒内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碟,碟面密布感知元纹,细如发丝,精妙毫厘。
元力灌入,元纹次第亮起如寒星骤明,无形波纹以她为中心向四方扩散,方圆数千里天地能量翕动尽收碟面。
片刻后,紫裙女子面色尽白,非受惊后的虚浮苍白,而是骨髓深处渗出的灰败。
她攥碟的手微微发颤,碟面纹疯狂明灭,频闪如癫,似在嘶声传递某种令人心胆俱裂的讯息。
“其速奇绝。”紫裙女子声音干涩,一字一顿,“即便我借助玉碟,亦捕不到完整行迹。
“残影一闪,便近数十里;再一闪,又数十里。
“如根本不存于此方天地。
“圣者境,无疑。”
话音落下,天地皆寂。
命灵境之上,方为圣者。
两圈元纹与三圈纹之间非数目之叠,乃实质鸿沟。
“快走。”
冷月的声音骤然响起,斩钉截铁,一甩玄色袖摆,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
“绝不可与此人交手。
“一旦动手,必死无疑,绝无第二种可能。
“你们可还记得,我等潜入濯缨圣地时,遇着什么?”
灰袍男子枯槁面容上,浑浊眼珠转了半圈,迟疑道:“幽溟宗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