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玄裙女子颔首,“十数名幽溟宗弟子潜入此地,往岚息谷西北方向的枯骨岭去了。
“我等便朝那个方向逃。”
“幽溟宗?”赤发男子一怔,“半个甲子前暮楠山脉一役后,幽溟宗便视我们为死敌,凭什么帮我等?”
“并非是帮我等。”灰袍男子接过话头,枯槁面容浮起老狐般的精明,眼底精光如狐火,“是利。
“我等皆为偷入濯缨圣地的外来者,面对圣者追杀,幽溟宗断不会坐视。
“今日死的是我等,明日便轮到他们,他们不会不懂。
“联手之下,纵不能敌圣者,拖延片刻觅机遁逃,至少有三成把握。”
“王兄所言不差!”赤发男子猛然拍腿,学风震得周身空气嗡然一响,恐惧尚未尽褪,已被亡命之徒的决然覆盖。
“走!
“再迟便来不及!”
他干咽一口唾沫,下意识朝东南望去,那道光影已清晰许多。
核心处隐约可见人形轮廓,周身裹着刺目血色光华,碎芒灼灼,令人不寒而栗。
每一闪,便近数十里,威压便重一分。
“都莫慌。”
冷月双眉一挑,目光斜斜扫向赤发男子,后者浑身一凛,喉结猛滚一记,络腮胡下的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没再吐出半字。
她收回视线,面容依旧冷艳,启唇,声如朔风过壑:“我等七人,施同归素虹遁。”
紫裙女子闻言,率先开口,声音微哑:“同归素虹遁......以七人元力为引、心血为媒的燃命之术。
“施术之后,三日内修为跌落一境。
“一年内不可再次施展,且须七人心意相通、气息相连,稍有差池,反噬之力足以令施术者经脉尽断。”
同归素虹遁,七人皆知,却鲜有人敢轻启。
早年他们闯荡一荒芜之地时,于一处上古遗迹中偶得此元术阵。
施展之后,遁速激增数倍,远超一人飞遁的极限,达到圣者境以下,遁术的极致。
“我知道。”玄裙女子的语气平淡,“但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法子?”
紫裙女子默然,握着玉碟的手紧了紧,深吸口气,言道:“好。”
灰袍男子抚了抚下颌稀疏胡茬,浑浊老眼中精光一闪,道:“此术借天地之力行,速度之快,即便圣者境大能,一时半刻也未必追得上。
“只是施术之时,须有人以元力引路,有人殿后压阵。
“引路者首当其冲,承受反噬最重。断后者凶险亦不遑多让。”
“我来引路。”冷月不假思索。
赤发男子猛地抬头,虎目中先前的恐惧尚未散尽,张了张嘴,却被冷月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你断后。”玄裙女子目光落在赤发男子身上,语气平淡,不容商量,“你体修根骨最硬,扛得住反噬。
“别让我说第二遍。”
赤发男子喉头一哽,终究没有出口,闷声点头。
此刻已无别路,东南那股气息如海啸逼近,每一息近百里。
唯有奋力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冷月悬浮半空,玄裙猎猎,目中寒芒如刃,字字斩截:“各自祭出元宝,以我元力为引,王兄为枢纽,其余人各占其位。
“三息之内,必须完成。”
话音落下,她已率先催动力,身后两圈元纹骤然加速旋转,发出尖锐嗡鸣,继而爆发出幽蓝光芒,将其整个人笼罩其中。
其轮廓在晨光里变得模糊而庄严,恍惚如一尊被光芒包裹的神像。
她双手结印,十指翻飞,道道玄奥秘印在指尖成形,化作精纯丝线,朝其余六人蔓延而去,将七人的命运系于一处。
灰袍男子紧随其后,衣袍鼓荡,枯瘦身躯在风中微晃,下盘却稳如磐石。
两圈元纹自他身后绽出墨绿光华,深沉内敛,不似冷月的幽蓝那般锋芒毕露,倒像千年古木的树心,厚重沉凝。
他双手一合,十指交叉如锁,一柄两尺短剑自袖中飞出,通体漆黑,不反光,不折射,仿佛能将一切光芒吞噬。
剑身刻满元纹,流转明灭,悬于头顶三尺,剑尖朝天,微微震颤,发出极低极沉的嗡鸣,直透人心。
紫裙女子祭出一面铜镜,巴掌大小,铜质古朴,镜面微黄,似蒙薄尘。
此宝背面刻一只展翅朱雀,翎羽根根分明。
她将铜镜轻轻抛向空中,镜面朝下,折射出一圈淡金光晕,温软如暮春斜阳,与她苍白面容相映,生出说不出的凄艳。
赤发男子拍出一只赤红铜铃,通体如凝血,表面几道火焰纹路深处似有流火暗涌。
“叮”
他大手往空中一抛,铜铃无风自鸣,清脆声响穿透晨风,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赤色波纹。
其嘴唇紧抿,络腮胡下的颌骨绷得像一块铁,虎目中恐惧与狠厉翻涌交织,周身元气轰然外放,在身后凝成一面赤红巨盾,扎实如铁壁。
瘦削中年文士则抛出一卷竹简,竹色青碧,每片上刻着蝇头小字,散发淡淡墨香。
竹简在空中徐徐展开,化作一道青色光幕,其中无数文字流转不息。
“锵————”
黑衣青年将背负的一长一短双刀,交叉于胸前,刀身相击,清越之鸣,干净利落,余音回荡。
他从来不多话,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属于刀客近乎偏执的冷静。
灰衣老妪取出一颗灰扑扑的珠子,龙眼大小,表面坑洼,毫无光泽,像一颗被顽童随手丢弃的河卵石。
其枯瘦的手指捏着珠子,动作缓慢而郑重,往空中一抛,珠子离手的瞬间,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灰光泽,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悬于头顶,无声无息。
六件宝物同时悬于六人头顶,各色光芒在灰蓝天幕下交织碰撞,将方圆数百丈渲染成一片流光溢彩。
晨风猎猎,吹得七人衣袍翻飞,七道身影悬立虚空,各据一方,如七颗棋子落在命运的棋盘上。
下一瞬,七道元力丝线在灰袍男子的短剑处交汇,在剑身上缠绕、碰撞、磨合。
七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那一点上激烈冲突,各有脾性,各有节奏,欲将它们拧成一股,难如登天。
短剑元纹疯狂闪烁,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尖锐嗡鸣,仿佛下一瞬便要崩碎。
灰袍男子面色凝重如铁,十指翻飞,额头青筋暴起,全力维持着七股气息的平衡。
一息,七股气息碰撞、撕扯、磨合。
两息,碰撞渐缓,七种元力开始互相试探、适应、包容,如七个陌生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彼此的指尖。
三息将至,七股气息终于在那一点上完全统一。
七人气息彻底融为一体,浑厚如山,纯粹如泉,在七人之间形成完美闭环,生生不息。
“走。”
冷月凤目微微一亮,冷喝道。
七人同时催动力,六件元宝同时爆发出刺目光芒,七道身影在同一刹那化作流光。
流光七色交织、渗透、统一,最终合为一道璀璨至极的白虹,纯粹得近乎透明。
“嘶——”
白虹撕裂空气,尖锐音爆在峰顶上空炸响,如一匹上好的绸缎被巨手猛地撕开。
虚空涟漪以白虹为中心向四方扩散,周遭云层尽数震碎。
白虹一闪,已掠出数百里,在灰蓝天幕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从无名矮峰上空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转瞬消失于天际。
山峰上空重归空寂,只余七道元力尾迹尚未散尽,在晨风中缓缓消散,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终融入天幕,了无痕迹。
峰顶几颗老松的枝叶还在簌簌颤抖,松针落了一地。
然而,七人所化白虹方才隐没于天际不过三息,东南天际的血光破空而至。
速度极快,前一刹尚在数百里外,下一刹已近在咫尺。
血光所经之处,虚空扭曲颤栗,非御空时那等轻微涟漪,而是近乎碎裂的畸变。
苍穹如一面被重锤击中的冰镜,裂纹自轨迹向四方蔓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连日光都被染成暗红。
血光骤止在七人方才驻足虚空之处。
光芒敛去,一道身着血红长袍男子身影缓缓显现。
血袍之红非干涸发黑的旧血,而是方从活物体内涌出的、尚带余温的新血,在晨曦中泛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暗泽,如陈年棺木中浸透血水的绸缎。
其面容隐于兜帽阴影之下,唯露出一截苍白如纸的下颌,与一双猩红薄唇,下颌线条削瘦,颧骨轮廓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唇色非寻常红润,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猩红,如刚刚饮过血的伤口。
身形修长消瘦,肩窄腰细,但消瘦中绝无半分孱弱,反而透着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危险。
其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血腥气,似浸泡千百年的尸骸才有的腐臭,随晨风弥散,所过之处,峰顶苍松的松针以肉眼可见之速枯黄、卷曲、脱落。
石缝间野草一息之内萎缩发黑,化为齑粉。
最令人心悸的是,在其身后,浮现出三圈血纹。
血纹之上,是一张张扭曲的、无声尖叫的面孔。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面目狰狞,有的神情恐惧,有的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丝毫声响。
它们在血纹中沉浮、挣扎、湮灭、重生,周而复始。
血袍男子悬浮半空,双手负于身后,方圆百里天地能量便自动向其汇聚。
猩红目光自兜帽阴影中射出,从下方峰顶六具气息微弱的昏迷身体上一掠而过,那六具身体根本没资格让他多看一眼,他也未曾将灵魂力探下去。
继而,其视线掠过山川,掠过云海,最终落在之前七人逃遁方向,嘴角微勾,笑容阴鸷而残忍,如嗅到猎物血腥味的豺狼,不紧不慢地舔了舔嘴唇。
“跑得倒是挺快。”
其声音沙哑低沉,不大,却清晰传入方圆百里每一个生灵耳中。
“但你们......”
他微微偏头,兜帽下阴影随之移动,露出一小截苍白颧骨,猩红舌尖自薄唇间探出,缓缓舔了舔干裂的唇。
“是逃不出本座掌心的。”
血袍男子收回目光,身形微晃,整个人化作一缕浓郁至极的血光,一闪破空,朝七人逃遁方向疾追而去。
其速比七人施展同归素虹遁所化白虹,犹快三分。
三分之差,便是圣者境与命灵境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血光破空之际,白虹之中的冷月便立刻感受到其气息骤然逼近,远超同归素虹遁的极限。
按此速度,不出百息,血袍圣者便会追上来。
“大家再撑一撑。”玄裙女子轻叱道,“枯骨岭已在前方。”
前方横亘西北的连绵山脉,峰峦如刃,终年笼于灰白雾气之中。
雾气非寻常山岚,乃万载遗骨散发的尸气所凝。
灰白雾气如巨墙横亘,雾中无数灰白影子飘荡,是残留的尸骨之气,如亡魂游走。
据说山根之下,埋着数十万年来无数元者的遗骸。
虽已朽败,残气犹存,与地脉交织,形成天然的能量紊乱之地。
他们的速度虽然会受极大干扰,但对追杀者亦然。
冷月望见那片灰白雾气,凤目微亮,道:“入岭。”
七人同时变向,白虹骤转,朝枯骨岭俯冲而去,势如流星坠地,所过之处空气撕裂,两道白色激波向两侧翻卷。
白虹离枯骨岭越来越近,然而,血光亦离他们越来越近,如悬顶之剑,随时可能斩落。
冷月深吸口气,仿佛要将天地元力尽纳肺腑,身后两圈元纹骤爆前所未有之光,幽蓝不再是笼罩,而是燃烧,如蓝焰在周身熊熊而起。
“诸位。”她的声音在白虹中响起,“若此番不死,冷月请诸位喝酒。”
无人答话,但七人元力齐齐暴涨,如七盏将熄之灯,被同一阵风吹得同时一亮。
白虹冲入枯骨岭雾中,灰白雾气如兽口,将七人吞噬,身后血光已近在咫尺。
灰蓝天幕之上,一道尚未弥合的裂痕在风中寸寸收缩,终至消弭。
峰顶之风复起,几颗劫后老松呜呜低鸣,声如断弦。
千万松针纷纷坠落,铺于碎石间如薄薄翠毯,覆住血光侵蚀后的斑斑锈迹。
空气中残留极淡血腥,正被晨风一缕缕稀释吹散,渐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