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火所见的李怀瑾之所以会这么一问,也正是因为被照火接二连三的问题质问————老实人被逼急了。
某一方面,李怀瑾承认自己像是落入了一个困境之中。但是如果照火,这个所谓的恶童照火,如果落入了和自己相同的困境中,他又能如何自处呢?
如果你身边的近亲,你所爱的人就是一个坏人。 ——你也没办法把他变得更好,那你要怎么跟他相处,是直接将他抛弃吗?
还是尽可能想办法将他变得更好呢,可是你无论做了什么多少的努力,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是不能变得更好了……………….
『你就不爱他了吗?』
你就要将他抛弃,和他彻底远离,将他弃绝了吗?原来所有人的关心和爱护,真的是从一开始就都是明码标价的吗?只有足够配得、足够好的人才能得到你的喜爱。
李怀瑾的问题,如果进行扩展的衍生,在照火看来,就能得到以上的论述。
这个问题的确引起了照火的一定兴趣。他也在想,虽然这只是在闲谈,但他还是被带进李怀瑾问题的沟子里去了,如果一个优秀的人,一个总是做着错事恶事的人他就不配得到他人的关爱了吗?
但是照火对于这个问题,在心中暂时还没有答案,因为李怀瑾跟他说的只是一个假设,并不是他现在就要直面的问题。
更何况照火思来想去,他的身边很难说,有着一个坏人,尤其是像李姣鸾这样故意行事“恶劣”的人,——他一个也找不出来。
所以李怀瑾的问题,堪称是绝对的无稽之谈。但是照火知道自己,自己......的确像是也有一个妹妹,而且这一个妹妹身份存疑。
如果这个妹妹真的曝光了,身份彻底坦白了——她如果有着像是李姣鸾那样堪称恶劣性格、她在阴影中有着总是行恶的一面......而且谋划的是更大的灾难,并非是李姣鸾这样过家家、只刻意恶意故意地针对几个人进行霸凌侮辱行为——如果她谋害的是更多的人.......加害的也是更多的人,如果不是小恶,而是更大的.......那么照火扪心自问,他也很难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可能思来想去,说到底之后,在这件事情中,也没有对与错了。
只能在自我心中那个道德与偏爱天平中进行衡量,到底哪一件事情才是对自己更重要的......说不定,到最后.......大家都只能做一个自私的人,紧紧抓住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情。
也是在这一刻,在此时此刻男孩照火的心中,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其实并没有比李怀瑾离所谓的“公义”更近。
所以照火面对着像是把老实人给逼急了的质问,他正是因为喋喋不休问的太多了才会面对李怀瑾的故此一问。
“我不做这种无意义的假设。”照火说。
“咄咄逼人的恶童照火,这么喜欢把问题抛给别人,可自己面对同样的问题时......居然会选择逃避问题吗......?”李怀瑾这么一说,像是在感叹。
照火意识到李怀瑾也有难缠的一面,他结合自身情况说:“如果我真的见到了她......再说吧。如果她真的有属于喜爱行恶的那一面,如果我实在无法改变她,我会选择离开她,而不是一直留在她的身边。
“——因为,如果双方一直都持有着不同的价值观,想做的事情也不一样,继续亲密地待在一起,也只是让彼此更难受而已。所以我......可能会离开她吧。”
照火更一步的阐述自己的看法。
“如果我的妹妹像你的妹妹一样,那么至少我会让她知道:我们双方所持有的想法是如此的不一样,那么我们从一开始或许就应该明白,总有一个人要改变;如果谁也不愿意改变自己,那就只能接受任意一个人的离开。
“是这样啊。那我祝福你。’"李怀瑾脸上挂着释怀的浅笑,“照火,我祝福你的身边都是好人,没有一个坏人你不用担心面对身边的人变坏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害怕身边一直藏着一个坏人的事实。”
李怀瑾的祝福没有只停留在这里,他像是看出了照火有着不错的人缘关系,留在他身边的可能都是好人,所以他最后还是选择将祝福更进一步地说了出来:“你真幸运啊,照火。我希望你也能一直幸运下去吧——身边没有一个坏人,每一个人都是你值得信任、关爱的好人。
说到这些话的时候,李怀瑾像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而君子从来不介意成人之美,所以他的祝福也像是发自真心说的话。
两人的交谈像是要结束在这里了,因为不远处那个将回灵丹调配过来的矮胖修士已经走过来了。
他看着这二人,不知道照火和李怀瑾,他们交谈了什么,但是在他离开的这一段时间,照火和李怀瑾没有贸然当了逃兵,这件事情就已经足够让这个矮胖的修士感到幸运了。
他自然也是知道地底下的灵煞有着极高的风险,有着会侵蚀人的风险,尤其是侵蚀灵识敏锐修士的风险,所以,如果这份工作交给他,让他亲自下场,他是绝对不愿意接受的。
幸好的是,这里有着冤大头的出现,有冤大头愿意留守至今、将责任扛起,那么矮胖的修士就会将自己的责任交予他们——自己躲在幕后就够了,不是什么事情都要亲临一线的,越是想身居高位,就越是想要懂得明白,明哲保身,不粘锅。
自认为在巡猎司官海沉浮这么多年,黄周全比任何人都明白,怎么保自己周全到底。
可黄周全也不明白,为什么虞国王子要身处险境下到地底,和一帮老鼠打交道。
不仅要和一帮老鼠打交道,还要面对着灵煞的危害。
但是,既然有贵人如此帮自己扛过责任,那么黄周全也会欣然接受,不认为这是一件坏事。
不一会儿,他看到了这位虞国王子的妹妹李姣鸾走了出来,因为这位虞国公主很明显换了一身更适合地下行动的打扮,所以黄周全多看了一眼,可黄周全是没想到,这对兄妹还真是情深,竟然愿意一起共赴地底。
黄周全只能感叹,希望这一次镇压的任务能够顺利结束,不要再冒出什么新的幺蛾子了。
至于照火和李怀瑾所见到换了衣裳的李姣鸾,这位虞国公主换了一身窄袖的衣服,收住腰带,锦红的裙摆才剪到膝下。
但她的双腿没有裸露任何的肌肤,穿了袜,是一般厚度的白色长袜,虽然很奇怪,但是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是有长袜这种东西的,虽然只有少数人能够享有,但这样过于时尚的打扮,也只在特定的富庶人群中留有消费。
李姣鸾无疑是换了一身更方便行动的打扮,但是她那一身的珠翠宝玉没有全摘掉,耳朵上保留了耳坠。对于这位恶骄公主而言,下到地底去本身就是她不愿意的事情了,所以她几乎只愿意做到这么多的退步了。
而且,她是可以为了兄长的意见,换一身更方便的衣服,这是为了让兄长满意,才会做出的让步——但是她自认为,是不可能让步到朴素、穿得跟平民贱民一样的。
只是忽然兄长和恶童照火都看过来了,不知为何,她自己都有一些不适应了,恶骄公主有些别扭地拽了拽两边的衣角。如果是平常的时候,李姣鸾肯定可以义正言辞怒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可现在这种话......不知为何,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李姣鸾只好在心中这么认为,只能说......是恶童照火借了兄长的光,如果是换做其他时刻,她一定会狠狠的驳斥回去的,对于这样被人凝视,尤其是被照火凝视——才可能会害得自己浑身身心都不舒坦。
如果是换做平常的时候。李姣鸾自认为自己是很适应享受他人崇拜,膜拜的目光的。
只是李姣鸾也知道,照火必定不可能对她投来什么崇拜膜拜的目光,只可能会憋着一肚子坏水,想对她干点坏事。
但这一身稍稍颜色变得更浅的打扮,连照火也承认,此时的李姣鸾好像变得更顺眼了一些——她那一副恶毒艳丽的样子,稍稍没了一些。
虽然她这一身打扮仍然是漂亮醒目的,但也更方便打架了,照火同样也承认,她这一身选得其实还算聪明,而且仍然保持了自身对衣物的审美癖好。
虞国公主这一身利落的打扮,也让许多旁观的修士都愣了一下——原来这位恶骄公主也可以这么利落。她那一身臃肿透着的浮夸著贵都收了回去,但这一身放在众人的面前,不仅仅是看得过去——算得上特别醒目漂亮了。
虽然照火是故意拐弯抹角跟李蛮姬说的,去到下面要换一身更方便的打扮,但是,他真正想告诫的人其实是李姣鸾。
虽然他不知道李姣鸾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她愿意配合,最起码在这种地方做出让步,而刚刚......或许是在刚刚和与李怀瑾的交谈下,让照火对坏人,对恶人有了一些更多的想法,李姣鸾或许也没有真的那么无可救药,她可能暂时还没有坏到了骨子里去。
因为她对于她兄长的提议,还是愿意让步的,她还是有在乎的人。
这在照火看来就是愿意让自己被羁绊牵绊困住,——但是她和李蛮姬到底是因为什么矛盾,才导致双方直到今天也没能和解?
这对照活来说也是一个不知道的问题。
但在照火看来,她们明明有着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当今的虞王——那是她们的父亲,也是她们的敌人。
如果她们想要保护自己的母亲,就应该站出来面对自己过于昏庸残忍无情的父亲,而不是内讧,起冲突,互相鄙夷、互相侮辱。
面对这样威胁,要夺走自己母亲性命的的至亲大敌,如果能携手完成弑父、也就是『弑仙的壮举』,只要成功了,或许也能成为一段佳话——无论如何,在照火看来,她们真正的敌人——是父亲。
只有这个卑鄙无耻的父亲,是她们共同的敌人。无论是什么矛盾,这都不应该是她们成为彼此敌人的理由。
但在照火看来,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无论在李怀瑾,李姣鸾、还是在李蛮姬的眼中,他们的父亲,那位寿命将竭的天仙是不可战胜的,是无法匹敌的,所以,他们就只能按照他们残忍父亲的心愿,如同蛊中的毒虫般,变得越来越坏,越来越恶毒,只有给他们的父亲上演一场:自相残杀,兄妹相杀、姐妹相杀的好戏,只有这样,才是唯一能给自己的母亲换来一条活路的机会。
只有独自登上王座,成为下一任虞王,他们母亲的性命才不会被自己的残忍父亲夺走。
而这个时候,李蛮姬也出来了,她也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打扮。只是斗篷更大更厚了......可这一次她没有试着在发金发涂抹上漆黑的染料。
只是李姣鸾没想到,李蛮姬竟然也去换衣服了,而且竟然让她最后登场,她倒是像最后登场的女主角般,走在前面的自己完全像个陪衬,在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嫉妒,这让恶骄公主,她又有些恨得牙痒痒。
可是她又不好当场发作,就是咬紧了牙,明显心中是有了些哼哼唧唧的情绪。
李怀瑾此时悄悄对着照火说:“但愿这次镇压能平安顺利,我的妹妹们......这两位也能够和好相处。”
对于李怀瑾突然凑上来说话,照火有些不适应,因为他感觉,他和这个人关系没有这么亲近,他也不太关心她们到底能不能和解。
虽然照火认为,如果她们能够联手弑父,应该是件好事,但是李怀瑾的突然靠近,让他有些不乐意。
幸好的是,李怀瑾的靠近,对他说着二人才能听见的悄悄话,没有做出过度接近的事情——比如拍拍照火的肩膀。
还好李怀瑾不是个粗人,也不是那种能特别放下身段和别人拉帮结派、勾肩搭背的人,他不会做些江湖草莽那种亲密地拍拍肩膀、打打招呼。
这种肢体上的友好表达,照火一直也不是很喜欢。
虽然那个时候,张生经常动不动就喜欢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说说话——但照火一直都是不喜欢这种“哥俩好”的表达,而张生是那种“你越是不喜欢的事,他就越会去做”的人,照火那时候也真是拿他没招,所以才会惯着他。
所以这个时候,照火对李怀瑾说:“不要对这种事,暂时把太多希望了,就算她们不会友好相处。事情还是要公私分明的做下去。”
照火说的事,是下到地底、对地底人的镇压行动。
李怀瑾没有说出异议,只是看着身后的修士,原本是分成两队的人马:原本的平民派,贵族派,因为领头的人站在了一起,他们也跟着重新合二为一。
不久后,因为巡猎司管事黄周全的安排,他们前往最近能去到下降到地底下的通道。
于是照火就和他们一起下井,直到沉到地底里——更暗无天日的深处。
周边的色彩,周边的景色又开始变得晦暗不明,难以捉摸,一切都在快速下降、快速降落,直至到达那个目的地。
透明的观景壁,轿箱里面的所有人都在远离那个蓝天白云、绿草缤纷的浮天山,一切都在越来越远,一切好像都在变得越来越糟。
只是在不断下沉的过程中,照火忽然意识到一件荒诞的事:他在那里,在地底下,或许会比在灵气鼎盛的浮天山更自在。
因为他的灵识是反向破限——迟钝到无法被检测、无法被探查,也应当迟钝到......不会被灵煞侵蚀。
如果没有蛇神青灵的帮助,浮天山上人人趋之若鹜的鼎盛充沛灵气其实与他无关,可在这地底深处,其实......这片人人避之不及、恐慌害怕的灵煞同样与他无关。
或许,他成了四个人里,同样是这大批人马里,唯一一个能在灵煞侵蚀的地底“自由通行”的人。
只是在不断的下降坠落中,照火也真心希望他那一位身份存疑的妹妹其实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会堕入自身阴暗面的“坏人”。
照火知道自己心中这个想法很天真,可他还是会忍不住的希望,甚至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祈祷:……………不要成为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