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绯袍归日动京城,金殿陈情掷玉声。
不为浮名遮望眼,山河为证一诺轻。
车马终于行至洛阳城外,京师重地,气象万千。
景和帝早已得报苏清玄归期,念其劳苦功高,归乡省亲亦心系国事,特意下旨,命礼部派出高规格仪仗,出城十里相迎,以示殊荣。
苏清玄与赤缨在城外驿站更换朝服,苏清玄一品仙鹤绯袍,玉带梁冠,气度恢弘。
赤缨亦换了得体的亲卫服饰,清丽飒爽。
随即,二人登上礼部准备的华盖马车,随皇家仪仗,浩浩荡荡进入洛阳城。
洛阳城内,早已万人空巷。百姓闻听平定北疆、整顿朝纲、被誉为“圣贤再世”的苏首辅归京,纷纷涌上街头,夹道欢迎,翘首以盼。
但见旌旗招展,仪仗森严,当中马车帷幔轻卷,端坐着一位丰神俊朗、气度沉静的年轻官员,正是苏清玄。
百姓们欢呼雀跃,掌声雷动,更有老者激动落泪,高呼“苏青天”、“活圣人”。
苏清玄一路端坐车中,频频向两旁百姓拱手致意,神色谦和温润,无半分倨傲之气,更引得万民称颂。
入宫之后,苏清玄直赴金銮殿面圣。景和帝早已端坐龙椅之上,冠冕堂皇,威仪天成。
见苏清玄步入大殿,紫袍玉带,风姿卓然,虽经长途跋涉,却无丝毫倦色,反更显神莹内敛,景和帝龙颜舒展,竟不待苏清玄行全礼,便从龙椅上起身,步下丹陛,亲自上前搀扶,朗声笑道:
“苏爱卿一路辛苦!归乡省亲,孝心可嘉,然爱卿即便在乡,仍心系北疆善后、三教推行诸事,朕已悉知,处置得宜,成效斐然,朕心甚慰!爱卿真乃朕之肱骨,国之柱石!”言辞恳切,倚重之情溢于言表。
苏清玄躬身行臣子之礼,声音清越:“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北疆安定,乃陛下圣心烛照,将士用命,百姓归心之果;三教推行顺利,亦是朝中诸公同心协力之功。臣不过略尽本分,不敢贪功。”
礼毕,苏清玄于御前细细禀报此番归乡所见所闻,江南民生稼穑,北疆战后安置、三教学宫兴建、百姓教化之情状,条分缕析,数据翔实,言辞恳切,既报喜亦不讳言细微之处的小患。
景和帝与列班文武听得聚精会神,时而颔首,时而追问细节,无不赞叹苏清玄心思缜密,务实干练,更兼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公心。殿内气氛,一时颇为和悦振奋。
君臣叙谈片刻,景和帝见苏清玄风尘仆仆,便欲论功行赏,加封其爵禄,或赐下殊荣,以示褒奖。
然而,苏清玄却抢先一步,婉拒了所有赏赐。
随即,他神色一肃,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在满殿文武注目之下,对着御座之上的景和帝,深深一揖,直至袍角及地。
而后直身,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如金玉,回荡在巍峨的金銮殿中,字字千钧:“陛下,臣此番归京,确有一事,关乎国运,系于苍生。”
“臣,恳请陛下恩准,请命出使西域!”
“臣愿以首辅之身,持节西行,亲赴西域诸国,宣示大夏仁德,安抚邦交,打通丝绸之路,安定我朝西北边陲,为陛下,为天下,开创万世太平之基!”
此言一出,犹如巨石投湖,在朝中诸位的心中轰然炸响!
金銮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方才还沉浸在盛世颂歌中的满朝文武,无不面色大变,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景和帝更是浑身一震,脸上笑容骤然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焦虑,他甚至不顾帝王仪态,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急步下阶,来到苏清玄面前,伸手欲扶,连声道:“爱卿!万万不可!此议万万不可!”
“爱卿!”景和帝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与痛心,
“西域是何等地方?蛮荒绝域,大漠戈壁,风沙暴烈,路途迢遥且凶险莫测!吐蕃更是豺狼之性,凶悍桀骜,不服王化,屡屡劫掠商旅,挑衅边关,对我大夏敌意深重!”
“爱卿可知,以往遣往西域之使臣,不乏被扣留、羞辱,乃至失踪殒命者!此去,实是九死一生之险地!爱卿乃我大夏首辅,国之栋梁,擎天之柱!天下苍生之望系于你身,朝廷政务之繁倚你统筹!”
“你若以万金之躯,亲涉如此险地,倘有丝毫闪失,朕……朕如何向天下交代?朝廷如何运转?百姓何所倚靠?此事断然不可!朕绝不答应!”
景和帝言辞激烈,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更是道出了最现实的担忧——苏清玄安危关乎国本。
皇帝话音甫落,满朝文武仿佛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呼啦啦跪倒一片,纷纷叩首启奏,劝阻之声此起彼伏,情词恳切。
礼部尚书须发皆白,颤巍巍出列,老泪纵横:“苏首辅!三思啊!西域诸国,情形复杂,吐蕃强横,诸邦摇摆,向来是羁縻难驯之地。以往朝廷遣使,多为礼部郎中、员外郎等中级官员,即便受挫,亦不伤国体。”
“可首辅您……您乃百官之首,朝堂核心,天下观瞻所系!若……若在西域有失,非但国威受损,朝堂亦将震动,天下为之不安啊!老臣恳请首辅,以江山社稷为重,收回此议!”
兵部尚书亦一脸凝重,出列奏道:“陛下,苏首辅,北疆虽定,然善后未久,军制改革、边军布防等事千头万绪,朝中诸般要务,亦需首辅坐镇中枢,统筹决断。”
“若首辅远赴西域,朝中无人能当此重任,万一生出变故,如何是好?再者,西域路途,非止遥远,更有大漠流沙、雪山绝壁、毒虫瘴气,天时恶劣,战乱频仍,实非人力可轻易克服。”
“臣恳请陛下,苏首辅,另择贤能,稳妥为上!”
其余大臣,无论所属何派,此刻皆出于公心,纷纷附和。
有言可派遣亲王、郡王为使,以示重视;有言可调遣大将,率精兵强将出玉门关巡边震慑,迫吐蕃就范。
更有老臣以头触地,泣血恳求苏清玄莫要涉险。整个金銮殿内,充斥着担忧、焦虑、不解与恳求的气氛。
众臣所言,皆是一片赤诚,既担忧苏清玄的个人安危,更深知苏清玄对于当前朝局、对于景和帝、对于这太平盛世的不可替代性。他若倒在西域,引发的连锁反应,无人能够承受。
景和帝看着满殿跪倒的文武,又看向依旧长揖不起、神色平静却坚定的苏清玄,心中天人交战,又是痛惜,又是无奈,语气近乎恳求:
“爱卿,众卿之言,皆是为国为你,发自肺腑。西域之事,固然紧要,然朕可另遣能臣干吏前往办理。”
“爱卿只需稳坐中枢,运筹帷幄,指点方略,便是对社稷最大的贡献,亦是苍生之福。朕……朕不能没有爱卿,大夏不能没有爱卿啊!”这已近乎是帝王放下尊严的挽留。
面对君王如此厚爱,同僚如此关切,苏清玄心中岂无波澜?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澄澈如秋水,缓缓扫过殿内那一张张或焦虑、或凝重、或不解的面容,最终,定格在御座之上,那与他有着知遇之恩、此刻满眼痛惜的景和帝身上。
他开口,声音温润如玉、情深义重,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大殿中清晰地回荡开来:
“陛下隆恩,诸公厚爱,清玄……感佩五内,铭刻肺腑,没齿难忘。”他再次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而后抬头,目光如电,直视前方,仿佛穿透了巍峨的殿宇,看到了玉门关外的万里黄沙、西域诸国的城郭烟火。
“陛下忧臣之安危,诸公虑国事之得失,此乃拳拳爱护之心,臣深知之,亦感念之至。”他顿了顿,语气渐转沉凝厚重,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
“然,臣之所以甘冒不韪,恳请西行,非为一己之功名,非逞血气之勇,实是——为大夏千秋江山,为天下亿兆苍生,为陛下开创万世太平之基业!”
声震殿瓦,满堂肃然。
苏清玄向前迈出一步,紫袍无风自动,周身一股浩然磅礴、令人心折的气度沛然而生,竟让离得近的几位大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引经据典,从容不迫,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层层推进:
“诸公可知,玉门关外,阳关以西,丝绸之路蜿蜒何止万里?此路,东起长安、洛阳,西出阳关、玉门,连接西域三十六国,更远抵天竺、波斯、大秦(罗马)!”
“此非寻常商道,实乃天下之咽喉,文明之纽带,财富之命脉!丝路畅通,则西域之宝玉、骏马、香料、珍奇、技艺可源源不断输入中原,丰盈国库,惠及百姓。”
“我中原之丝绸、瓷器、茶叶、典籍、礼仪可远播西方,彰我国威,教化远人。”
“商旅往来不绝,赋税日增,文明交汇融合,边境自安,百姓乐业,此乃盛世之象!”
“反之,若丝路阻塞,则西域诸国为吐蕃胁迫,彼此攻伐不休,劫掠商旅,烽烟四起。我河西走廊永无宁日,陇右、关中之民,将常怀战兢,枕戈待旦。”
“昔日武帝伐匈奴、太宗平突厥之故事,岂愿重演?届时生灵涂炭,盛世根基动摇,诸公今日所虑之朝局动荡,恐将为惨烈之现实!”
他目光灼灼,看向方才出言劝阻的几位重臣,言辞恳切而犀利:
“昔年武帝为断匈奴右臂,通西域,遣博望侯张骞凿空西域,历十三载,两度被囚,几经生死,终开丝路,扬夏威于绝域。”
“后班超,以三十六人定西域,深入虎穴,以夷制夷,安抚诸国,护商道畅通凡三十载,其功彪炳史册,其志可昭日月!”
“然,古人所用,多为权谋制衡、武力威慑,乃乱世之中不得已而为之术。”
“而今天佑大夏,陛下圣明烛照,文武用命,百姓归心,北疆已定,中原承平,国力之盛,前所未有,文明之昌,远迈前朝!此正是行圣王之道,布仁德于四方,以文明之光,照亮蛮荒,以包容之心,化导万邦的大好时机,千载难逢!”
“北疆之定,可保我朝北境数百年安宁,然若西北边陲不稳,丝路不畅,则如人之双臂,只固其一,终是残缺,唯有西北同定,天下方能称得上真正的太平,陛下开创的盛世,方能无愧于‘煌煌’二字!”
他再次向前,气势如山如岳,目光扫过众臣,最终落回景和帝凝重而动的面容上,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坚定与赤诚:
“今吐蕃赞普,野心勃勃,恃强凌弱,独霸西域,阻塞商路,诸国敢怒而不敢言,多存观望骑墙之心。”
“若此时,朝廷仅遣一普通使臣,持节前往,人微言轻,吐蕃必轻视我大夏天威,诸国亦难信我朝诚意。非但不能安抚邦交,反可能助长吐蕃气焰,示朝廷以软弱!”
“故,臣请以首辅之身,代天子巡狩西域!”
“此非涉险,乃是立信!”
“以国士之礼待西域诸国,昭示我大夏愿与诸邦平等相交,互通有无,共筑太平之最大诚意!唯有以此等至诚,方能消解诸国疑虑,瓦解吐蕃胁迫,此其一也!”
“其二,观势施教,文明化导。”
“西域诸邦,教化未兴,或有崇信武力,弱肉强食;或沉迷巫鬼,不识礼义。臣此行,当携我中原儒家经典、道家玄理、佛家慈悲之法,携农桑稼穑、医药百工、天文历算、礼仪典籍,亲与诸国贤者、国君论道,向寻常百姓传授技艺。”
“以文德教化其心,使其知礼义,慕华风,明是非,则干戈自可息于无形。此正合圣人‘修文德以来之’之王道,而非霸道的征伐镇压,可收长治久安之效。”
“其三!”
苏清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恢弘气魄:
“为陛下,为后世子孙,奠基万世不易之业!”
“北疆之定,可保百年太平,然百年之后,若子孙不肖,或逢乱世,边患未必不起。”
“然,若能以文明包容之力,潜移默化,使西域民心真正向往中原文明,以丝路为血脉纽带,构建起跨越种族、地域的天下共安之秩序,使西域与中原成为血脉相连、休戚与共之整体。”
“则纵然千载之后,此地亦将永为大夏之土,此地之民亦将永为大夏之民!此乃泽被万世、光耀千古的伟业!”
“臣,苏清玄,不才,愿为陛下,为这煌煌大夏,为天下苍生,踏出这最为艰难、亦最为重要的第一步!纵前路是刀山火海,臣亦往矣!此心可昭日月,此志……天地共鉴!”
说到最后,苏清玄再次转身,对着已是热泪盈眶、浑身颤抖的景和帝,推金山,倒玉柱,轰然跪倒,以头触地,朗声道:
“至于臣之安危,陛下与诸公不必过于忧心。臣自幼修习儒门养气修身之法,兼通道家炼气长生之术、佛家明心见性之功,多年勤修不辍,略有小成,足以自保。”
“北疆之战,万军之中,臣能安然,诸公当有耳闻。臣虽不才,自信可护持自身,不堕我大夏国威,不负陛下使命!”
“昔孔圣困于陈蔡,绝粮七日,犹弦歌不辍,传道授业;玄奘法师孤身西行,求取真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百死而未悔!”
“先贤为道,为苍生,尚可‘虽千万人吾往矣’,臣今日,为陛下江山,为天下太平,纵有千难万险,又何足惧哉?!”
这一番陈词,引经据典,纵横古今,从丝路之经济命脉、国家战略安危,到文明教化之根本、万世基业之宏图,层层递进,高屋建瓴,更饱含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磅礴胸襟与赤子初心。
言辞恳切处,令人动容;论理透彻处,令人折服;气势恢宏处,令人热血沸腾!
金銮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然而此次的寂静,与先前那震惊恐慌的死寂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被深深震撼、被彻底说服、被崇高理想点燃的肃穆与激昂。
满朝文武,无论先前如何反对,此刻皆面露惭色,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震撼,乃至一丝羞愧。
许多老臣已是泪湿衣襟,他们仿佛看到了古之贤臣、圣者之风,重现于当朝。
景和帝站在丹陛之下,望着跪伏在地、脊背挺直如松的苏清玄,听着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为陛下江山,为天下太平,纵有千难万险,又何足惧哉”的誓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胸腔之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撼,有感动,有骄傲,更有无尽的不舍与痛惜。
他何尝不知苏清玄所言句句是真,字字在理?
西域之患,确是大夏心病;丝路之通,确是盛世所需;此等千秋功业,确需不世出之人方能承担。
可他真的舍不得啊!这不仅是他的首辅,更是他亦臣亦友、亦师亦侄的至交,是他理想与事业的化身!
景和帝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殿的空气与那沉重的抉择一同吸入肺中。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泪光已敛,只剩下帝王的决断与一丝悲壮,他上前,亲手扶起苏清玄,双手紧紧握住苏清玄的手臂,声音沙哑而沉重,却清晰无比地传遍大殿:
“爱卿……赤诚为国,胸怀天下,志虑忠纯,千古罕有!朕……不如也!朕知你心意已决,志比金坚,朕若再阻,非但辜负爱卿一片丹心,亦是愧对天下苍生!”
他霍然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传朕旨意——准首辅苏清玄所请!加封苏清玄为‘持节西域宣慰大使’,总领西域一切安抚、通商、教化事宜,赐天子节杖、紫绶金印、麒麟蟒袍!”
“调羽林卫精锐三千随行护卫,另着礼部、兵部、户部、工部,即刻遴选干练官员、通译、医官、工匠为副使、随员,筹备一应仪仗、物资、粮草、典籍、礼物,限五日之内齐备,择吉日,送苏爱卿出京西行!”
苏清玄闻言,撩袍再次跪倒,声音洪亮,穿透云霄:“臣——苏清玄,领旨谢恩!定不辱使命,安抚西域,畅通丝路,定我西北边陲,不负陛下信任,不负苍生期盼!”
“陛下圣明!苏首辅忠勇,万岁!万岁!万万岁!”满朝文武,此刻再无异议,心悦诚服,齐齐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动了整座皇宫,直冲霄汉。
景和帝亲手将代表天子权威的黄金节杖交予苏清玄手中。节杖顶端的旄节在穿过殿门的天光中微微飘动。
苏清玄持节而立,紫袍玉带,身姿挺拔如岳,周身那融合了儒之浩然、道之自然、佛之慈悲的独特气息,与手中象征国威的节杖浑然一体,光芒内蕴,令人不敢直视。
他知道,此去西域,前路绝非坦途。大漠风沙,雪山险隘,吐蕃凶顽,诸邦心思难测,更有无数未知的艰难险阻在等待。然,他心有苍生,志在太平,胸藏锦绣,手握乾坤,纵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亦要踏平!
待到此行功成,西域安定,丝路畅通,便是他了却此界最大心愿,可安心追寻大道之时。
而这天下,终将迎来真正的、全面的太平盛世,苍生终得长久安乐。
当夜,首辅府邸,书房。
御赐的黄金节杖静静立于兵器架旁,在烛火下流淌着沉静而威仪的光泽。麒麟蟒袍已妥善收起,紫绶金印置于案头。
白日里金銮殿上慷慨陈词、气势恢宏的苏首辅,此刻却独自一人,凭窗而立。
窗外,月色凄清,星河寥落。初夏的夜风带着洛阳城特有的干燥气息,穿过窗棂,拂动他未系冠带的发丝
......也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哀伤。
殿廷之上,他是国之柱石,是众望所归的圣贤首辅。
他必须坚定、果决、无畏,为君王、为同僚、为天下人展示出足够的信心与力量。
唯有在此无人窥见的深夜,在此独属于他的一方天地里,那些被强行压抑、禁锢的情感,才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咆哮着冲出心防,将他淹没。
西域,他一定要去。那是他身为首辅的责任,是他修行宏愿的一部分,是必须完成的使命。他甚至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能够功成身退。
但,有一种比任何沙漠风暴、吐蕃铁骑都更让他恐惧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越收越紧——
此行之后,无论西域之事成败,他与此方人间,与此地红尘,与此生至亲至爱之人的缘分,恐怕……真的要尽了。
修为到了他这般境地,超凡入圣,半步登天,对冥冥中的因果、缘分、气机牵引,已有了近乎本能的感应。
那不是清晰的预言,而是一种模糊却无比真切的“知晓”。
他能“看到”,或者说“感应”到,自己与这世间大多数重要人事之间,那些无形的“线”——
与恩师玄清道长之间,那线清静而坚韧,透着方外之人的淡泊与牵挂;
与了尘师父之间,那线慈悲而深远,仿佛穿透了轮回时空;
与赤缨之间,那线紧密而温暖,交织着生死相随的誓言与默默流淌的深情;
与林婉清之间,那线清雅而悠长,系于文字道义,萦绕着知音难觅的怅惘;
与萧灵玥之间,那线寂寥而深刻,藏着佛前祈愿与深宫寂寂的凝视;
甚至与那活泼烂漫、刚刚离开清溪的萧灵溪之间,那线也鲜明而活跃,跃动着毫无保留的赤诚。
这些线,都还在。或强或弱,或明或暗,但都真实地连接着,预示着缘分未了,将来或许还有相见、了结之时。
可是……唯独那两根,本该是最粗壮、最牢固、最温暖,给予他生命、塑造他最初模样,与他血脉相连、因果最深的“线”——
连接着父亲苏文渊、母亲柳氏的那两根线——
在他的灵觉感知中,竟变得如此脆弱,如此飘摇,如此……黯淡。
仿佛秋风中的残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又仿佛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轻轻一触,便会铿然断绝。
为什么?
苏清玄紧紧攥着窗棂,指节发白,一股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修行以来,历经生死劫难,看透人心鬼蜮,自以为心性已修至圆融通透,八风不动。
可直到此刻,直到清晰地“预见”到与至亲父母的缘分将尽,他才骇然发现,自己离那传说中太上忘情的境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痛,如此真切,如此尖锐,如此……凡俗。
他想起了母亲柳氏。
想起幼时生病,她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用湿润的布巾一遍遍为他擦拭额头,哼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
想起她灯下缝衣,就着昏黄的光,一针一线,将所有的慈爱与期盼缝进衣衫;
想起她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她絮絮叨叨的叮嘱,想起她目送自己离家时,那强忍泪水的、通红的眼眶……“玄儿,早点回来。”
“玄儿,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玄儿,在外头要好好的……”
那些声音,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他想起了父亲苏文渊。
想起他手把手教自己握笔写字,念“人之初,性本善”;
想起他在桂树下,与自己讲解圣贤文章,谈论治国之道,目光中总是含着骄傲与期许;
想起他沉默而坚实的背影,想起他得知自己身世真相、肩负重任时,那深沉的忧虑与无言的支持;
想起离别时,他站在檐下,那深深凝望的眼神,仿佛要将自己的模样刻进心里……
“吾儿志在天下,为父欣慰。”
“但行正道,莫问前程。”
“家中一切,有为父。”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前襟,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
苏清玄没有抬手去擦,他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那咸涩的液体肆意流淌。喉咙里堵着硬块,压抑的呜咽在胸腔中冲撞,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起了自己少年离家时的誓言,想起了修行路上的宏愿:为天下苍生。
是啊,为天下苍生。
这苍生,是北疆冻馁的百姓,是西域被吐蕃欺凌的部族,是中原期盼太平的黎民,是这红尘中无数挣扎求存的生灵。这爱,是博大的,是无私的,是他道心的基石。
可是,难道这博大的爱,就一定要以牺牲对至亲的小爱为代价吗?
难道修行之路,就注定是一条不断剥离亲情、友情、爱情,最终走向孤家寡人、孑然一身的绝路吗?
他想起玄清道长云游四海,了无牵挂;想起了尘禅师青灯古佛,慈悲却疏离。
难道这才是修行者的宿命?
不,不是的。
他修行,不是为了变成无情无欲的石头,不是为了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
他修行,是为了有能力守护,守护这世间的美好,守护那些值得珍惜的情谊,守护如父母这般平凡而伟大的爱。
可为什么,当他拥有了守护的力量,却发现最先要面对的,竟是自己拼命想要守护之人的必然离去?
他知道,从他知晓先祖苏圣留下封印、肩负特殊使命的那一刻起,他的道路就注定与常人不同。
他知道,从他立下“为万世开太平”宏愿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做好牺牲许多个人幸福的准备。
他知道,从他修为日益精进,感应到飞升契机的那一刻起,与凡尘亲缘的逐渐了断,便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
理智上,他全都明白,全都能理解,甚至能以一种超然的视角去平静看待。
可情感上……心,它不听理智的啊!
它只是钝钝地、一下下地抽痛着,为那即将到来的、无可挽回的永别,为那无法在父母膝前尽孝送终的终生遗憾,为那“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人间至痛!
“父亲……母亲……”
他对着南方,清溪镇的方向,无声地、痛苦地翕动着嘴唇,泪水流得更急。
他仿佛能看到,年迈的双亲在故乡小院中,日日期盼着游子归来,而他们等待的那个儿子,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他缓缓跪倒在地,向着南方,重重地、一次又一次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不是臣子对君王的礼节,这是儿子对父母最深切的忏悔与告别。
每一叩,都是无法言说的愧疚;每一叩,都是撕心裂肺的不舍;每一叩,都是无可奈何的决然。
他知道,明日太阳升起,他依然是那个沉稳睿智、胸有成竹的苏首辅,要精神抖擞地筹备西行事宜,要安抚同僚,要宽慰君王。
所有的软弱、痛苦、彷徨,都必须死死锁在这间书房里,锁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因为他是苏清玄。因为他选择了这条路。
泪水渐渐流干,眼眶干涩刺痛。苏清玄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在月光下闪着清冷的光。但他的眼神,却渐渐从极致的痛苦中,挣扎出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一种背负所有继续前行的决然,一种将小爱融入大爱、将个人悲痛化为永恒动力的悲悯。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除了金印,还静静躺着那枚暖玉麒麟佩,那枚心形金脉书签,和那一角泛黄的《心经》。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它们,最后,落在南方虚无的夜空。
“对苍生的大爱,与对父母的小爱,若不能两全……”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选大爱。这是我的使命,是我的道,亦是……我对你们之爱,所能做的,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报答。”
“愿我此去,真能开创太平,泽被苍生。愿这太平盛世,能护佑如你们一样的万千父母,长寿安康,喜乐平安。”
“父亲,母亲,恕孩儿……此生不能再尽孝了。”
他闭上眼,将最后一声哽咽吞回腹中。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的哀伤,与哀伤之下,那不可动摇的、宛如星辰般坚定的光芒。
窗外,星河渐隐,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西行的万里征程,亦将开始。
正是:
夜半风窥赤子心,缘线将断叩前尘。
他年若有人相问,此身已许未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