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鸿蒙影里见真机,独倚苍碑夜色微。
儒风道骨佛心在,不是当年旧路归。
“公子,我们……现在该如何?”
林婉清轻声问道,打破了沉寂。
她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卷空白书简。
她手握春秋笔,似是准备记录什么。
苏清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三座祖庭,最后停留在远方……
即便在夜色中,也显得格外沉郁的方向——
那是幻魔海深处,那是归墟所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渺,却又异常清晰:
“楚凌霄,楚云帆。”
“弟子在!”兄弟二人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你二人即刻返回各自宗门。”苏清玄转身,看着他们。
“非是逐你们出门墙,而是有要事需你们去办。”
楚凌霄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请宫主吩咐!”
“青冥剑宗经此一役,折损甚巨,多位长老陨落,宗门动荡,人心惶惶。你身为年轻一代领军人,有责任回去稳住局面。”
苏清玄目光如炬,看进楚凌霄眼底。
“我要你回去,并非重走守旧老路,而是以三一宫弟子身份,重整青冥剑宗。
老宗主是明理之人,也曾暗中支持三一宫。
我修书一封,你带回呈于宗主。
我现在既为“三教护道真人”,那便要善用此身份……
你回宗门,配合宗主,革除弊政,清理余毒,选拔心性正直、志向高远者为新血。
若遇冥顽不灵、心怀叵测者……
你可持我手令,与宗主酌情处置。”
苏清玄取出一枚令牌,正面刻“三一”古篆,背面是三宝纹样,递到楚凌霄手中。
令牌触手温润,却隐隐散发威压。
楚凌霄双手接过,只觉重如山岳,这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凌霄,定不负宫主所托!必使青冥剑宗焕然新生,为三一宫臂助,为护道前驱!”
“很好。”苏清玄点头,又看向楚云帆。
“至于你,云帆。”
“弟子听令!”
“青云剑宗亦是剑道大宗,底蕴深厚,
却也派系林立,与各方牵连甚广。”
玉霄子虽死,但守旧派党羽、门生、利益关联者,盘根错节,绝非一朝一夕可清。”
苏清玄语气转为凝重:“你与凌霄不同,我要你回去,并非立刻整肃宗门,而是‘潜行’。
以幸存弟子身份,暗中观察,仔细分辨。
哪些人只是受其蒙蔽,哪些人是首鼠两端,哪些人……已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将这些,以密讯传回。”
“凌霄青冥剑宗在明,而你青云剑宗在暗。
一正一奇,为三一宫将来两大助臂。”
楚云帆眼睛一亮,他本就机敏锐利,当下了然:“云帆明白!定当缜密行事,为宫主廓清迷雾!”
“但切记!”苏清玄声音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慎重。
“你们二人安全为上。
若事不可为,尤其云帆,或有身份暴露之危,即刻抽身,返回三一宫。
你们的性命,比一两个剑宗更重要。”
旋即,苏清玄拿出两枚玉简,给楚氏两兄弟:
“这是三一筑基决,融三教正道心法为一体,望你二人各自好生修炼。”
“待你二人筑基大成,我再给你们后续心法,我会派人找到你们,将心法玉简交与你们。”
兄弟二人心中同时一暖,再次深深行礼:“谢宫主关爱!弟子等必谨慎行事,精勤修炼!”
苏清玄点点头,示意他们起身,又对四仙子道:
“婉清,你草拟一份《告三界同道书》。
不必华丽,但求恳切。
将封印松动真相,玉霄子等人勾结魔尊之祸,天人五衰引发之心魔,以及……
我三一宫愿广开山门,传法解困,共抗魔劫之意,昭告天下。”
“言辞需有锋芒,亦要有温度,既要警醒,亦要给予希望。”
林婉清肃然领命:“婉清明白。当以春秋笔法,书浩然正声。”
“灵溪。”苏清玄看向这位道门仙子。
“你与灵玥一同,持我手令与三教嘉奖诏书。
先行前往三教祖庭为我们划定的分坛基址。
勘察地脉,规划殿宇,布置初步阵法。
所需灵材,可先从三教赐予中支取。
分坛不求奢华,但求稳固,清正,有大道气象。”
萧灵溪与萧灵玥对视一眼,齐声道:“定当尽心竭力。”
“至于赤缨。”苏清玄最后看向赤缨。
“你率一队可靠人手,暗中巡查三一宫本部外围。
守旧派余孽未清,魔尊爪牙或许仍在活动,不可不防。
若有异动,雷霆处置。”
赤缨咧嘴一笑,眼中闪过兴奋之色,抱拳道:
“得令!定叫那些魑魅魍魉,有来无回!”
分派已定,众人皆感肩头责任重大,却也斗志昂扬。
苏清玄望着这群,即将各自执行任务的伙伴,心中暖流涌动,沉声道:
“诸位,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
然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我等今日所为,便是为将来那场不可避免的浩劫,筑起第一道堤坝。
前路艰险,各自珍重。
三一宫,是你们永远的后盾。”
“愿随宫主(公子),共筑此堤,虽死不悔!”
众人轰然应诺。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论道台上,只剩苏清玄一人,独立于万丈罡风之中……
……
苏清玄缓缓走到一面无字石碑前。
石碑古朴沧桑,屹立于论道台中央。
相传乃三教至圣论道所留,蕴含无上大道真意。
无数有缘仙人,都曾于此悟道。
却无人能从其上悟出具体神通功法。
唯有道心澄澈,机缘深厚者靠近时,能感受到一种浩瀚苍茫的意念……
苏清玄伸出手,轻轻抚上冰凉的石面。
刹那间,眼前景象轰然变化!
不再是论道台,不再是星空夜色。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未开的鸿蒙之中,无上无下,无过去未来。
三道无法形容其伟岸的身影,立于虚空。
一道身影,清静自然,身与道合,仿佛是天,是地,是万物自然之理。
一道身影,浩然刚正,胸藏锦绣,口含天宪,是文明,是秩序,是伦常大道。
一道身影,慈悲无量,智慧圆融,照见五蕴皆空,是解脱,是彼岸,是众生觉悟之途。
三道身影并未言语,但他们的“存在”,本身便在阐述着各自的道。
而后,三道截然不同,本以为会互相冲突,排斥的大道真意,竟开始缓缓靠近……
开始碰撞……交融…碰撞……衍生……
没有一方试图吞噬另一方,而是在碰撞交融中,迸发出无穷无尽的灵光与可能。
演化出地水火风,生灵万物,文明兴衰……
乃至星辰生灭!
那不是“合一”,而是“共存”与“共演”。
是三道本源,共同支撑,演绎着诸天万界的运行规则!
景象持续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最终,三道身影逐渐淡去,只留下一片空濛,
与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回荡在苏清玄识海深处:
“道……非一途。法……无定法。守其本心……容其万变……劫至……当有破劫人……”
幻象消散,苏清玄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两步,脸色苍白,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有星火在深处燃烧。
方才那一瞬神游,时间实际已过去三月。
却远超他之前所有修行体悟的总和!
那不是具体的功法传承,而是对“大道”本质的一种直观烙印。
是对三教源头那种“和而不同、并行不悖”,至高境界的惊鸿一瞥!
“三教合一……我以往所思,还是狭隘了。”
苏清玄喃喃自语,胸中豁然开朗。
“非是强行糅合三家之术,创出一门新法。
而是……以心为本,融汇三家真意,走出一条本有,却无人走通的‘道’。
此道,可涵容儒之正气、道之自然、佛之智悲。
亦可包容兵家杀伐、百家所长……
甚至,未来若有缘,魔道之中,岂无一点可取之‘理’?”
这个念头生出,苏清玄自己都吓了一跳。
汲取魔道之理?这简直是离经叛道,胆大包天!
若传出去,恐怕立刻会被打成邪魔外道。
但细细思之,先祖苏烈当年封印魔尊。
对其魔功魔性,必然了如指掌。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若一味排斥、畏惧,又如何能真正破解魔尊之道,化解其祸?
“道心若定,万法皆可为鉴,而不染纤尘。”
苏清玄缓缓平复心绪,眼神重归沉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无字石碑,躬身一礼。
随即转身,踏入云海之中……
有些事,他需要独自想一想。
有些路,他需要一个人走一段。
云路寂寂,星河低垂。
苏清玄在云海中漫步……
透过层层天罡大气,遥远的下方。
浩瀚无垠的人界山河,渐渐在夜色中显出轮廓。
万家灯火如尘世星海,与天界的永恒光辉交相辉映。
仙凡之隔,在此刻的苏清玄眼中,似乎不再那么分明。
仙人惧死,凡人何尝不苦?
修士争寿,百姓何尝不艰?
所谓浩劫,魔尊之祸若起,
首当其冲,受灾最烈的,恐怕正是这无数懵懂挣扎的苍生黎庶。
先祖当年,是否也是俯瞰这人间灯火,才毅然做出了舍身的选择?
脚步微微一顿。
苏清玄悬浮于九天之上,下方是一座凡间城池。
时值深夜,却依旧有夜市灯火通明,笙歌隐隐,夹杂着贩夫走卒的叫卖、孩童的哭闹、夫妻的絮语……
滚滚红尘气息仿佛扑面而来,与他周身清冷的仙灵之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坚实、鲜活的力量。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道神念传入识海。
并非是哪位天尊,而是一个苍老,疲惫,却又带着几分欣慰的陌生声音:
“苏小友,见人间灯火,可有所感?”
苏清玄心神一凛。
能如此悄无声息,将神念传与自己。
且避过自己感知的,绝非寻常人物。
他稳住心神,以神念回应:“前辈是?”
“老朽乃一介散仙,苟存于三十三天,已超十万载岁月。”
那声音缓缓道,带着时光沉淀的沧桑。
“今日见小友受封‘护道真人’,又于无字碑前得窥真意,更于此时驻足人间之上,似心有所感,故冒昧叨扰。”
苏清玄心中警惕不减,礼数却周到:“前辈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那声音笑了笑,有些萧索,“只是见多了兴衰轮回,想与你这‘破局之子’说几句闲话。
小友可知,何为‘护道’?”
苏清玄沉吟:“护持正道,守护苍生,是为护道。”
“然也,非也。”老人声音道。
“正道非一成不变之铁律,苍生亦非懵懂待宰之羔羊。
你见仙人惧死而堕落,可知这‘惧死’之心,亦是生灵本能,是天道赋予众生最原始的动力之一?
堵不如疏,压不如导。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你欲破此局,非仅凭雷霆手段扫荡魔氛,更需为他们……寻一条‘生路’。”
“生路?”苏清玄若有所思。
“一条在天道规则下,既能延缓其衰,又能不堕魔道,甚至可增益其道行修为的‘正道’。”
那声音意味深长。
“三教经典浩如烟海,奇功秘法不计其数,难道就真无应对天人五衰的妙法?
非不能也,是不为也,或曰……不敢为也。”
苏清玄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什么:“前辈是说……”
“老朽什么也没说。”那声音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缥缈。
“只是人老了,话多。小友,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你既有大志向,便需有大智慧,亦需有大慈悲。
对敌之雷霆,与对迷途者之春风,皆不可少。
好自为之吧……望你,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这潭死水……终于可动一动了……
时机成熟……我自会来见你……”
话音袅袅,夜风拂过,再无痕迹。
苏清玄立于云头,心中波澜起伏。
这位神秘老人的话,看似随性,却句句点在他思虑的关键处。
尤其是那句“寻一条生路”,更是为他打开了思路。
是啊,若只是破坏旧秩序,而无新道路予人希望,那与守旧派何异?
不过是自己,成为新的垄断者,守旧派罢了。
真正的破局,不仅要打破旧枷锁,更要指明新方向,给予希望。
三教合一之道,不仅是战斗,
修行之法,更可以是一部……
指引迷途仙人,如何以正心正法,对抗天人五衰,坦然面对轮回的“渡世之经”?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苏清玄只觉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责任感,喷薄欲出。
先前那种绝地求生,孤勇者的渺小感,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不再停留,遁光加速,如流星划破夜幕。
投向云海深处,投向那寄托他最初梦想的三一宫。
在他身后,仙界巍巍,星河璀璨。
在他前方,仙尘滚滚,长夜漫漫。
而一条布满荆棘,却也闪烁微光的道路,已在他脚下,徐徐展开……
正是:
莫问仙凡各有悲,死生一线系安危。
从今不演封神榜,要借春风绿劫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