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众人立刻望向声源,不再讨论阴差之事。
察事左丞看了一眼内侍。
内侍躬身退下,引着出城多日的李希声、杨满仓进来。
两人风尘仆仆,油头油脸,外衫脏污明显,但表情是振奋的。
...
杨判官捻须沉吟,目光在密信末尾“南市码头”四字上停顿良久,忽而抬眼:“左丞明鉴,南市码头乃东都水陆枢纽,日均进出货船三百余艘,漕工、脚夫、牙行、商贩、僧道、流民混杂如沸汤,又临通济渠支流,暗渠纵横,水道密布。若星槎渡真欲接应周烈,必选此处——因其便于藏匿、易于脱身、更可借水势遁走千里。然正因如此,此处反最难设伏。”
他指尖轻叩案沿,节奏分明:“我建议,明日午时前一个时辰,以‘河道清淤’为名,调拨三十名漕运司水卒封锁码头东段三里水岸,另遣二十名察事厅密探扮作卸货苦力,在码头栈桥、趸船、仓廪间游走布控。再命匠作监于码头西侧搭起两座新修货棚,棚内埋设‘千机引线’,一旦触发,可顷刻闭合棚顶铁闸、坠落横梁、封死出入通道。此为明面之局。”
陈判官一直静听,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纸磨石:“明面是局,暗处才是网。”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灰陶丸,置于案上,“此为‘泥胎子’,出自云朔旧匠,遇水即化,融于泥浆,无色无味,却含‘蚀脉香’——凡武者沾之,三刻内气机滞涩,筋络微麻,若强行运功,反伤经脉。明日卯时,命人将此丸碾粉,混入码头东段所有汲水井、茶摊水瓮、甚至漕工擦汗所用湿巾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颜时序:“颜缉事既与阿宴娘子交厚,可请她以‘巡坊稽查’为由,携两名女吏午后巡至码头,顺道查检码头茶寮账目、查验苦力腰牌。她素有艳名,巡至之处,必引人注目,亦可自然搅乱星槎渡耳目——他们若真派人接应,定会紧盯阿宴一行动向,反而疏于提防旁处。”
颜时序心头一震,面上却只垂眸应是,指甲却已悄然掐进掌心。
察事左丞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颜时序:“伯衡,你与星槎渡旧谊未断,他们信你七分,疑你三分。这三分,便是破绽。明日午时,你需亲自押送周烈赴约。不得带随从,不得佩兵刃,只准穿今日这身青绸直裰,戴一副寻常竹骨扇。你须做足姿态——焦灼、犹豫、数次驻足回望城门方向,似在等援兵,又似在惧怕陷阱。更要让星槎渡之人亲眼见你亲手解开周烈镣铐,搀扶其登船。”
他指尖轻轻一点密信上“营救此人”四字:“他们要的不是周烈活命,是要你亲手背叛察事厅的证据。你便给他们这份证据——假的,但必须真到让他们信以为真。”
颜时序喉结滚动,躬身:“属下明白。”
“还有一事。”左丞忽然话锋一转,语调陡然沉冷,“周烈被割断手脚筋,又遭银针封窍,若未经高人施救,绝难行走。你昨夜去道学馆,见了顾直学士?”
颜时序脊背一僵,后颈汗毛倒竖。
他早知左丞耳目遍布,却未料连自己何时踏进道学馆、见了何人都了如指掌。
“是。”他不敢迟疑,坦然承认,“顾直学士通岐黄,擅针灸续脉。属下……属下担心周烈伤重不治,坏了左丞大事,故冒昧登门,请她略施援手。”
“哦?”左丞眯起眼,“她可愿出手?”
“她……答应了。”颜时序垂首,声音放得极低,“只说需半个时辰,且不许旁人窥视。”
左丞沉默片刻,竟低笑一声:“好,很好。顾含章既有此能,倒省了本官一桩麻烦。”他挥了挥手,“去吧。今夜好生歇息,明日,莫让本官失望。”
颜时序退出偏厅,步履看似沉稳,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之上。穿过回廊时,他故意在池边驻足,俯身掬水洗面。冰凉井水泼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寒颤——不是冷,是怕。
怕左丞早已识破自己与顾含章的往来,怕那封密信根本就是左丞授意阿宴“遗落”于马褡,怕所谓“泥胎子”、“千机引线”,不过是逼他亲手将周烈推入更深的绝地。
可若不从,明日午时,他押送的便不是周烈,而是自己尸首。
他抹干脸,抬步前行,步履愈发坚定。转入内廨侧巷,他脚步微顿,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叮当一声撞上青砖墙角,随即滚入排水暗沟。
沟底,一只通体漆黑、唯有眼珠泛着幽绿微光的灵犬,倏然抬头。
它喉咙里滚出极轻的呜咽,爪子扒着湿滑沟壁,无声跃出,贴着墙根疾行三步,又隐入另一处阴影——正是颜时序方才驻足之处。
颜时序余光瞥见那抹黑影,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
他加快脚步,直奔东市药铺,买了一大包川芎、白芷、当归、赤芍,又向坐堂老医讨了一张“活血化瘀、通络止痛”的方子,当街抓了三副,药包上还特意让郎中盖了朱红印戳。随后又绕去西市牲口市,花重金买下一只刚断奶、毛色油亮的小狗崽,用粗布裹紧,抱在怀中。
亥时二刻,他抱着狗崽,拎着药包,再次翻入道学馆后墙。
顾含章闺房烛火未熄。
他轻叩窗棂,三长两短。
窗开一道缝,顾含章素面朝天,发髻微松,手中握着一支银针,针尖尚带一点暗红血渍。
“来了?”她声音沙哑,眼底青痕浓重。
颜时序将药包递进去:“按方抓的,川芎活血,白芷止痛,赤芍养阴……含章,你手抖了。”
顾含章低头一看,果然指尖微颤,银针尖端细微晃动。她苦笑一声,将针搁在青瓷盘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周烈筋脉损得太深,银针只能暂时解封三处主窍,让他勉强站立行走。其余……还需月余静养,辅以药浴导引。”
她接过药包,指尖无意触到颜时序手背,微凉。
“左丞……知道了?”她问得极轻。
“嗯。”颜时序点头,“他知道你治好了周烈。”
顾含章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按在床头剑鞘上。
颜时序却突然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形如蝉翼的薄片玉珏,通体莹白,唯边缘一道极细的朱砂纹路,蜿蜒如血丝。
“书生给你的信物?”她声音发紧。
“不是信物。”颜时序摇头,指尖摩挲玉珏边缘,“是枷锁。当年我失忆醒来,手腕上便戴着这个。书生说,此物认主,离身三丈,便会灼烧皮肉,若强行剥离……会碎成齑粉,散入血脉,七日之内,五脏俱焚。”
顾含章呼吸一滞。
“所以,我不是不想逃。”颜时序将玉珏轻轻放在她案头,烛火映得那朱砂纹路如活物般微微跳动,“是逃不了。左丞未必信我,但他知道,我比谁都更想撕了这玩意儿。”
顾含章久久凝视玉珏,忽然伸手,指尖悬于玉珏上方半寸,迟迟未落。
“若我毁了它呢?”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颜时序笑了,那笑容却毫无温度:“那你便是杀了我。而星槎渡,将永远失去一枚最锋利的刀。”
顾含章指尖猛地一颤,缩了回去。
室内寂静如墨。
许久,她才开口,嗓音干涩:“明日……你要如何带周烈出大狱?”
“不带。”颜时序摇头,“是左丞亲自下令,开牢放人。”
顾含章愕然。
“他要我‘演’一场戏。”颜时序眼中寒光一闪,“一场让星槎渡深信不疑、也让左丞亲眼见证我‘背叛’的戏。所以,周烈不能是囚犯,得是‘获释之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寅时三刻,大狱换防。新来狱卒中,有两人是我‘旧识’——阿福、阿贵。他们会押着周烈,从西角门出来,交给‘等候多时’的我。我牵着狗崽,提着药包,装作寻医问药路过。周烈衣衫褴褛,脚跛手颤,靠在我肩上,咳个不停……”
顾含章听得心口发紧:“可左丞的人,不会盯死你?”
“会。”颜时序点头,“所以,我需要你帮第三个忙。”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递过去:“画一幅画。就画……一只黑犬,蹲在南市码头石阶上,仰头望着一艘挂白帆的乌篷船。船头站着个穿青绸直裰的男子,背影挺拔,手中牵着一根细绳,绳那头,系着一只挣扎的小狗崽。”
顾含章一怔:“这……”
“画完,立刻烧掉灰烬。”颜时序目光如钉,“明日申时,我会让雪衣将这幅画的灰烬,撒在察事厅后园那棵百年老槐树下。”
顾含章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画,是“证”。
是证明她——顾含章,曾参与策划这场“营救”,是星槎渡安插在道学馆的内应。一旦事发,左丞第一个要拿下的,便是她。
她盯着那张素笺,手指冰冷。
颜时序却已转身,推开窗,身影融入夜色:“丑时之前,画好。我回来取。”
窗外,风声骤急,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如泣如诉。
顾含章枯坐案前,蜡泪堆积如山。她提起笔,墨汁滴落纸上,晕开一团浓重的黑——像一只蛰伏已久的凶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寅时初刻,大狱西角门。
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摇晃,照见阿福阿贵两张毫无表情的脸。周烈被架在两人中间,浑身裹着破麻布,头发纠结,面色灰败,右腿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颜时序牵着那只小狗崽,提着药包,恰如约而至。
“颜缉事?”阿福嘶哑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疲惫。
颜时序“哎哟”一声,快步上前,一脸焦急:“可算等到你们!这位……可是周烈?怎的伤成这样!”他伸手欲扶,指尖却在触到周烈手腕瞬间,极其隐蔽地一捻——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已悄然刺入周烈腕间尺泽穴。
周烈身体猛地一震,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了下去,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咳嗽。
“喏,拿着。”阿贵塞来一把钥匙,又递过一封火漆封缄的公文,“左丞手谕,即刻释放。周烈伤重,特许颜缉事代为护送就医。”
颜时序双手接过,指尖拂过火漆,触感温热——尚未干透。
他心头一凛:左丞连文书都是现写的,连火漆都未凝固,这是何等严密的掌控?
“谢过二位大哥!”他笑容灿烂,顺势将药包塞进阿福怀里,“劳烦,替我熬一副药,等我回来喝。”
阿福低头看药包,只见上面赫然盖着西市“回春堂”的朱红印戳,药名清晰可辨——活血化瘀,通络止痛。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颜时序扶住周烈,小狗崽在他脚边呜咽打转。他搀着人,一步步走向南市方向,身影在灯笼光影里被拉得细长、扭曲,如同鬼魅。
身后,高墙之上,一只幽绿眼珠悄然隐没。
而就在他们转身刹那,大狱深处,一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地牢铁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门内,烛火摇曳,映出一张枯槁如鬼、却双目灼灼如电的老者面孔。
他盘坐在蒲团上,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黯淡,却隐隐透出一线寒芒,仿佛沉睡万载的龙,正缓缓睁开一只眼。
老者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时序。”
风过无痕。
南市码头,晨雾弥漫。
颜时序扶着周烈,踏上第一级湿滑的青石阶。雾气浸透他的青绸直裰,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小狗崽突然停下,对着浓雾深处,龇牙低吼。
雾里,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钟鸣。
咚——
颜时序脚步一顿,扶着周烈的手,缓缓收紧。
他知道,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