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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计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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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时序把水瓢丢回缸中,匆匆进屋,换上窄袖圆领衫,没来得及戴幞头,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公服的察事厅吏员,满脸焦急。

“何事?”颜时序沉声问道。

“左丞急召,”吏员语速飞快,神...

昨夜金河馆后院,颜时序绕至第三进西厢角门时,雪衣突然扑棱棱飞回,在他肩头急啄三下——不是示警,是催促。他脚步一顿,袖中指尖微弹,一粒浸了槐汁的黑砂悄然坠入青砖缝隙,随即抬脚碾碎。那砂遇湿即化,不留痕,却能在半炷香内散出极淡的、唯有灵犬可辨的苦涩气息。

他没进阿宴院子,却在墙根蹲下,假意系靴带,余光扫见三丈外垂花门后衣角一闪——靛青布衫,窄袖束腕,腰间无佩刀,但右肘微凸,是隼惯用的“鹤啄式”伏身姿态。果然是他们。颜时序唇角一勾,起身掸灰,踱向馆东偏僻的柴房区。那里堆着新运来的松木柴,劈得整整齐齐,每根柴尾都烙着“修真坊·火工署”的朱砂印。

他挑了根最粗的柴,横搁在门槛上,又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柴身轻轻一叩。叮——清越一声,如钟磬余韵。片刻后,柴堆深处传来窸窣轻响,一根柴竟自己挪开寸许,露出底下压着的素绢卷。颜时序不动声色拾起,指尖触到绢面时,一缕极细的冰凉气息顺脉络钻入经络——是星槎渡独有的“霜丝引”,专为失忆者设的信标,遇旧主血脉即融,若非颜时序早服过顾含章所炼的“断尘丹”,此刻已觉头痛欲裂。

他回到雪梅雅间,高袂正把玩一枚青铜虎符,皇甫逸趴在案上打盹。颜时序撕开素绢,字迹竟是以冻梨汁写就,遇热即显:【子时三刻,北市永昌坊口,卖糖人的老瞎子,左手缺小指。带周烈,或带验伤令。】

验伤令?颜时序瞳孔骤缩。察事厅大狱中,只有左丞亲批的验伤令,才能调取重犯体征记录,而周烈被割筋封穴后,所有体征数据早已录入刑部密档——这枚令符,本该锁在左丞私库第三格,与七枚玉珏并列。

他指尖抚过绢面,冻梨汁尚未全干,边缘微微发潮。这绝非仓促伪造。星槎渡不仅知道验伤令的存在,更清楚它存放的位置……甚至,有人刚从左丞库中取出过它。

颜时序将素绢凑近烛火。火舌舔舐边缘,墨迹未褪,反而泛起幽蓝微光,映得他眼底一片寒潭。他吹熄火焰,残卷蜷曲成灰,簌簌落于青砖缝里。高袂抬眼:“烧了?”

“嗯。”颜时序端起冷茶一饮而尽,“烧干净,才好装傻。”

今晨寅时,他提前半个时辰踏进察事厅衙门。内廨廊下积着昨夜未扫的梧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故意放重脚步,经过值房时,听见杨判官正与陈判官低声交谈:“……验伤令昨夜申时入库,左丞亲自验过封漆……”话音戛然而止,值房门吱呀推开,杨判官执笔立于门内,袍角沾着新鲜墨渍,“颜缉事来得早。”

“睡不着。”颜时序拱手,目光掠过杨判官袖口——那截玄色锦缎边缘,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细微的银线刮痕,像被什么极薄的刃器蹭过。他心头一跳,却只笑道:“昨夜梦见周烈在牢里喊疼,惊醒了。”

杨判官眼神微凝,随即舒展:“梦由心生,你心软。”

“心软?”颜时序笑出声,眼角纹路都带着三分讥诮,“我若心软,昨儿就该把那几个扛不住毒打的细作全喂了狗。杨判官,您说是不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周烈那双手脚筋,割得真狠啊。银针封窍的手法,倒像是云朔军医的‘断龙针’。”

杨判官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墨滴坠于宣纸,晕开一小片浓黑。“云朔?”他缓缓抬头,目光如钩,“颜缉事怎知此术?”

“猜的。”颜时序耸肩,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昨儿审那批细作,有个瘸腿的老货,嘴里一直念叨‘西山松涛响,云朔铁马凉’……听着像首歪诗,倒教人想起些旧事。”他边说边走,靴底碾过梧桐叶,咔嚓一声脆响,仿佛碾碎某根无形的弦。

他没回头,却听见身后值房门悄然合拢,再无声息。

此刻,偏厅内,察事左丞听罢“阴差现身”之语,茶盏盖沿轻叩盏壁,三声。这是内侍传唤的暗号。两名青衣内侍鱼贯而入,捧来一方紫檀匣。左丞亲手启锁,匣中铺着暗红丝绒,绒上静静卧着七枚温润玉珏,其中一枚刻着“验”字,边缘一道细微裂痕,正是昨夜入库时留下的旧损。

“你说,阴差约你在北市永昌坊口?”左丞指尖抚过玉珏裂痕,声音平淡无波。

“是。”颜时序垂首,“还说,要带周烈,或验伤令。”

左丞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验伤令在库中,昨夜申时入库,封漆完好。你如何取来?”

“属下……”颜时序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属下不敢妄动库中之物。但阴差既提此令,想必另有深意。或许……是试探左丞是否真将周烈视作要犯?”

“哦?”左丞放下玉珏,直视他双眼,“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颜时序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正是昨夜叩击松柴的那一枚。他掌心摊开,铜钱上赫然刻着细若游丝的“永昌”二字,字迹边缘泛着新铜特有的青涩光泽。“属下已遣雪衣传信,约阴差今夜子时,改在永昌坊内‘醉仙楼’二楼雅座相见。理由是……”他声音微沉,“北市人多眼杂,若真带周烈赴约,恐有劫囚之险。不如先议救人之策,再定行止。”

左丞眸光倏然锐利如刀:“醉仙楼?”

“是。”颜时序点头,“醉仙楼掌柜,原是城防军退役的火长,其子前月刚入察事厅南衙做文书。属下昨夜已暗中打点,确保雅座清净,且……”他顿了顿,压低嗓音,“醉仙楼地窖直通北市暗渠,若事有不谐,可借水道脱身。阴差若真为救人而来,必懂此中关节。”

偏厅寂静如死。左丞盯着他,良久,忽然问:“你昨夜,可曾见过阿宴?”

颜时序浑身一僵,随即坦然道:“见了。她替属下暖了酒,说了些闲话。”

“什么闲话?”

“她说……”颜时序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冷意,“说昨儿巡街时,见西市胡商摊上,新到了一批云朔产的黑曜石。石质透亮,内里似有松烟流转,雕成印章,印文格外清晰。”

左丞指尖猛地掐进掌心,紫檀匣中七枚玉珏,齐齐震颤一瞬。

云朔黑曜石,唯有云朔王庭秘库才有。而能将松烟纹刻入石髓的,天下只有一人——星槎渡前任“铸印师”,顾含章的授业恩师,颜时序记忆里那个总爱哼《松涛引》的枯瘦老者。

偏厅窗外,一只灰雀扑棱棱撞上窗棂,又慌忙飞走。左丞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恢复古井无波:“准你赴约。但须依本官之令行事。”

他招手,内侍捧来另一方黑漆匣。匣盖掀开,里面没有玉珏,只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铃身蚀刻着九道蟠螭纹,铃舌却是空的。

“此乃‘噤声铃’。”左丞指尖拂过铃身,“子时一刻,若你未摇此铃,本官便当阴差未至。若你摇铃,无论何故,察事厅所有在岗人手,即刻围困醉仙楼,生擒阴差——包括你。”

颜时序心头剧震,面上却愈发恭谨:“属下领命!”

“还有。”左丞将铃递来,目光如冰锥刺入他眼底,“你昨夜烧掉的素绢,灰烬里……可有残留?”

颜时序迎着那目光,脊背沁出冷汗,却朗声道:“灰烬已随风散尽,属下亲手扬的。”

左丞终于颔首,挥手示意退下。

颜时序退出偏厅,步履沉稳穿过回廊。待拐过影壁,他脚步骤然踉跄,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冷汗已浸透中衣。左丞那句“灰烬里可有残留”,分明是在试探他是否真烧了素绢——可那素绢遇火即化,灰烬根本无从寻觅!除非……除非左丞早已知晓素绢特性,更清楚他不可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猛地攥紧手中噤声铃,青铜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铃,根本不是为阴差准备的。是为他颜时序准备的。

若他摇铃,便是坐实叛迹;若他不摇,左丞便认定他已投敌。左右皆是死局。

暮色渐浓,颜时序策马奔向西市。他必须赶在子时前,见到顾含章。

西市胡商云集,驼铃声不绝于耳。他在一家挂满黑曜石印章的摊前勒马,摊主是个虬髯大汉,正用一块麂皮擦拭一枚印章。颜时序翻身下马,手指漫不经心拂过摊上石章,指尖却悄然弹出一粒微不可察的银砂,无声无息坠入摊主脚下陶罐——那是顾含章特制的“引鹤砂”,遇血即显朱砂色。

虬髯摊主毫无所觉,只抬头咧嘴一笑:“客官好眼力!这可是云朔王庭流出的上品,松烟纹,百年难遇!”

颜时序付了双倍价钱,买下那枚刻着“永昌”二字的黑曜石章。转身时,他瞥见摊主右腕内侧,一道新愈的、弯月形的旧疤——与周烈被割断的手筋位置,分毫不差。

他策马疾驰,直奔城西药铺。顾含章总在那里配药。

药铺已打烊,门板严严实实。颜时序叩门三下,停顿,再叩两下。门内传来拖沓脚步声,门开一线,顾含章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发梢还沾着药渣:“怎么,嫌我果酱不够甜?”

“比砒霜甜。”颜时序闪身而入,反手闩门,“噤声铃给我。”

顾含章一怔,随即从袖中滑出一枚同款青铜铃,铃舌处,赫然嵌着一粒微小的、正在搏动的赤色血珠——那是周烈的血。

“你偷了他的血?”

“他昏迷时,我取的。”顾含章将铃塞进他手心,指尖冰凉,“铃舌是活的,血珠不跳,铃不响。血珠一跳,铃舌自鸣。但若你摇它……”她抬眸,烛光映得她眼瞳幽深,“铃舌会碎,血珠爆开,周烈当场毙命。”

颜时序握着铃,掌心汗涔涔。原来如此。左丞的死局,被顾含章以血破局。只要他不摇铃,周烈不死;若他摇铃,周烈死,他亦死。

“醉仙楼地窖,暗渠通向何处?”他沉声问。

顾含章扯下一根药柜上的干艾草,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腾:“通向西市‘千机坊’后巷。千机坊……是星槎渡在东都的旧据点,三年前被你们一把火烧了。”她将燃尽的艾草按灭在砚池里,墨汁溅起一点乌黑,“现在,那里归了城防军火器监。”

颜时序呼吸一滞。火器监?那可是杨满仓的地盘!

他猛地抬头,顾含章正凝视着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如星:“杨满仓昨日离城,李希声今日辰时才返程……可昨夜,西市火器监的试炮声,响了整整一个时辰。”

试炮?大半夜试炮?

颜时序脑中电光石火——西市火器监试炮,震动地脉,必然扰动地下暗渠水流!而周烈被废修为后,感官却因筋脉断裂变得异常敏锐,对水流震荡最为敏感!昨夜周烈在牢中突然躁动,反复抓挠手腕旧伤……原来不是幻痛,是他在水渠震动中,辨出了千机坊旧址的方向!

“杨满仓没走。”颜时序一字一顿,“他就在城里,就在西市。”

顾含章唇角微扬:“所以,醉仙楼地窖,不是退路,是陷阱。左丞要的,从来不是阴差,是你的心。”

颜时序攥紧青铜铃,指节发白。暮鼓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子时将至。

他走出药铺,踏进渐浓的夜色。身后,顾含章的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颜时序,你烧掉的素绢……灰烬里,真的什么都没剩下吗?”

他脚步未停,只将手中黑曜石章,狠狠攥进掌心。石棱割破皮肤,鲜血混着松烟纹渗出,一滴,落在青石板上,蜿蜒如蛇。

那滴血里,正缓缓浮现出一行微不可察的赤色小字:

【云朔松涛,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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