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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火烧内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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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廨传出了血腥味。

颜时序悄然拔出刀,收缓脚步。

身后两名缉事郎见状,松散的表情瞬间凝重,有样学样地抽出刀,缓步跟随在两侧。

虽然前方二十步就是内廨,但堂下缉事既然给出了“预警”...

那两个东西在车厢里滚了两圈,停在周烈脚边——一枚青玉腰牌,一卷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帛书。

周烈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青玉腰牌通体温润,正面浮雕双鱼衔环,背面阴刻“星槎渡·阴差”四字,笔锋如刀劈斧凿,透着一股子沉郁肃杀之气。他曾在渡中见过三次:一次是阴差亲手交予他,命他潜入东都刺探察事厅布防;一次是渡主亲授阴差时,他远远跪在阶下;最后一次,便是昨夜三更,阴差遣人送来密令,附带的就是这枚腰牌。

可那密令,分明写的是——“颜缉事已允,午时提人,南市码头接应。汝当假作不识,待登船再认主上。”

而此刻,腰牌竟出现在颜时序的马车上!

周烈猛地抬头,撞上颜时序斜倚车壁、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缉事郎该有的冷厉,反倒像蹲在檐角盯梢的狸猫,闲适、耐心,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洞悉。

“你……”周烈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不是颜时序。”

颜时序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小铜镜,对着光面照了照自己的眉眼,又随手递过去:“喏,自己看看。”

周烈迟疑接过,铜镜映出一张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眉如墨扫,眼下泛着淡淡青影,左耳垂一颗细小红痣——正是颜时序的模样。可那眼神,那气度,那指尖随意搭在膝头的松弛感,绝非一个刚复职、心怀忐忑的失忆缉事所能有。

“你到底是谁?”周烈压低嗓音,指节捏得青白,“阴差呢?”

“阴差?”颜时序轻笑一声,伸手取回铜镜,咔嚓一声掰成两半,随手抛出窗外,“昨夜亥时三刻,我已亲手割了他的喉。血溅在金河馆后巷青砖上,像泼了一滩陈年酱醋。”

周烈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颜时序没再看他,只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街市喧闹处。一辆灰布蓬牛车正慢吞吞驶过街口,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老农,腰间别着柄磨得发亮的柴刀。再往前,茶肆二楼临窗位置,一名穿靛蓝短打的伙计正托着铜壶斟茶,壶嘴悬空三寸,水线笔直如尺,竟未洒出一滴——那是以气御物的征兆。

“看见那个倒茶的没有?”颜时序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他叫裴七,兵家传人,地境初阶。昨夜他蹲在金河馆房梁上,听完了你和‘阴差’全部对话。可惜啊,他听岔了一句——把‘三更换衣,码头东侧第三根拴船桩’,听成了‘三更换衣,码头西侧第三根拴船桩’。”

周烈呼吸一窒。

“所以现在,”颜时序终于转过头,目光如钉,“码头西侧,六名缉事郎埋伏在货箱后,十二名城防军弓手藏于栈桥木柱之间,裴七在茶肆二楼架着一张破甲弩,箭镞淬了‘断脉散’,见血封经,三息瘫痪。而真正的阴差——”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此刻正坐在察事左丞的偏厅里,喝着同一壶茶。”

周烈脑中轰然炸开——昨夜接头的“阴差”,根本就是察事厅的人!他们早知星槎渡会派替身试探,干脆将计就计,让一名精通易容与摹声的判官假扮阴差,反向套取情报!而自己,竟真信了那番“阿姐战死”“星槎渡遭构陷”的鬼话,在狱中反复推演脱身之策,连丹田气机都按对方暗示的节奏重新凝聚……

“你们……设局钓我?”周烈齿缝里迸出几个字。

“不,”颜时序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右手拇指——那里有道极淡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削去半截指甲后愈合的痕迹,“我是钓你背后那位。”

他抬眼,眸色沉静如古井:“星槎渡渡主,沈砚舟。”

周烈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沈砚舟三字出口,车厢内空气仿佛凝滞。窗外市声、车轮碾过青石的辘辘声、行人吆喝声……尽数远去。周烈盯着颜时序,忽然发现对方右手拇指那道疤,竟与渡主左手拇指的旧伤一模一样——当年渡主为试新炼的“九劫断魂针”,曾亲手削去自己半枚指甲,血浸透三重锦缎,七日不愈。

“你认识渡主?!”周烈失声。

颜时序没答,只将素帕叠好,收入袖中:“周烈,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冬至,星槎渡在洛水放灯祈福,你负责守西岸火烛台?”

周烈一怔,下意识点头。

“那天夜里,火烛台塌了半边,你扑上去抢修,右手被倾倒的青铜灯架砸中,当场昏厥。”颜时序声音很轻,“你醒来后,渡主亲自为你包扎,用的是一块绣着青鸾纹的素绢。那绢角,还沾着一点朱砂。”

周烈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当然记得!那晚他右臂粉碎性骨折,筋脉寸断,本该废了武道根基。可渡主连夜调来三味地境灵药,又以自身真元温养他七日,硬生生保住了他的气海。那块青鸾素绢,他至今珍藏在贴身荷包里——可这秘密,除了渡主与他自己,再无第三人知晓!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声音发颤。

颜时序终于笑了,那笑容却毫无温度:“因为那晚,我站在东岸观灯台上,看着你扑向火烛台。而你倒下时,我听见你喊了一声——‘阿沅’。”

车厢陡然死寂。

周烈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阿沅……是他亡妻的名字。她死于十年前一场瘟疫,尸骨葬在星槎渡后山梅林。此事连渡主都只知其名,不知其详,因他从未对人提起过妻子坟茔所在,更未在任何人面前提及“阿沅”二字!

“你究竟是谁?!”周烈嘶吼,双拳紧握,指节爆响,周身残存的气机不受控地激荡,车厢木板嗡嗡震颤。

颜时序却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一缕青烟自他指尖袅袅升腾,凝而不散,在半空中蜿蜒盘旋,渐渐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虚影。那青鸾双目幽邃,翎羽边缘泛着冷银光泽,尾羽拖曳处,点点星辉如碎钻坠落——正是星槎渡秘传的“星槎引路图”,唯有渡主亲授的三十六位核心阴差,才被允许在神魂中烙下此印,以作身份凭证。

可此刻,这印记却出现在颜时序手中!

“星槎渡的引路图,”颜时序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古钟余韵,“需以渡主心头血为引,配合‘归墟诀’第七重才能凝练。而你,周烈,是你亲手教我的。”

周烈如遭雷殛,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车厢壁板,发出沉闷声响。他死死盯着那青鸾虚影,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颜时序收手,青烟散去,车厢重归昏暗。他掏出一枚黄铜令牌,轻轻放在周烈膝上。令牌正面刻着“颜”字篆文,背面却是四行小字:

【癸卯年冬至,洛水观灯

青鸾引路,归墟为证

吾授汝‘断岳式’三招

汝赠吾‘阿沅’之名】

周烈颤抖着捧起令牌,指尖抚过那几行字,触到最后一句时,眼泪猝不及防砸在铜面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阿沅……”他喃喃,声音破碎不堪,“你……你真是……”

“我不是颜时序。”颜时序打断他,目光穿过车窗,投向远处南市码头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我是三年前,被你亲手推下洛水的颜昭明。”

周烈浑身剧震,喉头涌上腥甜,一口黑血喷在膝头令牌上,血珠沿着“阿沅”二字蜿蜒流下,宛如一道猩红泪痕。

颜昭明……那个被星槎渡誉为“百年一遇剑胚”的少主,那个在癸卯年冬至夜失踪的渡主嫡传弟子,那个传说中早已溺毙于洛水寒流的……死人?!

“不可能……”周烈嘶声低语,“渡主说你……说你……”

“说我叛逃,勾结察事厅,盗走《星槎秘典》残卷?”颜时序冷笑,“可若我真叛了,为何还要教你‘断岳式’?为何还要记住你亡妻的名字?为何……还要留着这枚你送我的生辰铜牌?”

他指尖轻叩膝头,车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紧接着是杨判官尖利的嗓音:“颜缉事!前方路口,速速停车!”

颜时序掀开车帘,只见长街尽头,一队身着玄甲的城防军已封死去路,为首者手持铁矛,矛尖直指马车。而在他们身后,数名便装缉事郎正从两侧巷口闪出,腰间短刀寒光凛凛。

“到了。”颜时序淡淡道,转头看向周烈,“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

周烈抹去唇边血迹,深深吸气,眼中血丝密布,却不再有半分挣扎。他拾起青玉腰牌,狠狠攥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在令牌上,与颜昭明的血混作一处。

“你说。”他哑声道。

颜时序俯身,凑近他耳边,吐字清晰如刃:“待会儿,你跳下车,扑向左侧第三棵槐树。树干中空,藏着一具尸体——那是昨日被你打死的狱卒。你扒下他衣服穿上,用他脸上的血抹花自己,然后……大喊一句‘颜时序是假的!他是颜昭明!’”

周烈浑身一凛:“你让我……揭穿你?”

“不,”颜时序直起身,目光清冽如霜,“是让你,把真相钉死在察事左丞的棺材盖上。”

他拍了拍周烈肩头,那动作轻缓,却重逾千钧:“沈砚舟要的从来不是周烈活着,而是颜昭明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出去,整个东都都会震动。察事左丞会彻查此案,会翻遍所有案卷,会找到三年前洛水边那具‘无名浮尸’的验尸记录……而那具尸体的心口,有一枚青鸾烙印。”

周烈瞳孔骤缩,终于明白对方真正要钓的,不是自己这条小鱼,而是藏在暗处、操控一切的星槎渡渡主沈砚舟!此人以身为饵,诱使察事厅调动地境高手,逼沈砚舟不得不亲自现身搅局——因为只有地境修士,才可能从裴七的破甲弩下救走周烈。

而一旦沈砚舟现身,他藏在察事左丞身边多年的棋子,便再也无法隐藏。

“为什么?”周烈忽然问,声音嘶哑如裂帛,“为什么选我?”

颜时序望向车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因为三年前,你推我下水时,说过一句话——‘少主,对不起,渡主说……你活着,比死了更危险。’”

周烈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马车戛然而止。

车帘被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猛地掀开,杨判官阴沉的脸庞出现在门口,目光如刀,扫过周烈染血的手,又钉在颜时序平静无波的脸上。

“颜缉事,”他一字一顿,“奉左丞令,即刻缴械,随我回衙受审。”

颜时序微微一笑,抬手,将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放在车辕上。

叮铃。

清越一声,仿佛敲在所有人耳膜深处。

远处码头方向,骤然响起一声凄厉鹤唳,随即是数十只白鹤冲天而起,羽翼遮蔽了半个天空——那是星槎渡独有的传讯阵法,名为“惊鹤引”。

杨判官脸色剧变。

就在这一瞬,周烈暴起!

他撞开车门,如离弦之箭射向左侧槐树,途中扯下腰间镣铐,狠狠砸向最近一名缉事郎面门!那汉子本能格挡,镣铐却在半空炸开一团刺目青焰,灼热气浪将他掀翻在地。

周烈已扑至树下,劈开树皮,拽出一具尚有余温的尸首。他撕开尸衣,胡乱套在身上,又抓起地上血泥抹满脸颊,转身仰天怒吼:

“颜时序是假的!他是颜昭明!他没死!他在诈尸!!”

整条长街,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缉事郎、城防军、甚至远处茶肆二楼的裴七,全都愣住。

而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刹那,颜时序端坐车中,缓缓闭上双眼。

他听见了——三百步外,金河馆后巷青砖缝隙里,一株野草正悄然舒展嫩芽;两百步外,察事左丞偏厅内,佛珠捻动的节奏微微一滞;一百步外,南市码头泊船的缆绳,在晚风中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

而在这所有声音之上,一道清越如磬的笑声,正穿透层层屋宇,悠悠传来:

“昭明,你终于……肯回家了。”

那声音不高,却让整座东都的灯火,齐齐摇曳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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