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兵战斗毫无章法,挥砍全靠蛮力,遭遇格挡,甚至会扑上去撕咬目标,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
可恰恰是这份无知无觉的疯狂,击垮了缉事郎的士气。
“死人复活了?死人复活了!”
“驭尸术?是...
一个青布包裹,一个油纸包。
周烈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瞧,青布包裹里是一套干净的灰褐色粗布衣裳,油纸包里是两张胡饼,还冒着热气,饼上撒着芝麻和碎葱花,香气扑鼻。
他愣住了。
颜时序的声音从车辕处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换上衣服,吃完饼。到了码头,自有人接应你。”
周烈盯着那身衣裳,指尖微颤——粗布不新,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领缘甚至有细密针脚补过的痕迹;胡饼边缘焦脆,内里松软,咬一口,麦香混着葱油在舌尖化开,是他三年前在星槎渡膳房吃过最后一顿饭的味道。
不是施舍,不是羞辱,是熟悉的、带着体温的旧日气息。
他喉结滚动,忽然抬眼望向车帘缝隙外的颜时序背影。那人坐得笔直,腰杆如铁,一手执鞭,一手按在膝上,指节分明,右手小指戴着一枚黑沉沉的玄铁戒——那是缉事厅堂下缉事的信物,也是当年他亲手为颜时序戴上的。
“你……”周烈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片,“还记得我教过你的‘三息锁脉’?”
颜时序没回头,只道:“记得。第一息凝神,第二息断络,第三息封髓。你教我的时候,说这是星槎渡阴差保命的法子,不到绝境不用。”
周烈怔住。
他确实说过这句话。可那时颜时序才十七岁,刚入渡,连人境初阶都未稳固,他不过随口一提,连演示都省了,只让他默记口诀。这孩子竟真记了六年,且一字不差。
马车拐进一条僻静横街,两旁高墙夹道,槐荫浓密,日光被切成细碎金箔,簌簌落在车顶。
周烈缓缓解开破烂衣襟,露出胸前交错纵横的烙痕——那是察事厅特制的“蚀骨印”,以赤铜粉混朱砂烙于皮肉,专破武者气脉,寻常疗伤丹药无效,唯星槎渡秘传的“雪魄膏”可解。而此刻,那些暗红痂痕边缘,正泛起极淡的青白色,仿佛冰霜在悄然蔓延。
他动作一顿,猛地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街道空寂,只有马蹄踏在青砖上的清脆回响。但就在十丈外一座茶肆二楼临窗处,一道身影端坐不动,素白袍角垂落,手中一把折扇半开,扇面绘着半阙墨竹诗——正是星槎渡阴差惯用的信物“竹隐扇”。
周烈心口猛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可下一瞬,他瞳孔骤缩。
那扇面墨竹之下,一行小字清晰浮现:“莫信车中言,勿顾窗外人。”
字迹苍劲,却非阴差笔法——阴差写字喜用飞白,而这行字沉稳内敛,锋藏于钝。
是颜时序的字!
周烈浑身血液瞬间冻住,指尖捏皱了胡饼油纸。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颜时序后颈——那里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位置分毫不差,与六年前那个雨夜他替少年包扎伤口时所见一模一样。
可那夜之后,颜时序就失踪了。星槎渡派出十七支搜寻队,掘地三尺,只找到半截染血的玄铁戒,和一封浸透雨水的辞呈。
原来他没死。
原来他一直活着。
原来他早知道阴差会来接应,早知道察事厅布下天罗地网,早知道……自己会在这辆马车上,闻到胡饼的葱香,看见竹隐扇上的警示。
周烈喉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下。他慢慢放下车帘,把胡饼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腮帮鼓动,泪水却毫无预兆地砸在粗布衣襟上,洇开深色水痕。
他终于懂了。
这不是接应,是渡劫。
颜时序不是叛徒,是引线;他不是带自己逃命,是押自己赴局;那身衣裳不是恩惠,是祭服;那张胡饼不是果腹,是断绝退路的供品。
星槎渡若真想救人,何须假手于他?直接强攻大狱便是。可他们不敢——因为周烈身上,还藏着星槎渡二十年来最致命的秘密:《九渊图》残卷的拓本,藏在左肩胛骨夹层里,用鱼鳔胶封存,需以活人温血浸泡三刻方能显形。
而颜时序昨日在金河馆编造的“阴差许诺五百两银锭”,恰恰是《九渊图》残卷市价的零头。星槎渡若真愿为此折损一名阴差,那图卷价值远超黄金万两。
所以,阴差出现在茶肆,不是来接人的,是来验货的。
验他周烈是否还活着,验他是否还有利用价值,验他是否……已将图卷泄露。
周烈扯开左肩破衣,露出溃烂结痂的旧伤——那是三年前被察事厅“腐心钩”所伤,伤口至今未愈,恰巧覆盖在鱼鳔胶封印之上。他用指甲狠狠抠挖痂皮,直到鲜血渗出,滴在衣襟上,像一朵朵暗红梅花。
马车突然颠簸,车身剧烈一晃。
周烈顺势扑倒,额头撞上车厢板壁,闷哼一声,血顺着眉骨流下。他蜷缩着,肩膀剧烈起伏,仿佛痛不可抑,实则借着这阵混乱,将血抹在左手小指——那里本该有枚星槎渡阴差信物“衔月环”,如今只剩一道浅浅凹痕。
他喘息着,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陈年牛油,混着血,在掌心反复揉搓,直至黏腻发亮。然后,他撕下衣襟一角,蘸着血油,在布片上急速书写:
“图卷完好,骨中未动。今夜子时,西市义仓第三重檐脊,火折为信。”
字迹歪斜颤抖,却力透布背。
写完,他悄悄将布片塞进胡饼油纸褶皱里,又把油纸团成一团,趁马车再颠之时,佯装失手,让它滚向车辕。
颜时序伸手接住,看也未看,顺手塞进腰囊。
周烈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胸膛起伏渐缓。他听见颜时序低声说:“快到了。”
话音未落,马车骤然减速,车轮碾过石板接缝,发出沉闷撞击声。前方传来鼎沸人声,咸腥水汽裹挟着鱼虾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南市码头到了。
颜时序跃下车辕,掀开车帘。
阳光刺得周烈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见码头绵延数里的青石岸堤,百舸争流,桅杆如林。远处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泊位,船头悬着褪色的“星槎”旗,旗面破损,露出底下暗红衬里。
可就在他目光扫过那艘船时,异变陡生!
船头旗杆顶端,一只青铜铸就的“衔月鸦”忽然振翅,双目迸射幽绿磷火,尖喙开合,发出沙哑人声:“周烈,你肩上有血味。”
周烈浑身汗毛倒竖!
衔月鸦是星槎渡镇渡灵器,千年古物,早已通灵,只认星槎渡血脉与信物。它怎会在此刻出声?怎会嗅出血味?除非……有人提前激活了它,且将他的气息录入其中!
他猛然抬头,望向茶肆二楼。
窗边空空如也,唯有那柄竹隐扇静静躺在案几上,扇面墨竹随风轻摇,仿佛在无声嘲笑。
周烈脑中轰然炸响——颜时序根本没让阴差现身!所谓“阴差在茶肆”,全是障眼法!那扇、那字、那气息……全是他一人布置!他早知衔月鸦会被触发,故意引自己露出破绽!
“下车。”颜时序声音冷如铁石。
周烈僵坐不动,汗水浸透后背。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容狰狞,满口血牙:“颜哥儿,你比当年狠多了。”
颜时序垂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当年你教我三息锁脉,是为让我活命。今日我带你来此,也是为让你活命。”
周烈笑声戛然而止。
“可若我死了呢?”他嘶声问。
“那我就烧了《九渊图》残卷,”颜时序一字一顿,“连同你骨头里的拓本,一起烧成灰,喂狗。”
周烈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就在此时,码头东侧忽起骚动。数十名城防军持戈奔来,甲胄铿锵,为首校尉高举令牌,声如洪钟:“奉察事左丞令!查检私运禁物!所有船只即刻停泊,接受查验!”
乌篷船上的船工慌忙收缆,其余商船纷纷避让。那艘“星槎”旗船却被两艘巡江快艇死死卡住船尾,动弹不得。
周烈死死盯着颜时序:“你早知道他们会来?”
颜时序不答,只将手伸进腰囊,缓缓抽出那团油纸包着的胡饼。他剥开油纸,掰开饼身——内里赫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鱼符,符面阴刻“巡江司·火签”四字,底部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他轻轻一捏,鱼符寸寸碎裂,露出里面蜷缩的活物:一只通体赤红的“焰鳞蛉”,翅膀薄如蝉翼,正微微翕张,尾针闪烁幽蓝微光。
“这是昨夜我从巡江司火签使尸身上取来的,”颜时序声音低沉,“他今晨暴毙于值房,仵作验出是心脉爆裂,无人起疑。而你肩上的血,”他目光扫过周烈左肩,“恰好能唤醒焰鳞蛉对‘衔月鸦’的敌意。”
周烈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逆流。
焰鳞蛉是巡江司秘养的奇虫,专克星槎渡灵器,尤其对衔月鸦有天然压制。颜时序不仅杀了火签使,还取其尸身鱼符为饵,更算准自己会因恐惧而溢血……这一环扣一环,精密如天工机括,连自己呼吸的节奏都在他预料之中!
“你到底是谁?”周烈嗓音干涩,仿佛砂砾摩擦。
颜时序将碎裂的鱼符与焰鳞蛉一同抛入水中。赤红小虫触水即燃,化作一簇幽蓝火焰,倏忽沉没。
“我是颜时序。”他转身走向码头,背影挺拔如剑,“也是……最后一个见过你阿姐活着模样的人。”
周烈如遭九天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耳中嗡鸣不止。
阿姐……死了六年,尸骨无存,连星槎渡都以为她葬身于“归墟海眼”。可颜时序竟说……他见过她活着的模样?
马车旁,两名便衣缉事郎悄然靠近,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周烈。
颜时序却突然驻足,回头望来,眼神锐利如刀:“周烈,你信不信我?”
周烈嘴唇翕动,终是颓然垂首,肩膀垮塌下去,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朽木。
他信了。
不是信颜时序,是信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信那个雨夜里替他包扎伤口、说“阿姐教我医术”的颜时序,信那个至死都攥着半截玄铁戒不肯松手的颜时序。
“走。”颜时序招手。
周烈踉跄下车,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他经过那艘被围困的乌篷船时,船舱窗口忽有一道黑影一闪而逝,随即,舱门“吱呀”开启,一个披着蓑衣的老渔夫探出头,朝他缓缓摇头。
周烈脚步顿住。
那渔夫左耳缺了一小块,耳垂上有颗朱砂痣——正是星槎渡暗桩“断耳翁”,专司接应与销毁证据。他摇头,是示意周烈切勿暴露身份,更不可相认。
可就在周烈目光与断耳翁交汇的刹那,颜时序已疾步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别看了,上船!”
他不由分说,将周烈拽向码头尽头一艘孤零零的画舫。那船通体漆黑,船头无旗,舱门紧闭,唯有船舷上刻着一道细微剑痕,形如新月。
周烈被推搡着踏上跳板,脚底刚触到甲板,身后忽传来一声凄厉鸦啼!
他霍然回首——只见那艘乌篷船头,衔月鸦双目磷火暴涨,青铜躯体寸寸龟裂,无数赤红焰鳞蛉自裂缝中喷涌而出,如一道血色瀑布倾泻入江,所过之处,江水沸腾,白雾蒸腾!
码头顿时大乱。
而就在这片混乱喧嚣的掩护下,画舫舱门无声滑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门内不见灯火,唯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阶幽暗,仿佛通往地底深渊。
颜时序站在舱门口,侧影被身后火光勾勒得棱角分明。
“进去。”他说。
周烈望着那幽深阶梯,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察事厅的局。
这是颜时序的局。
而他自己,不过是局中一枚被反复淬炼、即将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