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来找阁下讨要两件法器!“
来人肌如尘色,单臂带钏,十分清瘦,但瞳发金光,夺目摄人,脸上无悲无喜。
而且此人竟没有双耳,有些古怪。
最主要的是,这位出现后,归坛置于案上的三五...
空羽师指尖一颤,眉心骤然拧紧。
那盏命灯,是素兰瑾纨所留。
灯芯摇曳如风中残烛,火苗忽高忽低,青白相间,竟泛出一丝灰败之色——非寻常动摇,而是命火本源被外力强行压制、撕扯所致!灯油未减,灯芯未枯,可那火光边缘已浮起细微裂纹,仿佛一张薄冰正被无形巨掌缓缓攥紧。
“不对……”她低语一声,声音压得极沉,喉间似有雷音滚动却未迸发,“不是遇袭,是……缠斗。”
她倏然起身,袖袍一扬,三枚铜钱自袖中跃出,凌空排成一线,指尖疾点,口中默诵《斗枢引煞诀》。铜钱嗡鸣震颤,表面浮起水痕般游移的墨色纹路,映出三道模糊影像:一道飞掠西去,衣袂翻卷如鹤唳;一道立于飞舟甲板,手掐雷印,周身电弧如网;还有一道……蜷缩在船舱角落,半边身子浸在血泊里,胸前插着半截青光剑刃,却仍死死攥着一枚染血的乌木牌——正是栖霞镇渡口登记用的客籍腰牌。
空羽师瞳孔一缩。
那腰牌背面,刻着歪斜小字:“戊寅年冬,青丘岭北,沈家女,十七”。
她认得这字迹。前日整理竹庐旧册时,曾见裴山郎朱批注:“沈氏女,携幼弟避祸入山,其弟咳血三月,服山参汤不愈,恐为阴蚀之症。”——彼时裴山郎尚不知此女竟会撞上今日之劫。
铜钱影像倏忽溃散,三缕青烟袅袅升腾,在半空凝成一线细线,直指西北方向——虎跳峡以西两百里外,雪崩声尚未停歇之处。
空羽师足尖一点,人已掠至斗坛边缘。她并未立刻启程,反而伸手按向混元华盖中央,指尖悬停三寸,掌心泛起幽蓝微光。华盖之下,另一盏命灯静静燃烧,火光明亮稳定,灯芯笔直如剑——那是青丘岭的命火。
她闭目凝神,黄庭中宫内,一尊青玉小鼎虚影缓缓旋转,鼎腹刻着九道云篆,此刻其中三道正隐隐发烫。这是她与青丘岭早年结下的“同契印”,非师徒,非盟友,而是当年共抗黑风山尸魃时,以心头血混入七星砂炼就的性命相托之契。契成之日,青丘岭曾笑言:“我这条命,半截埋在妖窟里,剩下半截,你替我看着。”
如今,那鼎中第三道云篆正灼灼发亮,热意穿透神识,如针刺耳。
——他在那边。
不是旁观,不是驰援,是已然杀入战阵深处。
空羽师猛然睁眼,眸底蓝光炸开,竟有细碎冰晶在瞳仁表面凝结又碎裂。她右手掐诀,左手五指张开,虚空一按。霎时间,竹庐四壁簌簌落雪,檐角冰棱寸寸断裂,化作数十道银白流光,绕她周身盘旋如龙。她并指如刀,往自己左臂一划——
嗤!
皮肉绽开,鲜血未涌,反有一道赤金符文自伤口深处浮出,蜿蜒爬至指尖。那血竟是金色的,粘稠如熔金,带着灼热硫磺气息。她将指尖血珠弹向空中,血珠爆开,化作一只展翼三寸的金翅雀,雀喙衔着一缕青丝——素兰瑾纨临行前剪下的一截发丝,早已以秘法封入血珠之中。
“去。”
金翅雀清唳一声,穿窗而出,雪幕如纸被利刃剖开,瞬息不见。
空羽师再不迟疑,转身抓起斗坛旁静置的桃木令胚。令胚入手温润,朱砂箓文在雪光映照下泛出暗红光泽,焦黑木纹间,淡金电弧如蛰伏的蛇信微微吞吐。她拇指重重摩挲过令胚背面——那里本该刻“丙寅”二字,此刻却只余一道浅痕。裴山郎刻至此处,忽觉心神滞涩,似有天机蒙蔽,遂暂且收手,留待雷会日正午阳气最盛时补全。
她将令胚贴于额心,闭目三息。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蓝光,唯有一片澄澈雪色。她解下颈间一枚青玉佩,玉佩正面雕着云纹,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蝌蚪状水族文字——正是从鱼怪身上搜出的那卷舆图拓本,被她以朱砂重摹于玉上,日夜参悟。此刻玉佩离体,她脖颈处竟浮现出淡淡水波纹路,如活物般游走一圈,随即隐没。
“靖室结界,开。”
她轻喝一声,双掌结印,按向地面。竹庐石阶缝隙中,忽然渗出幽蓝水光,迅速蔓延成环。环内积雪尽消,露出青黑色岩层,岩层表面浮现无数细密符文,组成一座倒悬的水镜。镜中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翻涌的墨色暗河,河底嶙峋怪石间,隐约可见几具青鳞尸骸沉浮。
空羽师一步踏入水镜。
镜面涟漪荡开,她身影消失刹那,竹庐内气温骤降,檐角新凝的冰棱咔嚓一声,齐齐折断。斗坛上,青丘岭那盏命灯火苗猛地拔高三寸,焰心竟凝出一枚微小雷印,缓缓旋转。
而此时,虎跳峡西两百里外,雪崩之地。
轰隆——!
整座山脊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百丈裂口,雪浪如怒海狂涛倾泻而下,裹挟着碎石与断木,狠狠砸向谷底。雪尘尚未弥散,一道青影已破雪而出,衣袍猎猎,发丝如墨染,正是素兰瑾纨。她左肩衣衫尽碎,露出皮肉翻卷的爪痕,深可见骨,伤口边缘泛着诡异青灰,正缓慢向上蔓延——是水族毒涎所蚀。
她落地未稳,脚下积雪突然暴起,数条水索破雪而出,如灵蛇缠腕。素兰瑾纨冷哼一声,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朝天一引。天际云层骤然裂开一线,一道惨白电光撕裂阴霾,不偏不倚劈在她指尖。电光顺臂而下,瞬间灌满全身,她整个人化作一道人形雷霆,轰然炸开!
水索寸寸崩断,蒸腾为白雾。
但雾气未散,两柄寒光凛冽的短戟已从雾中刺出,直取她咽喉与心口。戟刃上缠绕着碧绿水汽,所过之处,空气凝结霜花。
素兰瑾纨不退反进,左手成爪,竟一把攥住左侧短戟戟杆!掌心雷光爆闪,戟杆瞬间布满蛛网裂痕。她手腕一拧,借势旋身,右膝狠狠撞向右侧持戟者胸甲——砰!甲胄凹陷,那人喷出一口带着冰渣的黑血,倒飞撞进雪堆。
“玉龙将军?不过尔尔。”她抹去唇角血迹,声音沙哑却锋利如刀。
话音未落,身后雪坡轰然塌陷,一头巨鳌踏雪而出,背甲如玄铁铸就,八足踩踏之处,积雪瞬间冻结成琉璃状。鳌首之上,一名披银鳞甲的将军傲然立于甲壳高台,手中黄金大锤嗡嗡震颤,锤头悬浮着三颗幽蓝水珠,每一颗都映着素兰瑾纨此刻狼狈的身影。
“假形术?”那将军冷笑,声如闷雷,“本将追你三百里,见你三次换貌,三次发声,连咳嗽声都学得惟妙惟肖……可这双眼睛——”
他巨锤猛击甲壳,三颗水珠应声炸开,化作三面水镜悬浮半空。镜中影像急速流转:第一次,她扮作裴山郎,朗声大笑;第二次,她化作栖霞镇老塾师,拄杖咳嗽;第三次,她竟幻作雷云子模样,拂袖指点舆图……唯独每面镜中,那双眼始终清亮锐利,不染半分伪装的混沌。
“——藏着杀意的眼睛,骗不了人。”将军眼中凶光暴涨,“你是谁?为何替他挡灾?”
素兰瑾纨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却让风雪都为之一滞。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青烟自她指尖袅袅升起,在风雪中凝聚不散,渐渐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玉罗盘虚影。罗盘无针,唯中心刻着一个古拙“空”字,字迹边缘,竟有细小雷纹若隐若现。
“空”字亮起微光。
刹那间,方圆十里内,所有飘落的雪花同时停滞半空,静止如画。风声、雪崩声、妖魔嘶吼声……尽数消失。天地间只剩一片绝对的寂静,连心跳都听不见。
那玉龙将军脸色终于变了。
他认得这术——“空寂罗盘”,上古青鸾宗镇派秘法,非宗主亲传不得习练。此术一出,非为杀敌,而是……锁天机!
“你……”他喉咙滚动,刚吐出一个字。
素兰瑾纨掌心罗盘虚影骤然爆碎!
万千雪粒如遭神敕,轰然向内坍缩,化作一道直径十丈的纯白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是素兰瑾纨本人!她长发飞扬,衣袍鼓荡,双手结印于胸前,印诀变幻如电——
“青鸾引——”
“——寂灭劫!”
轰——!!!
无声的爆炸席卷天地。白色漩涡瞬间吞噬玉龙将军、巨鳌、所有水卒,甚至将崩塌的山体都吸得微微倾斜。没有巨响,没有火光,唯有一片纯粹的“空”。被卷入其中的妖魔,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便如墨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淡化、消散,最终化作点点荧光,随风而逝。
漩涡持续三息,骤然收缩,缩成一点白芒,没入素兰瑾纨眉心。
她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呕出一口漆黑淤血。血落在雪地上,竟腐蚀出袅袅青烟。她抬起手,颤抖着摸向自己左眼——那只眼瞳仁已彻底失色,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
“呵……”她喘着粗气,望着远处雪原上渐渐聚拢的更多黑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裴山郎,你欠我一只眼睛。”
话音未落,她忽然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向东南方天际。
一道金翅雀正撕裂风雪,朝她疾驰而来。雀喙衔着的青丝,在雪光中泛着柔润光泽。
素兰瑾纨瞳孔骤缩。
她认得这雀——空羽师的“衔丝引路雀”。此雀从不单独出动,必有主随之后。而雀喙青丝……是她自己剪下的发,以心头血封印,唯有空羽师能解。
可空羽师此刻应在竹庐守坛!
除非……
她猛地扭头看向自己左臂——那里,一道淡蓝色的细线正悄然浮现,如活蛇般蜿蜒向上,直指心口。细线尽头,隐隐透出微弱金光——是青丘岭的命火印记,在呼应空羽师的召唤。
素兰瑾纨脸上血色尽褪。
她终于明白那道细线意味着什么。
不是空羽师来了。
是空羽师……将自己,化作了“引路之线”。
她强撑着站起,撕下衣襟一角,蘸着自己呕出的黑血,在雪地上急速书写。血字扭曲如蝌蚪,却是水族密文:
【西三十里,断崖溶洞,有暗河通青衣江府。洞口石纹,乃‘癸酉’标记。速——】
最后一个“速”字未写完,她指尖血珠已干涸龟裂。金翅雀俯冲而下,叼起那片染血布帛,振翅欲飞。
素兰瑾纨忽然抬手,一把攥住雀尾翎毛。
她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雀羽之上。血珠渗入羽根,瞬间化作一道细小金链,缠绕雀爪。金链另一端,竟在她掌心自动延伸,化作一根纤细如发的金线,线头微微颤动,指向西南方向——那里,是青丘岭命火印记最灼热之处。
“告诉青丘岭……”她声音嘶哑如裂帛,“别管我。带人去青衣江府,毁了‘癸酉’标记。否则……所有逃难之人,一个都活不成。”
金翅雀清唳一声,金线绷直,如离弦之箭射向西南。
素兰瑾纨松开手,任由金线从掌心抽离,带起一缕血丝。她踉跄着走向断崖边缘,纵身跃下。
风雪呼啸中,她最后回望一眼东南方——那里,一道青色流光正撕裂云层,如流星坠地,速度之快,竟在雪幕中拖出长长的淡青尾迹。
空羽师,来了。
而她素兰瑾纨,要为这道青光,斩出一条血路。
断崖之下,暗河汹涌。素兰瑾纨坠入水中前,右手悄然捏碎一枚青玉小铃。铃声无声,却震得整条暗河水流倒流三息。
三息之后,河水复涌,裹挟着她沉入幽暗深处。
水底,一扇青铜巨门缓缓开启,门缝中,透出幽绿微光。
门楣上,两个古老水族文字,正在血水中缓缓亮起:
癸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