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山郎意识好好消化了一遍治府经箓,心中越发满意。
十八道子箓包罗大千,法能通神。
有能引五方五帝真炁护体的五帝护身禁箓,能辟邪挡煞,护身证道;
有能统摄地界法权的九州社令真箓,凡...
空羽师指尖一颤,眉心微蹙,那盏命灯灯芯忽地矮了一截,火苗歪斜如被无形之手攥住咽喉,青白焰色里竟浮出一丝血丝般的暗红。他霍然起身,袖袍带起一阵冷风,拂过斗坛上三炷将尽未尽的香——香灰簌簌坠落,断成七截。
“不对……”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刀锋刮过冰面,“素兰瑾纨的命灯不摇,陆羽他们的灯也稳,唯独这盏……是青丘岭的。”
话音未落,那灯芯“啪”地轻爆一声,火星溅起半寸高,随即火苗猛地往下一沉,几乎贴着灯油水面,焰心缩成针尖大小,幽幽泛出铁锈色。斗坛四角铜铃无风自鸣,叮、叮、叮,三声短促,一声拖长,尾音颤如垂死蝉鸣。
雷云子倏然睁眼。
他盘坐于坛案之后,双目未开时眉心金光内敛,此刻瞳孔乍亮,似有两道电弧在眼底劈开混沌。他并未看灯,而是猛然抬手按向自己左胸——那里,一缕青气正从心口位置透出,在衣襟下隐隐搏动,节奏与那盏命灯的明灭完全同步。青气每一次黯淡,他喉结便随之一缩,仿佛被人扼住气管。
“青丘岭遇伏。”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青石,“不在西线,不在玉龙河——在虎跳峡西北二百里外,黑风山阴脊。”
话音落地,窗外忽有雪片撞在竹帘上,簌簌如雨。檐角冰棱齐齐断裂,坠地无声,却震得整座竹庐梁柱嗡嗡发颤。
雷云子已不见踪影。
只余斗坛之上,混元华盖缓缓旋转,青丘岭那盏命灯火苗终于重新拔高,却不再澄澈,而是裹着一层薄薄灰翳,像蒙了尘的琉璃。灯油表面,竟浮起几粒细小黑点,如墨汁滴入清水,缓慢晕开,勾勒出模糊山形——正是黑风山阴脊那道锯齿状山脊线。
与此同时,二百里外,黑风山阴脊。
雪不是雪,是灰。
灰雪如絮,黏腻沉重,落在枯枝败叶上竟不化,反凝成一层油亮黑壳。林间无风,却有呜咽声自地底渗出,似千百人喉管被割开后吸气的杂音。青丘岭背靠断崖,左臂齐肩而断,断口焦黑翻卷,皮肉间嵌着三枚青鳞,鳞片边缘生满细密倒钩,正随他呼吸微微翕张,吮吸着他伤口渗出的血珠。
他右手指尖掐着一道未溃散的雷符,符纸已烧去大半,朱砂纹路黯淡如将熄炭火。符灰沾在唇边,混着血沫,被他舌尖舔去——苦,腥,还有一丝铁锈般的甜。
“第七个。”他喘息粗重,喉头滚动,目光扫过前方雪地。
雪地上横陈六具尸体:三头水猿,两尾赤鲤精,一头背生骨刺的玄甲蟹将。尸身皆呈诡异蜷曲状,颈项扭曲至一百八十度,眼眶深陷,瞳孔碎裂成蛛网,七窍中缓缓淌出黑水,水落地即凝为墨玉状硬块。
但真正令人心悸的,是第七具“尸体”。
它没有躺在雪地上。
它悬在半空,离地三尺,通体裹在一层流动水膜之中,水膜内隐约可见人形轮廓,四肢关节反向折弯,头颅歪斜,脖颈处缠绕着七道水草编就的绞索——每一根绞索末端,都系着一枚青衣江府制式铜铃。
铃舌早已熔断,可当青丘岭咳出一口血,那七枚铜铃竟同时震颤,发出无声嗡鸣。
青丘岭知道那不是幻听。
那是水族秘法“溺魂铃”,以活人喉骨为铃舌,以怨气为簧,七铃齐震,能搅乱神识海,使施术者所见所闻皆成倒影——方才他看见自己斩断蟹将双螯,实则那对螯钳正死死卡在他自己的腰肋;他以为自己退后三步,脚下却踏进了埋伏者提前掘好的陷坑。
他右膝以下,已没入冻土三寸。
“你撑不住了。”水膜中的人形忽然开口,声音是青丘岭自己的嗓音,连气息停顿的节奏都分毫不差,“你连假形术都维持不住了,还要硬撑?”
青丘岭喉结一动,想笑,牵动断臂伤口,血涌得更急。他左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桃木小牌——正是雷云子所赠的临时信物,牌面刻着“裴”字,背面一道浅浅雷痕。他拇指用力一碾,木牌应声裂开,露出夹层中一粒碧绿蛇珠残渣。
珠渣入掌即化,化作一线清冽寒流,直冲泥丸宫。
刹那间,青丘岭眼前景物骤变。
灰雪褪色,枯枝返青,断崖化作嶙峋白玉,而悬于半空的水膜人形……脖颈处七道绞索,竟齐齐映出七个不同角度的青丘岭身影!每个身影都在做不同动作:有的举剑,有的结印,有的仰天喷血,有的正将桃木牌塞进自己口中——
全是假的。
唯有水膜最深处,那人形真正的头颅,正缓缓转过脸来。
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平滑如镜的水面,映着青丘岭此刻狼狈不堪的脸。
“水镜相。”青丘岭吐出四个字,声音却异常平静,“玉龙水府镇府三秘术之一……你不是青衣江卒,你是‘镜渊’亲传。”
水膜中那片镜面倏然荡漾,倒影里的青丘岭突然抬起手,指向他身后断崖——
崖壁积雪轰然塌陷,露出后面幽深洞穴。洞口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以某种巨力硬生生凿出,内壁光滑如镜,刻满螺旋状水族古篆。篆文之间,密密麻麻钉着数百枚青铜鱼钩,钩尖朝内,每枚钩上都挂着一具干瘪尸首,尸首面皮完好,双目圆睁,瞳孔里却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一片浓稠死寂。
青丘岭认得其中一张脸。
是栖霞镇西街卖糖糕的老孙头。三天前,他还笑着塞给青丘岭一块桂花糖。
“你引我们来此,不是为杀我。”青丘岭抹去嘴角血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了然,“是为开这‘渊门’。”
水膜中镜面再荡,倒影里的青丘岭竟开口说话,字字清晰:“青衣江府君下令搜山,只为逼你现身——可真正要开渊门的,从来不是他。是玉龙水府那位疯婆子……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七百年。”
青丘岭瞳孔骤缩。
七百年?玉龙水府现任府君,分明是三百年前才接掌印玺!
他忽然想起裴山郎那日咬牙切齿的模样,想起素空羽师盯着舆图时指尖发白的力度,想起雷云子设坛时反复擦拭的那方“都功印”——印底刻着一行极细小的朱砂字:戊子年·青城山·渊门守印。
“戊子年……”青丘岭喃喃,“那是七百年前。”
话音未落,他左肩断口处三枚青鳞猛地爆开!黑血激射,竟在空中凝成三枚梭形符箓,直扑断崖洞口!
“晚了。”水膜中镜面映出青丘岭惊骇神色,“渊门已启一线。”
轰隆——
断崖洞口青铜鱼钩齐齐震颤,钩上尸首眼珠同时转向青丘岭。数百道视线汇成一道冰冷洪流,撞入他识海。刹那间,青丘岭脑中炸开无数画面:滔天浊浪淹没仙山,青玉阶崩塌,白鹤衔着婴儿飞向血色云海,而云海深处,一尊披着青鳞甲胄的女子端坐于九层莲台,手中托着的并非宝珠,而是一颗仍在搏动的、覆满冰霜的心脏……
“青鸾心?”青丘岭失声。
镜面倒影中的他,嘴唇开合,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封印着‘寒渊’的钥匙。”
就在此时,远处天际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不是寻常仙鹤,是峨眉山护山灵禽“云翎鹤”的唳声,音波中裹挟着纯阳剑气,所过之处,灰雪尽化蒸腾白雾。
水膜剧烈波动,镜面映出鹤影,却见那鹤背上并非峨眉修士,而是一名素衣老尼,手持一柄非金非玉的拂尘,尘尾垂落,竟由数十根白发编就。
“慧明师太……”青丘岭心头一震。
水膜中倒影却嗤笑一声:“她来晚了。渊门开隙,寒气已泄。”
果然,断崖洞口幽光暴涨,一股森白寒气喷薄而出,所过之处,灰雪瞬间冻结成晶莹剔透的琉璃状,琉璃内,无数细小人影在挣扎奔逃——正是栖霞镇、青丘岭、虎跳峡等地失踪凡人的魂影!
青丘岭想动,双腿却已冻僵,寒气正顺着断臂伤口,一寸寸向上侵蚀。
“你若真为救人,”他盯着水膜,一字一顿,“为何不早开渊门?为何偏要选在此时,用我的血引路?”
水膜静了一瞬。
镜面涟漪缓缓扩散,最终映出一张陌生女子的脸——眉目清冷,额心一点朱砂痣,身着褪色青衫,衣摆绣着半截断剑。
“因为七百年前,”那面容开口,声音却与水膜中青丘岭同调,“我封印寒渊时,把最后一把钥匙,铸进了你的骨头里。”
青丘岭浑身剧震,泥丸宫中轰然炸响——
他左腿胫骨处,一道隐秘旧伤疤陡然迸裂,露出底下森白骨质。骨面上,赫然蚀刻着一枚微型罗盘图案,罗盘中央,一枚小小的“青”字正在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得他周身血脉共振,断臂伤口喷出的血珠,竟在半空凝成北斗七星形状!
“裴山郎的蛇珠……”青丘岭喉头腥甜,“不是助我炼丹,是替我洗髓,逼出这枚‘渊钥’?”
水膜中女子颔首,镜面涟漪再起,映出竹庐斗坛上那盏摇曳命灯——灯油表面,墨色山形正急速蔓延,已覆盖大半灯面,而山形尽头,一点朱砂红光正顽强闪烁,如将熄未熄的星火。
“他猜到了。”女子声音渐低,“所以他让你走这条线,让你断臂流血……血为引,骨为匙,灯为契。你若死在此处,渊门大开,寒渊现世;你若活着回去……”
镜面骤然收缩,化作一枚青鳞,轻轻落在青丘岭染血的掌心。
鳞片背面,一行细小水族文字浮现又消散:
【渊门既启,八方共赴。清都山水郎,当立于渊口,持令叩关。】
青丘岭攥紧鳞片,指节发白。
远处,慧明师太的鹤唳已近十里,云翎鹤双翼扇动,掀起的罡风将灰雪撕成齑粉。
而断崖洞口,那股森白寒气中,无数魂影突然停止奔逃,齐齐转身,面向青丘岭,嘴唇开合,无声诵念同一句咒文——
正是裴山郎刻在五雷令胚上的第一道箓文。
青丘岭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中再无痛楚,唯有一片沉静幽潭。他右手食指蘸取断臂热血,在左掌心疾书一道符——不是雷符,不是火符,而是一道古老到连水族古篆都难以记载的“止”字。
符成刹那,他左腿胫骨上那枚罗盘图案光芒大盛,北斗七星血珠轰然坠地,嵌入冻土,星位所指,正是竹庐方向。
“师父……”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裴道友,令胚……快好了么?”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向后栽倒,坠入断崖幽洞喷出的森白寒气之中。
寒气吞没他最后一瞬,水膜中女子面容浮现,嘴唇微动:
“清都山水郎,该你登场了。”
竹庐斗坛上,那盏命灯灯芯猛地拔高三寸,焰色由灰转青,青焰顶端,一粒赤金色火种悄然凝成,静静燃烧。
灯油表面,墨色山形退潮般消散,唯余一点朱砂红光,如初升朝阳,稳稳悬于东方。